郭紅敏

以河南省登封曹村縣（今河南省登封市朝陽溝村）村民為原型創(chuàng)作編排的豫劇《朝陽溝》，自1958年上演以來，深受觀眾歡迎并迅速紅遍大江南北，50多年來常演不衰。1963年，《朝陽溝》被長春電影制片廠拍成電影全國放映。受此影響，劇中“銀環(huán)”的原型趙銀環(huán)也名聲大振，并被推選為河南省第五屆人大代表和河南省婦女代表，登封曹村也因此被改名為“朝陽溝村”。如今，與《朝陽溝》有關的命運沉浮的人物已歸于沉寂，有的已經(jīng)離世。但是，點燃了幾代人激情的豫劇《朝陽溝》，依然是中國當代戲劇史上難以逾越的一座高峰。

7天誕生經(jīng)典豫劇《朝陽溝》

1958年3月的一天，時任河南省文化局副局長的馮紀漢讓河南省豫劇三團團長楊蘭春準備為正在召開的全省地、市、縣文化局長會議寫個新戲，創(chuàng)作時間只有一個星期，并在會議結束時給大家演出。當時楊蘭春還不會吸煙，馮紀漢笑著留給楊蘭春一盒煙，說：“蘭春，看著辦吧！我聽你的。”

楊蘭春，河北省武安縣人，1938年參加工作，1943年參加八路軍，1945年隨大軍南下到河南。1947年轉(zhuǎn)業(yè)到地方后，先后任洛陽縣、市、專區(qū)文工團（隊）長。1952年，楊蘭春到中央戲劇學院歌劇系學習。期間，他和田川、胡沙等合作改編的《小二黑結婚》，成為中國歌劇舞劇院的保留節(jié)目。從戲劇學院結業(yè)后，楊蘭春擔任河南省歌劇團編劇兼導演。1956年起，他先后擔任河南豫劇院藝術室副主任、豫劇三團團長、河南省文化局核心小組成員等職。

當年，受毛澤東“農(nóng)村是一個廣闊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為的”號召的影響，鄭州街頭也不斷出現(xiàn)敲鑼打鼓送知青下鄉(xiāng)參加勞動的火熱場景，結合1957年在登封縣曹村參加抗旱的難忘經(jīng)歷，楊蘭春突然有了創(chuàng)作靈感。思考了兩天兩夜后，他便開始動筆。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他文思如泉涌，沒幾天就完成了初稿。該劇講述的是當年知識青年扎根農(nóng)村的故事，歌頌了知青王銀環(huán)與回鄉(xiāng)青年栓保之間的純真愛情。

劇本寫出來后，楊蘭春把河南省豫劇三團的有關演員都集中起來，進行排練。起初，楊蘭春用錄音機把編好的唱詞錄下來，到最后幾場的時候，由于錄音速度慢趕不上進度，只能手寫。有時候靈感突發(fā)，他就隨手拿個紙煙盒什么的記錄下來，然后交給演員讀臺詞同時學唱。最后一場，楊蘭春干脆就到排練場去直接口述，讓演員當場串詞。就這樣，他7天7夜編排出了《朝陽溝》，布景、道具總共花了19.5元。

楊蘭春曾經(jīng)在《豫劇朝陽溝誕生記》中寫道：

《朝陽溝》能在短短7天里連寫帶排就上演了，我覺得跟我在登封大冶鎮(zhèn)曹村一帶的生活經(jīng)歷有關系。1945年，豫西抗日先遣支隊組織曹村伏擊戰(zhàn)，我所在的連隊有5個戰(zhàn)友長眠于此。1957年7月，我回到曹村深入生活，正趕上天旱無雨，全村男女老少整天往山上挑水。我和老鄉(xiāng)們朝夕相處，他們有啥知心話都愿意跟我說。農(nóng)村年輕人和我也熟悉了，要我在劇團給他們找點工作。可老農(nóng)民卻對我說：“老楊，你說這新社會，讀兩天書上兩天學都不想種地了，這地叫誰種呢？”我覺得農(nóng)民說出了一個真理。那時正是黨號召城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我就抓住了這個主題：城市知青王銀環(huán)下鄉(xiāng)與勞動人民相結合，建設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

1958年3月20日，《朝陽溝》在鄭州的一個劇院進行首場演出，觀眾是全省各地市、縣的文化局長。開演前，馮紀漢向臺下簡單介紹了劇情和編排經(jīng)過。戲要開演了，楊蘭春說：“等等，還有四句唱詞沒想好呢?！瘪T紀漢立即到大幕前說：“同志們，稍等一會兒，還有四句合唱的詞沒想好呢?！庇^眾頓時哄堂大笑。楊蘭春趕緊編了四句詞后，又說：“戲還沒有名字哩?！瘪T紀漢只得又到幕前對大家說：“再等一等，戲還沒有名字哩！”又引起全場一陣大笑。這時，楊蘭春想起曹村的山坡上有朝陽寺，那一帶的地理環(huán)境是丘陵山溝，就把劇名定名為《朝陽溝》。

50多年來一劇紅遍大江南北

1958年5月19日，豫劇《朝陽溝》在鄭州公開演出，編劇楊蘭春，導演楊蘭春、許欣，音樂設計王基笑、姜宏軒等人，舞臺美術設計關朋。

這部戲把時代政治主題轉(zhuǎn)化為山村的生產(chǎn)生活、家長里短、男女愛情，以及城鄉(xiāng)之間文化觀念的沖突、城里人對農(nóng)村人的偏見、農(nóng)村人渴求與城里人平等相處的愿望等，充滿了生活氣息，激勵了無數(shù)知識青年建設美好家園的青春熱情。

劇中刻畫了有追求而又動搖的城市姑娘銀環(huán)、勤勞忠厚的農(nóng)村青年栓保、刁蠻潑辣的銀環(huán)媽、溫和善良的栓保娘、心直口快的二大娘、平易近人的老支書、木訥老實的栓保爹、風風火火的巧真等許多個性鮮明的人物形象，這些人物身上洋溢著社會主義新農(nóng)民的精神風采。另外，劇中人物語言富有個性，有濃郁的中原農(nóng)民生活氣息和地方色彩；唱詞生動、風趣，節(jié)奏明快。比如栓保娘向銀環(huán)夸耀農(nóng)村大豐收景象：“棉花白，白生生；蘿卜青，青凌凌；麥子個個飽盈盈；白菜長得瓷丁丁?！狈窖钥谡Z，純正地道，讓人回味無窮。

之后，豫劇《朝陽溝》數(shù)次進京演出，從此紅遍大江南北，50多年來常演不衰。

1958年夏，《朝陽溝》進京參加了全國現(xiàn)代戲題材匯演，《人民日報》及首都各大報紙都刊載了評論文章。1964年元月1日晚，毛澤東和劉少奇、朱德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在中南海懷仁堂觀看了這出戲。演出結束后，毛澤東等走上舞臺慰問演職人員。當時，大家都激動得像孩子似的蹦了起來，爭著要和毛澤東握手合影。

1963年冬天，《朝陽溝》被長春電影制片廠拍成戲曲藝術片。電影版的《朝陽溝》在原舞臺劇的基礎上雖然有所壓縮，但主要情節(jié)、唱段仍保持了原劇的特色。該影片一經(jīng)上映立即風靡全國，其拷貝發(fā)行量位居當年第一。人民文學出版社、北京出版社、音樂出版社、河南人民出版社等國家級和省級出版社，還先后出版了15種《朝陽溝》版本，京劇、評劇、呂劇、眉戶、滑稽戲等都紛紛移植、演出過該劇。

20世紀60年代，在轟轟烈烈的知青上山下鄉(xiāng)運動中，該劇劇本做了大的改動。“文化大革命”中，《朝陽溝》受到批評，被說成寫“中間人物”，沒有突出“高、大、全”的人物形象而遭到禁演。后來由于其在民眾中的深遠影響，被要求重新改編，以符合當時的政治形勢。但改來改去始終都不如原版的，更由于楊蘭春的堅持，終究沒有亂改。作為“朝陽溝之父”“中國戲曲現(xiàn)代戲的奠基人”，楊蘭春先是被戴上了“右派”的帽子，強制下放勞動改造，病魔纏身，險些丟了性命，幸得陳毅為他鳴不平而被摘掉了“帽子”?！拔幕蟾锩敝?，楊蘭春又被打成了“修正主義文藝黑線”在河南的代表人物，被關進了牛棚，是周恩來的指示解救了他。被解放了的楊蘭春后來擔任了中國戲劇家協(xié)會副主席、河南省劇協(xié)名譽主席，并當選為第四屆全國人大代表，中國共產(chǎn)黨第十二、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

《朝陽溝》誕生50多年來，在全國各地已演出超過5600場。如今，河南、陜西、河北、山東等省的老百姓依然對其耳熟能詳，可以說，這部戲影響了幾代人，成為了一個時代文化精神的標志。45年后，《朝陽溝》更是榮獲“中國戲曲現(xiàn)代戲突出貢獻獎”，著名戲劇評論家廖奔認為是“楊蘭春把豫劇現(xiàn)代戲的發(fā)展推向了成熟”。 楊蘭春連同他的《朝陽溝》，由此被載入了中國戲劇的史冊。

1976年初，登封大冶公社曹村大隊被改名為“朝陽溝大隊”，如今是登封市大冶鎮(zhèn)的一個行政村。1957年，來這里體驗生活的楊蘭春曾笑著和同事說：“我百年后就埋在這里?！?009年6月2日，89歲高齡的楊蘭春逝世。當年11月19日，他的部分骨灰被安放在登封市朝陽溝村的“楊蘭春文化園”里。

在楊蘭春文化園東側(cè)的楊蘭春墓碑上，刻著由著名學者李鐵城撰寫的碑文：“綜觀中外戲劇史，一戲之出，城鄉(xiāng)傳唱家喻戶曉數(shù)十年久演不衰，兩省之村爭以戲名為名，一人逝爭迎遺骸歸葬，可謂舉世無雙。此戲乃《朝陽溝》，此人乃《朝陽溝》編導楊君蘭春也?！?/p>

戲里戲外

今天看來，豫劇《朝陽溝》設計了情趣盎然的矛盾沖突，主要人物刻畫鮮明生動，傳達了時代精神。該劇繼承傳統(tǒng)，嫻熟地運用了古典藝術創(chuàng)作手法，音樂不墨守成規(guī)，勇于創(chuàng)新，催生出了一些膾炙人口的經(jīng)典唱段，如“走一道嶺來翻過一架山，山溝里空氣好實在新鮮……”“親家母，你坐下，咱們說說心里話……”“咱兩個在學校整整三年，相處之中無話不談，我難忘你叫我看董存瑞，你記得我讓你看劉胡蘭……”等。

在《朝陽溝》劇情中，銀環(huán)和栓保是一家人，而現(xiàn)實生活中的“銀環(huán)”和“栓保”卻是同姓同輩，沒有婚姻關系。銀環(huán)的人物原型名叫趙銀環(huán)，如今已經(jīng)74歲。楊蘭春1957年到朝陽溝體驗生活時，趙銀環(huán)才15歲。《朝陽溝》唱響全國后，她也成了名人，還被推選為河南省五屆人大代表和省婦女代表，多次受到省市領導接見。

1983年，趙銀環(huán)到登封大冶鎮(zhèn)做計劃生育工作，她潑辣能干，工作有聲有色。楊蘭春知道后，專程趕到朝陽溝，創(chuàng)作了《朝陽溝后傳》。

如今已是70歲的“栓?！?，原名“趙栓柱”，30多年前，他到附近的盧店鎮(zhèn)吳崗村當了上門女婿。按當?shù)氐娘L俗，上門后要改名換姓，于是趙栓柱便改名為劉現(xiàn)省。

劉現(xiàn)省說，當時劇本很薄，故事情節(jié)也簡單。劇中的男主角栓保不完全是以他為原型，只是有一點像。1957年楊蘭春在曹村駐隊時，聽別人講起他積極抗旱的事跡后，把他的故事寫進了劇本，把他設成了《朝陽溝》里的男主角。

劇中的人物形象與原型反差最小的是“巧真”。劇中的巧真是一個快言快語、敢恨敢愛的辣妹子，而生活中的巧珍，也是心直口快、愛說愛笑的人。巧珍在家排行老大，家里缺勞力，她只上了一年學，早早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擔。巧珍說，當年楊蘭春到曹村寫劇本時，非常喜歡她的性格，見面時總說：“這妞兒老好！”如今，巧珍已當上了奶奶，她比生活中的“銀環(huán)”和“栓保”大幾歲，輩分卻小。平時在村里，一旦遇上了，她都會熱情地叫他們“銀環(huán)姑”和“栓柱叔”。

當年在《朝陽溝》公開演出前，所有演職員都來到曹村體驗生活。熱情好客的群眾，按照楊蘭春和大隊支書的分配，每家每戶都騰出了房子，讓劇組的客人吃住在家。

當時大部分演員都是“對號入座”，扮演銀環(huán)的魏云被分到了趙銀環(huán)家。雖然是排戲，但每天她都要和趙銀環(huán)同吃同住同勞動，除此之外，就是認真觀察趙銀環(huán)平時的言談舉止。隨著這部戲的走紅，兩人感情也與日俱增，成了要好的朋友，像親姐妹一樣，多年來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2007年12月初，71歲的魏云離世。

扮演“栓?！钡难輪T王善樸今年已經(jīng)87歲，他是國家一級演員，曾任河南省豫劇三團團長、黨支部書記，是國務院授予的享受特殊津貼的專家，曾多次受到黨和國家四代領導人的親切接見。著名詩人王懷讓對他飾演的栓保評價是：“栓保止于王善樸”。

王善樸說，當年到曹村體驗生活的時候，他對趙栓柱的印象很深，雖然劇中的栓保與現(xiàn)實中的趙栓柱有出入，但趙栓柱的樸實和高漲的勞動熱情，讓他很受感動。

給廣大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銀環(huán)媽的扮演者楊華瑞，在實際生活中和王善樸是夫妻。今年85歲的楊華瑞精神矍鑠。當年，楊華瑞到曹村體驗生活時，被安排在村民馮考慮家，生活中的銀環(huán)娘實際上脾氣并不暴躁，她在劇中的形象，經(jīng)過楊華瑞的精心刻畫后，永遠地留給了大家。

楊華瑞最經(jīng)典的舞臺動作就是銀環(huán)媽出場時，為了表現(xiàn)心里的不滿，氣急敗壞地“跳腳”。她的這一跳，當年甚至博得毛澤東的“點評”。

楊華瑞說：“在中南海表演，我很緊張，就更想跳好。跟運動員出場一樣，為了跳得更高我還加了助跑，可大概因為跳得太高了，毛主席看完笑著點評我，‘城里的老太太，不要跳得那么高，銀環(huán)最后不還說回朝陽溝嗎？不過這是藝術問題，不是政治問題，可改可不改?！?/p>

那時，扮演“巧真”的高頌喜在巧珍家住了好長時間，并對原型巧珍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仔細觀察，反復模仿，才演得那樣形象逼真。楊蘭春稱贊高頌喜：“一張票賣五毛錢，高頌喜的笑就值三毛。”2014年11月，73歲的高頌喜病逝。

2009年8月11日晚，河南省豫劇三團的豫劇現(xiàn)代戲《朝陽溝》在國家大劇院唱響，其演職人員已經(jīng)發(fā)展到了第三代。

現(xiàn)在，登封大冶鎮(zhèn)朝陽溝村要借助《朝陽溝》的品牌優(yōu)勢，高標準規(guī)劃，將其建設成為和少林寺、中岳廟、觀星臺連成一線的旅游觀光勝地。

自2006年朝陽溝村被鄭州市批準建設“朝陽溝鄭州市級森林公園”以來，累計投入資金5000萬元，綠化面積4000余畝。2009年投資100萬元修建的“楊蘭春文化園”，現(xiàn)已成為朝陽溝村文化旅游開發(fā)的一個景點。2010年，朝陽溝水庫的整修加固，恢復了湖面碧波蕩漾、水鳥游弋，兩岸青山對峙、綠樹成蔭的人間勝境，再現(xiàn)了“朝陽溝好地方名不虛傳，一輩子我也住不煩”的佳話。

（責任編輯：吳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