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婭藍
憨 生
※ 婭藍
憨生那時大概有60歲了,花白的頭發(fā),黏糊在一起披到肩上;同樣花白的胡須,稀稀疏疏像粘在上唇和下巴一樣;黝黑瘦削而且污臟的臉孔,深陷的無神的眼睛,一張嘴就露出一口的大黃牙;無論春夏秋冬,身上總是那件臟到看不清原來顏色的衣服,總是那股發(fā)餿了的味道……
很多外村的人看到憨生,都會遠遠的避開了,生怕他在下一刻就精神病發(fā),倒霉了自己。其實憨生從不打人,除了十年前那一次。
那一次憨生把人打狠了。
被憨生打的那個人叫康福,從小跟爸媽在廣州長大,后來又在廣州做輪胎生意,很少回來農(nóng)村,那一次回來是帶十萬塊捐給村里修祠堂的。當時村里的干部都圍著康福,噓寒問暖,每一張飽經(jīng)滄桑的臉都伸展著皺紋;憨生手握著磚頭悄無聲息的靠近,照著康福的腦袋猛的一下,大叫一聲:“還我爸媽命來!”康福在暈倒之前茫然的回頭看了一眼憨生,嘴皮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什么都沒說就緩緩倒下了。
康福在醫(yī)院躺了兩天才醒過來。
出院以后,村里的長者找到他,跟他說:“康福,你不要怪憨生,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文化大革命,你爺爺冤死了他的爸爸媽媽,憨生本來挺機靈的一個小孩,從那時開始就變得混混沌沌了。”長者搖搖頭,喃喃自語:“憨生是怎么知道康福是他孫子的?這孩子是真瘋還是假傻?難道真的是因果報應?”
康福唯有搖頭苦笑。
憨生年輕的時候有力氣,村里人農(nóng)忙的時候喜歡招呼他幫忙。憨生干活不吝力氣,又不會要工錢,管兩頓飯就行,如果有舊衣服塞給他兩件,他便會高興得手舞足蹈。憨生有一次給人家扛稻谷,可能因為餓,顫顫巍巍的走不穩(wěn),把一袋稻谷全灑在泥田里。在憨生誠惶誠恐的目光中,那人揚手給了他一巴掌。后來憨生就不愛幫人干活了。
憨生變得愛到地里偷人家的蕃薯和玉米,他不多偷,每次都是兩個蕃薯兩根玉米。大家都知道是憨生偷的。小氣的人曾去憨生棲身的搖搖欲墜的泥房里罵過他,被老人勸道:“得了唄,又不缺這幾個蕃薯幾根玉米的,人家可是靠這活命的,罵急了保不齊他不會動手,隨他去吧?!眮砣酥坏免筲蟮碾x開了。
憨生漸漸的上了年紀。
上了年紀的憨生似乎特別喜歡小孩子,每天放學時間他都會準時出現(xiàn)在校門口,看到天真活潑的小孩子背著書包像脫韁的野馬奔出校園他就高興得手舞足蹈。小孩子淘氣,有時會撿起路邊的小石子扔他。扔中了他也不生氣,只是伸手揉揉,沒扔中他就沖他們做鬼臉,逗得小孩們清脆的笑聲一串串灑在回家的路上。
學校附近有口大池塘。夏天傍晚,夕陽西下,涼風習習,住在附近的小孩會相約到池塘打水漂,膽大的還會脫個精光跳進池塘游泳打鬧。憨生就會遠遠的看著他們。也許只有在小孩子面前,他才不會覺得那么孤獨。
憨生后來淹死了。
事情是這樣的,為了幫一個小孩撈回漂到塘中央的塑料鞋,不會游泳的憨生自奮告勇的下水去撈。水一波一波的把鞋越推越遠,憨生也越陷越深…… 最后憨生就永遠的留在了那口大池塘里。
憨生的這一生,都是在饑餓、寒冷、孤獨中度過,年輕一輩不知道他的故事,或許只有村里的幾個長者在落日的余暉中,在裊裊吹煙里,唏噓感嘆,但終究會在歲月的遠去中慢慢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