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亭上海體育學院體育新聞傳播與外語學院，上?！?00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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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術的風俗性解讀：山東人尚俠性格在武戲《打登州》中的折射

路云亭
上海體育學院體育新聞傳播與外語學院，上海200438

摘要：《打登州》是一出反映瓦崗寨眾多英豪生活的豪俠戲，本戲塑造了一系列豪俠類人物形象?！洞虻侵荨繁Ａ袅送暾慕Y儀，其程式化戲曲元素不僅再現(xiàn)瓦崗寨好漢理想的交往細節(jié)，還呈現(xiàn)出古典禮節(jié)的優(yōu)雅與節(jié)制之美。其中，秦瓊的衰派老生角色，切合了眾多遭受磨難而雄心不倒的男性心理。楊林的武凈角色凸顯出其游走于江湖與權貴之間的特殊身份。史大奈的個性屬于花臉，其豪放單純的個性，延續(xù)了山東人猛浪、純凈、幽默的傳統(tǒng)性格。尚俠作風構成了山東省民眾的民間想象，《打登州》設計出的鄉(xiāng)村烏托邦情境，促使劇作超越審美境界而具備觀念性和民俗性價值。京劇《打登州》在藝術上保留了公案戲的懸疑性，其鄉(xiāng)情的愁緒化格調突顯了鄉(xiāng)民交游的土俗化風格，而其藝術缺失則代表了中國戲曲的共性，簡單的程式化格局無以消弭觀眾的審美疲勞。

關鍵詞：《打登州》俠客群體山東義和團鄉(xiāng)土風俗藝術缺失

據(jù)天津市文化藝術音像出版社出版的京劇《打登州》影碟資料可知，這出戲共十場，劇情并不復雜。隋朝末年，靠山王楊林因與秦瓊從前比武，敗于秦瓊霹靂锏下，從此懷恨在心。時值程咬金等瓦崗寨聚義，楊林派王周將秦瓊由歷城縣提至登州問罪。秦瓊起解，宿三家店。差官王周原是羅成及秦瓊親戚，欲釋秦瓊。秦瓊以義氣為重，不忍連累王周，故不從。瓦崗寨好漢史大奈同住此店。三人計議，先由王周押解秦瓊會歷城，再在歷城縣施救。秦瓊解至登州后，楊林為解長葉嶺敗于秦瓊的心病，決計用虬龍棒打殺秦瓊，為王周阻攔。楊林定于八月十五日先讓秦瓊四門游街，再以虬龍棒處死秦瓊。是夜，程咬金、徐茂公、羅成、王伯黨、尤俊達、史大奈等瓦崗英雄喬裝打扮，混入登州城，殺敗楊林，救回秦瓊?！洞虻侵荨返漠敶泽w現(xiàn)在其文化價值遠大于藝術性。

1　戲曲程式化再現(xiàn)瓦崗寨好漢理想的交往細節(jié)

《打登州》所融化的情境，以細節(jié)呈現(xiàn)的方式再現(xiàn)了山東民眾的生活習慣。后世山東人有繼承這種文化傳統(tǒng)的現(xiàn)象，尤其是晚清山東義和團活躍時期，本土民眾多有仿《打登州》情貌而攻打教堂的行為。

（1）末路英雄秦瓊的形象凸顯衰派老生的情貌。秦瓊從一出場即顯露出了他的囚徒身份，其言行舉止，展示的是虎落平原、龍遇淺灘的悲情之美。如第二場，王周率差官押解秦瓊上，秦瓊作為衰派老生，其唱詞透露出凄涼之美。

將身兒來至大街口，尊一聲列位賓朋聽從頭。一不是響馬并賊寇，二不是歹人把城偷。楊林與我來爭斗，因此上發(fā)配到登州。舍不得老爺?shù)亩髑橛校岵坏醚靡蹅儽姲囝^。難舍街坊四鄰我的好朋友，舍不得老娘白了頭。娘生兒一塊肉，兒行千里母擔憂。兒想娘身難叩首，娘想兒來淚雙流，眼見得紅日墜落在西山后，叫一聲解差把店投。[1]

《打登州》突出的是秦瓊的俠者身份。中國武戲的觀劇氛圍很特別，以農民和市民為主體的觀眾群體，始終視古代的俠客人物為一種固定的審美對象，俠客人物的非生活化角色定性相對固定，從而成為大眾欣賞和仰慕的社會和武戲角色。

秦瓊的英雄氣體現(xiàn)在細節(jié)中。秦瓊見到史大奈，想到的是往昔歡會的瓦崗眾英豪，“拜上了瓦崗眾豪強，頭一家拜上了魏老道。”戲里體現(xiàn)了身為豪俠的史大奈和官氣十足王周的對抗，兩人斡旋基于在性格上與秦瓊的對比。史大奈趁王周寫信之時起身踢他王周一腳，其行徑宛如兒童游戲；面對秦瓊的呵責，史大奈的辯解則是“一路之上，受了風寒，有些個轉筋哪！”史大奈的無賴口吻和游戲言辭正好映襯了秦瓊肅煞的悲情。在《打登州》里的秦瓊是老生，屬于正角式英雄，史大奈為花臉，以其性格滑稽而轉入丑角式英雄，兩廂對比則相得益彰?！洞虻侵荨敷w現(xiàn)衰派老生秦瓊的沒落氣質以一系列的挫折與災難為前提。衰派老生的頓挫風范是以其反復受挫為戲劇表征。秦瓊的第一挫折是肉刑，在店家即被店小二吊起后，秦瓊的唱詞映襯出衰派老生凄涼之境。

想我秦瓊，困在三家店中，好不愁煞人也。三家店中，上了刑，龍困沙灘難以翻身。馬渴了思想長江水，人到難中想起賓朋，頭一家，想起了那魏老道，二一家想起了徐茂公。任邱縣內王君可，金甲童環(huán)二兄弟，魯明星來魯明月，還有熊山的小羅成，眼前若有羅成在，哪怕楊林有百萬雄兵，老天爺啊！[2]

秦瓊并非士紳，其身上毫無儒家思想熏染過的痕跡，他生活在一種以弟兄好漢為主體的世界里，其中的親情和友情壓倒了王法。在秦瓊情義壓服一切的價值觀念統(tǒng)攝下，其周圍的人似乎皆沾俠氣。先說王周，得知秦瓊和羅成是姑表親后，旋即改變了態(tài)度，認同一家人，并為秦瓊松綁，戲曲仍然體現(xiàn)細節(jié)決定情節(jié)的慣性。為秦瓊松綁的細節(jié)不僅強化了劇情，還使劇場氛圍由激烈的鐵血對抗，轉折到了柔情的家族和睦。此時的王周性格陡轉，由往昔仇家轉變成今日親人，瓦崗派和楊林派兩大對立集團的力量對比漸爾變更，迫使整個劇情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轉折。他勸秦瓊乘此時無人逃走了事。秦瓊卻一反常態(tài)，以俠者身份拒絕了王周的請求。秦瓊之謝絕，王周之無奈，反過來重新削弱了瓦崗寨勢力，戲劇對立進入力量移擺的抗衡之狀。

《打登州》以先悲后喜、先抑后揚為特征，悲情戲占據(jù)了開首的主體，而尤以秦瓊命運之衰為象征。秦瓊挨打后臥床不起，王周獨會秦瓊，兩者的對唱體現(xiàn)了衰煞之境。

秦瓊：“千層浪里翻身轉?！俪吒吒陀謴瓦€。叫那老賊一棒將愚兄墜死，也免賢弟掛心哪！”王周：“蛟龍正在沙灘困，忽聽春雷響一聲。但等八月十五日?！蓖踔芙映骸岸ㄅc老賊論高低。”[3]

從帝制時期的禮法規(guī)則來看，楊林擒獲秦瓊后本可立殺立決，從而消滅對立面，楊林未殺害秦瓊為的是惜其武藝，他令秦瓊當眾演锏是出于戲劇沖突的需求，并非戰(zhàn)術構成的歷史真實，于是才有了這場戲中之戲，即在主干戲中表演演锏舞戲。秦瓊舞锏一場戲，秦瓊以優(yōu)美锏舞演繹其其內心苦情，其心理活動亦呈復雜之態(tài)。

老大王在較場令傳下，不由得叔寶怒氣發(fā)。早知道老賊的勢力大，不該在轅門恥笑他。我本當不把這锏來耍，又恐怕老賊罪名加。減頭去尾把锏耍，千歲臺前將令發(fā)。[4]

秦瓊舞锏猶如《鴻門宴》中項莊之舞劍，在一種罪感中完成了其苦悶和無奈的舞蹈，突出體現(xiàn)出衰派老生的頹唐氣質以及英雄末路的悲壯氛圍。舞锏實出無奈，但是，其舞蹈反映人物命運的根性恰在于獲得求生的機遇，所以，舞锏之舉并非純然將沉重心理表現(xiàn)于緩慢遲鈍锏法之表象，而是別有寓意，寄托有丈夫伸屈、蟠龍有志的東方式大丈夫情態(tài)。

《打登州》的時間焦點在八月十五日夜晚。此時間段實有時空結合之雙重代表，不僅體現(xiàn)了出劇情的時間細節(jié)，還烘染出一種安靜祥和的典型環(huán)境。《打登州》出現(xiàn)了第二次戲中戲。王周已由原來的楊林義子王周改成了親近瓦崗寨派系的“羅周”。

夜戰(zhàn)登州城一場戲，突出了秦瓊民運的轉折，還體現(xiàn)出審美元素的巨大落差。秦瓊人在登州，心在瓦崗：“長葉嶺前一時錯，事到頭來受折磨。賢弟何事？”王周則凡事操心，胸有成竹：“今日十四，明日乃是八月十五，二哥大街之上游玩一番。”特殊時間細節(jié)喚醒了起蟄伏心底時日良久的豪情，秦瓊內心世界中的瓦崗寨是一種超脫了民間小眾心理期待域限的烏托邦境地，其與眾兄弟在一起廝混集體生活，在可隱括后世義和團集體生活的處事通則?！暗侵莩抢ё×饲厥鍖?。走過來，行過去，好不心焦。唉！十三省中拿賊盜，豪杰四海美名標。這屋漏竟遭連陰雨，船到江心折櫓篙?！盵5]秦瓊以是囚徒，其心境難以擺脫沉重的壓抑之狀，而淡淡的英雄氣，凝結成一種哀怨悲涼、蒼勁沉郁的人格氣象。秦瓊的氣質帶動全劇散出一種悲天憫人的蒼郁氣度。秦瓊的俠客身份體現(xiàn)的是受到抑止的狀態(tài)，更有悲涼風。晚清義和團眾信服此戲，與其受到教民刻薄而心情抑止同出一轍。

（2）楊林的豪俠本性滲透出武凈的做派。楊林是皇家貴胄，本應養(yǎng)尊處優(yōu)，享受富貴優(yōu)雅的王公生活，但此人有魯人的血性且兼具俠人品格，戲曲中的楊林以蓋世英豪的面目出場。

《打登州》突顯了武器崇拜的情貌。靠山王確有一條足以驚魂的虬龍棒。虬龍棒為兵、刑混合武器，兼具王權威嚴，且為楊林尚武精神的符號。然而，《打登州》表現(xiàn)的是雙方皆為豪杰的江湖理想，楊林轉化成江湖人性格的豪杰或梟雄則在所難免。若說楊林仗勢擒秦瓊尚有官報私仇的痕跡，而隨后事態(tài)的發(fā)展卻說明楊林并未褪盡英豪本色?！洞虻侵荨返诎藞鐾谎輻盍謼n雄本性，而其豁達大度、豪情未泯之性格竟不輸瓦崗英豪。

楊林見關押良久的秦瓊身體仍然精壯而質問王周，王周狡辯 “乃是監(jiān)發(fā)。”楊林并未斤斤計較地審問王周，反倒夸獎王周辯得倒也干凈，而楊林性格中寬厚一面尚無止境，他以仁愛之意問訊秦瓊的武藝，則展示出楊林愛才惜才的內在美情。

楊林：“久聞你秦門雙锏舞得蓋世無敵，耍來孤家一觀?！鼻丨偅骸安恢登q一觀。”楊林：“哪有許多閑言?！泵钔踔軐⑶丨傂叹叱啡ィ骸半p锏交付于他，當面演來?！盵6]

楊林珍惜秦瓊锏法，不僅因為秦瓊技藝高超，還以其有一套楊林渴望目擊的“霹靂锏”。秦瓊之“霹靂锏”已先在精神層面上征服了楊林，有锏在握的秦瓊在客觀上扮演了雙重角色，一是楊林的手中囚徒，二是楊林的精神偶像。此時在楊林和秦瓊之間出現(xiàn)了心理角逐上的交織局面。楊林占有權力和地位優(yōu)勢，秦瓊攫居了精神和武藝勝面。所以，在秦、楊二人的較量過程中，呈現(xiàn)出精神的拉鋸戰(zhàn)。兩人的對話自會充滿玄機與鋒芒。

楊林：“久聞你秦門雙锏，蓋世無雙，今日一見，不足為奇?！鼻丨偅骸靶∪笋R上還高?！睏盍郑骸鞍?！你莫非有逃走之意呀？”秦瓊：“小人不敢！”楊林：“哼！我諒你也不敢?！泵钔踔埽骸百n他老馬一匹，背插紅燈三盞，倘若逃走，照燈追趕?！盵7]

《打登州》安排喬裝打扮后的瓦崗寨眾英豪皆趕到登州城，秦瓊雖然背插三盞紅燈，仍用鷂子大翻身，跨上黃驃馬，演示豪俠本色。這場戲是秦瓊的翻身戲，他一反衰派姿態(tài)，抖擻精神進入正生?！皝砹送邖彵娪⒑?，站在較場高聲叫，楊林啊！敢與秦瓊比英豪?！盵8]

受制于戲曲角色定位之限制，楊林的凈角性格略呈單純之態(tài)。楊林自唱：“坐在較場用目睜，瓦崗寨來了眾賊兵。尤俊達，單雄信，徐茂公保定了程咬金，一概兒郎俱不怕，我單怕燕山小羅成。人來與爺你就帶能行?！盵9]楊林的豪杰性格促使他定要以公平的較量與秦瓊比出高低，反映了《打登州》劇作者原始公平競技的尚武思想。而這場競技的結果則以滑稽為終?！洞虻侵荨泛椭袊鄶?shù)武戲的既有格局一樣，戲弄和滑稽的成色占據(jù)了戲曲美學的主導地位，瓦崗寨眾英豪的到達，尤其是羅成的助戰(zhàn)，扭轉了秦瓊和楊林斗法的強弱對比天平。楊林上馬與瓦崗英豪一一過招，終因斗不過克星羅成而落荒而逃。戲曲以戲弄之法收場為迫不得已之結局選擇。

楊林以豪俠面目出場不僅未曾削減瓦崗人士的英雄氣，反倒給瓦崗眾俠的豪情添足了分量。《打登州》情節(jié)有獨特性。通常的豪俠戲講的是正邪之爭，正方豪俠，反方奸佞。但在《打登州》里沖突雙方陣營的重要人物身上都彌漫著豪俠氣。俠氣有交互傳染之社會功效，楊林以邪派梟雄身份襯托出了瓦崗中英豪的正生身份，突出了整本戲里所崇尚的江湖本位的戲曲理想?？可酵鯒盍稚頌橥鯛敚瑧腔始覄萘Υ?，以常例屬于正統(tǒng)的、體面的、高貴的、官方的、正確的甚至是正義力量的代表，但《打登州》則走入戲擬一途，楊林化為反角，秦瓊及瓦崗英豪升為正角。如此的情節(jié)安排要付出很高代價，因為正邪倒轉勢必引起是非顛倒。綠林人物化成正角，在野豪士登堂入室，本身具有顛覆傳統(tǒng)情節(jié)和價值觀念的含義。正是在此種價值選擇的驅導下，楊林的正義性發(fā)生了質變。如此的戲曲化處理方法確實為楊林的角色價值定位出了難題。面對這種兩難選擇，《打登州》的常規(guī)處理手法本有兩種，一是妖魔化楊林，將戲曲的忠奸對立徹底倒置，重新確立儒學正統(tǒng)的正邪觀念；二是妖魔化瓦崗寨眾英雄，視之為敗壞朝廷綱紀的不法之徒，《打登州》變成捉盜捕匪之類的擒匪戲。然而，《打登州》的巧妙之處就在于選擇了第三條路線，視楊林和秦瓊皆為人格有缺陷的豪杰。楊林心胸偏狹，尋仇于秦瓊；瓦崗寨眾好漢本性依舊，只在打斗上與楊林較勁，不在是非上與之周旋。這就構成了《打登州》崇尚俠義、蔑視法統(tǒng)的價值觀念?！洞虻侵荨愤x擇的是一種以和睦為美好、以圓滿為歸攏的俠義戲的傳統(tǒng)路徑。

靠山王楊林成為戲曲反角的角色處理方式包含了對皇家成員的戲弄成分。但是，《打登州》并未將楊林簡單化處理，而將其置于和瓦崗寨眾豪杰具有同等價值平臺上并借以開展情節(jié)。此為《打登州》情節(jié)藝術中精致入微之處，它順從了豪俠本位的思想，而非血統(tǒng)決定論的等級制觀念。楊林出場詞唱出的是其豪華富貴的出身。

掌握兵權，貔貅百萬。威名顯，血戰(zhàn)爭先，誰敢將令犯。惱恨秦瓊做事差，長葉嶺前傷孤家。孤命王周到歷城，捉拿秦瓊正軍法。孤，靠山王楊林。只因秦瓊在長葉嶺傷孤一锏，至今冤仇未報，我不免命王周到山東歷城縣，捉拿秦瓊，以報當年一锏之仇。[10]

楊林以英雄的面目而非強力人物的面目登場，暗示出他身為靠山王的權要地位。他對秦瓊之恨，僅是出于其位尊不可輕犯之原則，因此，他有權懲戒秦瓊。第五場他對秦瓊的刻薄，第八場楊林叫秦瓊玩锏，則是一出很令人叫絕的戲。它迫使一種極端的對立和沖突狀態(tài)轉移成溫情的形式，使得情節(jié)在即將中斷的關口起死回生，亮出一道出人意料的閃光。劇情在令人絕望的時候緊急剎車，進入到一馬平川的陽光地。

依照戲劇性格邏輯和沖突理論來推導，楊林以刑代殺足以害滅秦瓊，然而，楊林賞锏之欲不僅拯救了秦瓊，還挽救了劇情，這對敵對雙方的主要人物來講都具有超脫意味，戲曲進入游戲之狀，情節(jié)和細節(jié)均受到某種看似兒戲舉措的沖擊；緊張而瘋狂的復仇活動一時間滲透進了武藝欣賞、游戲天下的因素，劇情的緊張關系頓時得到蝕滅性消解。

《打登州》的核心意象在八月中旬的夜晚，夜晚的核心鏡像在所謂的“三盞紅燈”的預設。此細節(jié)既有無限的裝飾性，還兼?zhèn)涿耖g風情，頗有觀賞元素。紅色在中國民間風俗中一直有吉祥的寓意。三盞紅燈的特殊文化含義直接導致了戲劇緊張關系的全面消解，秦瓊在縱馬揚锏的場面下恢復了英豪氣概。兩種敵對的勢力，重新整頓出彩，形成一種積極對抗的均勢。

楊林的凈角行當未曾完全突破角色的限制，因此，程式化的演劇模式只能戲弄人物，不可再現(xiàn)真實生活，這恰是楊林能與秦瓊無法在完全平等的社會地位層面上共同比武的前提?！洞虻侵荨穬H將楊林做出簡單的游戲性處理，僅為補救秦瓊性格的連續(xù)性和穩(wěn)定性。楊林角色所帶有的虛幻色彩，實為后場瓦崗英豪全體出動的武林對決鋪設了一條不太成功的劇情軌道，演劇遵守的是角色和教化雙重選擇原則而非歷史真實之定律。

（3）史大奈以野性豪杰類型的人物突現(xiàn)花臉人格。史大奈是二花臉，兼有丑角成色。他是全劇的亮點。在一出以鄉(xiāng)村生活為主體的戲曲里，失去了二花臉會減少成色。史大奈登場道白傳遞出英豪氣概。

嘿！虎瘦雄心在，踏破花世界。有人問咱名，俺是將英才。俺，史大奈，今有秦二哥登州有難。是咱奉了徐三哥之命，前去搭救于他?？磪?！天時不早，就此走遭也。廣武山前聚義在，好漢一人下山來。秦二哥本是天蓬帥，徐三哥八卦陰陽巧安排。單獨差俺史大奈，不分夜晝我下山來。甩開了大步我就急忙往前邁。就是神鬼難解開。[11]

王周和史大奈聯(lián)手放走秦瓊之后，劇情逼入絕境，而劇作起死回生之做法則是穿插了王周為秦瓊寫信的細節(jié)，迫使劇情節(jié)外生枝。此中之因仍是史大奈要求與王周比試刀劍之細節(jié)，史大奈之舉，僅是試試王周的膽量如何。寫信細節(jié)引逗出史大奈舞刀之舉，竟無事生非地鬧出系列情趣，盡顯鄉(xiāng)俗戲曲風情。

較諸性格穩(wěn)重的秦瓊，史大奈的個性以火暴幽默凸顯。史大奈初見王周，未曾數(shù)語便舞刀威嚇，那把生猛之刀成了史大奈的性格徽號。王周舞劍對應則構成了江湖決殺的格局。于是，王周的溫和，秦瓊的老成，史大奈的暴烈，構成了性格三角對立關系。史大奈仍想試試王周膽量如何，王周則反復回應“膽量是好的?！盵12]一語竟連說數(shù)次，宛如兒童戲言，頗顯史大奈心地單純卻性格執(zhí)著的個性，而其直白的臺詞映出丑角本色，演示出粗野渾厚、單純愚憨的鄉(xiāng)土幽默情調。

《打登州》始終潛伏著細節(jié)大于情節(jié)的成勢。戲曲的細節(jié)掩藏于看似不經意的對白當中，情節(jié)推進細節(jié)成為本劇的主流。史大奈身上隱藏的憨直可愛的素質仍以細節(jié)呈現(xiàn)，史大奈觀看王周代筆為秦瓊寫信，竟如瘋人囈語一般，連說三遍“二哥你要說哎！羅爺你要寫！”憨直之語可笑可愛。史大奈自己筋肉扭傷，有僅說“整頓整頓就好了啊！”以山東方言語自嘲。更可笑者，史大奈佯裝要走卻賴在窗口不動，虛榮心驅使他只想偷聽房內秦瓊、王周對他的評價。秦瓊將計就計，只好與王周聯(lián)手再演戲中戲。

秦瓊：“羅賢弟，史賢弟在瓦崗寨內，不算第一條英雄，也算第二??！”王周：“是條好漢！”秦瓊點頭：“是條好漢！”史大奈：“喳喳喳！他二人背地里夸贊于我，恨不得生雙翅飛回山坡?！盵13]

本出的收場以墻里墻外的秦瓊、王周、史大奈三人大笑為標志。這種樂觀景況顯出了簡單得近乎簡陋的成色，但是，這確是晚清魯省鄉(xiāng)村民眾基本的快感來源。簡單的生活決定了簡樸的思維，單調的生活節(jié)奏附帶出了鄙陋的人格興趣。戲曲同樣不可超越時代和地域的局限。

史大奈單純、豁達、幽默的個性，完全以細節(jié)的面貌呈現(xiàn)出來?！洞虻侵荨芬约毠?jié)決定情節(jié)并以情節(jié)主宰武戲風格，此種曲道路的優(yōu)勢即在于可為觀眾示范出明確的動作性模仿范例。《打登州》喜劇性的樂觀精神，含蓋掉現(xiàn)實生活中險惡的真實戰(zhàn)斗，其深刻的喜劇性反映了完整的禮俗社會道統(tǒng)秩序下武戲本身對強大的儒學本位文化體系天然的依附性和妥協(xié)性。史大奈的憨厚個性，集中體現(xiàn)了山東乃至華北農民所認可的英豪特征。其為諸如義和團民眾所欣賞，幾成水到渠成之勢。

2　俠義氣質融解為山東地區(qū)基本的文化風尚

依照現(xiàn)代觀念看，義氣思想具有狹隘性和局限性，甚至有反法制、反理性和反現(xiàn)代內涵。情大于法的社會，很難保證不是原始血緣化的或烏托邦的社會。為了兄弟義氣，史大奈可以毫不留情地舉刀殺王周。同樣是為了義氣，秦瓊卻不愿意牽連王周，寧愿赴登州受難，更不愿跟史大奈逃往象征烏托邦自由境地的瓦崗寨。由三個男人營造出來的戲曲場境，很快就進入一種為義而舍生忘死的狀態(tài)。義的精神成了這出戲唯一的座標系，同時還是聯(lián)系戲劇人物的主軸線。

（1）尚俠作風構成了魯省民眾的民間想象。俠義思想對法制社會有很大的威脅，但是，它在獨特的社會圈子內常能顯出超強的籠絡情感優(yōu)勢，特別是由義氣思想所散發(fā)出來的人性的美，完全成了禮制社會等級森嚴而溫情缺失的填充體。聯(lián)系到義和團作為一種戰(zhàn)斗的團體，團員多為教育程度不高的普通農民，觀看這樣的武戲，勢必要引起更多的共鳴。

義氣思想實為義和團聯(lián)結各方人士并建立感情的唯一紐帶，山東民眾在觀賞《打登州》的激動場面時可獲得俠義精神，而戲曲中特有的樂觀情態(tài)和幽默感和義和團眾的處事精神不謀而合。晚清義和團眾參加京津戰(zhàn)斗而不失樂觀姿態(tài)，格殺而保持超然心態(tài)，請神上法而心甘情愿領受童貞情操，都播揚有《打登州》中相對單純的處世原則。《打登州》中所表達的簡單而誠樸的人際關系、仗義而團結的友愛精神以及幽默而豁達的達觀態(tài)度，都成了義和團眾的參照對象。戲中情和情中戲組成了義和團的行為動機，激起了他們敢于面對強敵的勇氣，《打登州》已成義和團人格的原始鏡像，此鏡像處處體現(xiàn)出魯省基礎民眾的慣性做派。《打登州》即充滿山東人的豪爽氣，第四場程咬金的道白即深染俠風。

眾家兄弟少禮?。∥羧詹菪袢昭?，瓦崗寨上逞雄威。有人問孤名和姓，孤是咬金程志杰。孤混世魔王程咬金，弟兄三十六人，賈家樓結拜大反山東，來到瓦崗寨，眾家兄弟立我為尊，聞聽秦二哥山下有難，命史大奈賢弟下山打探，未見回報，叫孤放心不下也。[14]

程咬金的道白里包含三層鏡像，第一，是瓦崗英豪是聚義團體，兄弟有難，八方支援，實行的是集團內部的人道主義精神；第二，是交代了瓦崗英雄仍然是個武裝團體，具有相當高程度的組織性和紀律性；第三，瓦崗英豪各個個性鮮明，卻處在一種獨立于正統(tǒng)王權之外的權力核心，程咬金無端的稱孤道寡即和義和團的許多立志稱王的首領有相似之處。晚清方志和士紳筆記多次提及鄉(xiāng)民稱帝事，則為程咬金形象的戲劇性的復活現(xiàn)象。丑角類形象的程咬金實為晚清風雨飄搖時節(jié)草民萌生至高權力夢想的典范。消解了神圣性的俠，程咬金便只剩下了丑角的外型，而其作為江湖首領原初的巫師人格則早已褪隱不顯。

《打登州》并未超越儒家正統(tǒng)的藩籬，受儒學為尊思想的影響，即便是武戲，其中的和睦精神依然存在且大量浸透于戲曲人物身上，形成了情節(jié)藝術中的的人格力量。中國武戲說到底是俠與儒合流的產物，以俠為骨骼，以儒為血肉，其中，和睦的理想始終灌注在主人公身上?！洞虻侵荨冯m屬俠義戲或豪俠戲，俠義思想占主導地位，而其主要魅力還在于它體現(xiàn)出了內在的修睦精神?？梢姡瑐b義理想在《打登州》中變成了普遍化的信仰，這種思想幾乎跟隨著瓦崗寨眾英豪的步伐一同組合成了戲曲情節(jié)。俠義觀念隨著人物之間復雜關系鏈的打開，步入到一種以豪情決定尊嚴的地步，幾組人物的性格恰在如此背景下展開。

（2）《打登州》設計出一種鄉(xiāng)村烏托邦情境。第九場和第十場就為鄉(xiāng)野化的烏托邦社會增添了至關重要一層色彩。如第九場，王伯黨單挑楊林。

徐茂公對王伯黨道：“少時若要到了兩軍陣前，遇見楊林老賊，必須通羅賢弟的名字。”眾人：“卻是為何？”徐茂公：“老賊怕的是羅成?！北娙耍骸拔业扔浵铝??！盵15]

戲曲故意排演出楊林怕羅成的神話，反映出的一物降一物的動物學原則，突出了以原始崇拜為基本信念體系的江湖作風。所謂一物降一物的傳說，有兩層含義，除了武功相克之外，還保留了動物世界的普遍實情，即社會學界常說的叢林法則。在叢林世界，老鼠天生怕貓，羚羊懼怕獵豹，麋鹿厭惡老虎等，體現(xiàn)出了自然世界的食物鏈狀況。江湖世界素來崇拜強弱對比的力量之美，而抗拒善惡分明的道德感召。儒講善惡，俠尚強弱，因此，一物降一物的傳說素為江湖流行語匯，且隱括出江湖世界人際游戲的潛在規(guī)則。中國戲曲具有不同于西方戲劇的特點，其崇尚意境而反對沖突或淡化對抗的傳統(tǒng)，要求戲曲不必追求所謂出人意料的結局?！洞虻侵荨芬蝗缂韧匾蛞u此模式，其結尾始終在預料之中。對抗的兩派在一種類似以和睦為主題的鄉(xiāng)村比武大會上戛然結束。楊林未得妖魔化待遇，而是世俗化、幽默化、消釋化、解構化了。《打登州》鄉(xiāng)村化的成色必然驅使其不失時機地灌注和睦精神。楊林作為反派角色，在最后的決斗中僅僅是戰(zhàn)敗而逃并未死亡，這反映出不同于西方悲劇的中國戲劇精神之根性傳統(tǒng)。儒學化解極端性矛盾的能量于此得以循環(huán)式再現(xiàn)。

（3）《打登州》中俠義思想對儒學精神具有消解功能。戲曲中的反儒學傾向體現(xiàn)于細節(jié)。秦瓊和瓦崗寨眾豪杰的關系，既情同手足，亦各自為戰(zhàn)；有充沛的俠性，還不失各有靈動的親善之誼。尤俊達與店小二之間，彼此揶揄卻又溫和可親。即便是楊林與秦瓊，雙方皆可以超越敵對關系。兩人雖同處于敵我對抗的狹窄體系，楊林卻執(zhí)意要觀賞秦瓊的那套蓋世無雙的锏法，有其積極的心理動因，豪情大于敵情，友情蓋過偽情，真情勝過矯情。當然，《打登州》還是英雄戲，英雄豪杰的排場和臺詞充斥在戲曲內外。劇中人物或多或少皆有英雄氣。第一場，僅僅是一介差官的王周也自詡為英雄豪杰：“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盵16]受到鄉(xiāng)土風情影響，瓦崗寨上的英豪同樣人人以英豪自居，且以團隊合群、自強不屈的江湖強者自詡。

作為反映瓦崗寨好漢題材的武戲，此戲有多元內涵。其中最引人入勝的便是洋溢在戲里戲外的俠義精神。俠義的精神首先體現(xiàn)在對利他主義思想的認同上。俠的觀念來自先秦時期，后經秦漢以后，俠的思想雖微有變化，但基本精神保持完整。整個封建王朝時期，英雄豪杰的信仰體系里都離不開義氣，《打登州》蓋莫例外。瓦崗寨眾英豪皆為視義氣為生命線之人，依照現(xiàn)代人的觀念看來，其俠義之氣略近于迂腐地步，但在古代卻是江湖豪士的基本信念，屬于傳統(tǒng)中國的武士信仰。《打登州》濃郁的俠義思想，散發(fā)出武戲信仰和動作的雙重能量，凸顯出了人倫之美和男性群體生活的理想主義境界。如此嚴整的俠義文化融同力則極易與義和團民的精神世界聯(lián)結。

3　藝術演示鄉(xiāng)土豪杰戲的特有風味

（1）公案戲的懸疑性?！洞虻侵荨返那楣?jié)水準較高，其懸疑性就設計得自然、巧妙。史大奈見秦瓊，想告訴他搭救的計劃，卻又不好直說，擔心泄露機密，只好用隱語，這便形成了戲曲中的戲中戲場面。故意設計出同音詞，形成聽覺錯位，造成重疊多元的潛臺詞。

秦瓊：“來的史……”史大奈：“呃！咱與你素不相識，你使喚哪個，你使喚哪個？你使喚哪個呀？”店小二：“嘿嘿，大臺您哪！他呀！使喚小店家我！”史大奈：“咦！這個王八日的倒會講話呀?。辞丨偅咽堪晨茨氵@個人面黃巴巴，想是有病??！”秦瓊點頭道：“不錯，俺有病。你可能醫(yī)么？”史大奈：“咱不為醫(yī)你的病，俺還不來么呢！來來來?。ㄈ∷幇┌尺@里有丸藥一包，膏藥兩張，前心一張，后心一張，一更服藥，二更發(fā)躁，到了三更么，哎！還要動手動腳呢！”秦瓊：“但不知以何物為引哪？”史大奈：“三把黃土為藥引，里八顆，外八顆?！鼻丨偅骸班蓿《嘀x壯士?！笔反竽危骸昂?！你要記下了哇！”[17]

正是這個“里八顆，外八顆”的臺詞，成了劇中的核心臺詞，它不僅反映了戲曲作為空間藝術特有的尚重復重簡約的特性，還為觀眾提供了類似口頭禪一樣的語言笑料，為后面的喜劇情節(jié)做好了鋪墊，使懸疑的劇情呈現(xiàn)出平穩(wěn)化態(tài)勢。

（2）情法對抗的愁緒。情和法的對立，一直是武戲和小說情節(jié)的基本對抗模式?！洞虻侵荨防锏耐踔茏鐾饲丨偟墓ぷ?，答應放秦瓊逃走，秦瓊欲走，卻又因為“兩腿疼痛，難以行走。”危難時期，史大奈這才想起修書信一封，搬兵救人的好主張，戲曲情節(jié)頓時到了柳暗花明的境地，秦瓊卻再度陷入困境：“愚兄膀臂疼痛，難以提筆??！”情節(jié)再度陷入僵局。王周出面代筆，答應請求瓦崗寨眾人搭救秦瓊，化解了情節(jié)中臨時出現(xiàn)的矛盾。戲曲在情法對立的情景中掙扎良久，終以江湖手法了斷世俗恩怨。

情法對立的情節(jié)還體現(xiàn)在一場之中的突然轉折過程。如第五場，王周將秦瓊押交楊林。

楊林命王周：“將秦瓊押至在丹墀下，叫孤王下位來我仔細問他，脫袍，露出了玲瓏鎧甲。棒來，虬龍棒在孤的手中拿，小秦瓊，他好比，孤魂冤鬼，有孤王比閻羅半點不差。手執(zhí)虬龍往下打?！?/p>

楊林打秦瓊：“震得孤家虎口麻?！?/p>

楊林命王周：“秦瓊身旁帶著何物響亮??！”

王周搜出秦瓊身上的霹靂雙锏。

楊林睹物思舊，命令撤去秦瓊雙锏：“到如今帶什么霹靂锏，孤為此锏結下冤，二次虬龍朝下打?！?/p>

王周生怕楊林打死秦瓊，連忙上前阻攔。

楊林：“我兒因何攔阻？”

王周：“一棍將他打死，豈不便宜了他。將他暫押石洞之內，八月十五，大游四門，再一棍將他打死，豈不揚名天下?！?/p>

楊林：“哪個揚名天下？”

王周：“父王揚名天下?！?/p>

楊林：“好哇！孤將秦瓊交付你?！?/p>

王周：“八月十五論高低?！盵18]

王周心向秦瓊，卻又身為楊林義子，雙重的身份，必然表現(xiàn)出矛盾的情態(tài)，因此才說出“豈不揚名天下”這樣摸棱兩可的話語，卻為老辣的楊林發(fā)覺；楊林反問，才有王周的巧妙周旋。楊林的性格特征是風風火火，反映了他豪爽粗魯、恩仇分明的一面；而對王周言聽計從，則顯示了他心底善良、愛子心切的柔情。當然，作為角色化了的楊林，其作風和大花臉形象特有的包容性格是吻合的，具有性格和角色整一的美。由于角色的限定性，古典戲曲的人物沖突無法出現(xiàn)你死我活的情境。行當?shù)腻e位，實際上軟化了沖突力度，在此意義上說，古典戲曲皆有喜劇因素?！洞虻侵荨诽匾獍才帕舜罅康难壭郧楦性?，秦瓊、羅成、王周、楊林四人之間，都構成了親戚關系，血緣之上的原則，完整地貫徹在戲曲當中。即便是瓦崗寨中人，雖然無直接的血緣聯(lián)系，卻都是結拜兄弟，為虛擬的親兄弟。

義和團同樣如此，團眾以團為根，以義當先的行事綱領，與《打登州》人物的群體的凝聚力以及其所揚示的鄉(xiāng)土的同根性具有高度的相融律。

（3）鄉(xiāng)土化的細節(jié)刻畫藝術。古代軍事活動是有法則可循的，即便是冷兵器時代，其作戰(zhàn)過程也有軍事學的規(guī)律可遵行。通常而言，兩軍交戰(zhàn)，軍力、士氣、武器裝備、訓練水準、戰(zhàn)術組合等因素居主要地位，將領的戰(zhàn)術素養(yǎng)和個人品德或許還可以起到相當大的作用，但是，軍事領袖的個人氣質卻并非戰(zhàn)爭勝負的焦點。敵對雙方的主要將領的個人斗法式決斗通常不會出現(xiàn)。但是，戲曲特殊的虛擬性就在于營造出一種在戰(zhàn)事生活中絕對不可能出現(xiàn)的虛擬戰(zhàn)斗景象。

《打登州》所表現(xiàn)的瓦崗好漢營救秦瓊的活動好象不是謀略與戰(zhàn)術、戰(zhàn)略與軍事的較量，而成了楊林和羅成演繹出的人格戰(zhàn)役和武功炫耀。射紅燈是個引子，羅成雖為次要人物，卻成了主導這場決戰(zhàn)的幕后力量。這是一種典型的民間思維，即所謂巨人也有弱點的傳說故事，或者說，人人皆有盲點，最強大的人也有強敵。楊林懼怕羅成，究竟是何時何地留下的強直性心理陰影，早已失去了邏輯的依據(jù)。更為可怕的是，戲曲的邏輯力量推進到這里早已變得舉步維艱，似乎民間的斗法竟成了鄉(xiāng)村社火的一道風景線，此種風情在事先設計好了的程序里不停頓地演變出新的質體，并為后來更為新異的戲劇情節(jié)提供源源不斷的革新要素。

羅成這一形象正是在這樣的境遇下化作了一種美和強力的象征物。第十場羅成和楊林的高峰對決，更能夠說明鄉(xiāng)村的戲謔化戲曲在反映鄉(xiāng)土生活中的高度游戲性心態(tài)。但是，羅成只能說是這出戲的一個影子，或者說是一種高度抽象化了的王者，他的統(tǒng)攝力從他尚未出場即已判定。于是，戲曲的真正沖突轉變成了楊林和羅成的對抗，羅成降服楊林，幾成程式化的演示。劇情的簡陋化處置，使得《打登州》變成了一種缺失了意義元素的簡單儀式，戲曲和儀式在繞過了很多彎道之后，重新匯聚到這里。

（4）《打登州》的創(chuàng)新缺憾?！洞虻侵荨泛苓m合鄉(xiāng)土民眾觀賞，因此，其戲曲慣性延續(xù)了舊式格局，但是，其創(chuàng)新力度不夠是一大殘缺。如史大奈的性格和做派象很像元雜劇《李逵負荊》中的李逵。天真、粗暴、樂觀、仗義，沒心沒肺，卻又機警過人；做事干練，還幽默樂天。他解救秦瓊的暗號是：“三更天，三把黃土為藥引，里八顆，外八顆。”[19]戲曲使用了雙關語，既叫觀眾看得懂，又有地方風味，可使觀眾長久咀嚼，其臺詞之經典化甚至達到了令人反復咀嚼的高度。但是，這樣的風趣仍失諸簡單化和程式化。一種程式融化為反復出現(xiàn)的對話模式里，觀眾的審美疲勞便無以消除。

史大奈的人物形象塑造略有粗疏之處。如他三次提刀舞弄殺王周，卻看不到任何合乎性格邏輯的地方，更劣者還在于這樣做破壞了劇情的真實性。史大奈三度殺王周幾乎與劇情喪失了因果聯(lián)系，雖能高度映襯史大奈為人的風趣，做事的執(zhí)著，而失去的是人物心理演變的自然性。例如，史大奈舉刀殺人的動作，卻只為“試試他的膽量”。這樣處理有兩種可能，一是美化了史大奈。史大奈原本即為綠林人士，亡命瓦崗寨，才成了豪杰英雄，他屢舉刀劍而無結果的虛擬式做派，更像是搞暗殺的高手，或者是行訛詐的流氓，而遠離了英雄體系中的俠客品質。二是劇情的敗筆。《打登州》想烘托史大奈的豪情壯志，卻忽視了他性格真實性的邏輯關系。那么，戲劇人物的完整性和統(tǒng)一性就受到損害。因為，如果在俠義戲同一人物身上出現(xiàn)了非英雄性，就會削弱整個狹義戲豪氣沖天的風味，從而降低豪杰戲的成色。為挽救戲曲的情節(jié)合理性，劇作家特意安排了王周作響應，他也多次說：“膽量是好的”，以告誡觀眾，戲曲的基本精神仍是尚武的豪情戲，戲曲還特意加上了秦瓊的幫腔：“他的膽量是好的！”戲曲的臺詞設計旨在表達王周、秦瓊、史大奈三人之間惺惺相惜的場景，卻忽視了豪杰只有在和非豪杰的對比中才這可以實現(xiàn)其理想的劇場效果的淺近道理。恰是此種對比度的失衡，使得《打登州》中主角史大奈和秦瓊的形象受到了屈抑。

《打登州》戲曲風格的連續(xù)性存在缺失。由于戲曲過于追求喜劇效果，卻忽略了幽默和豁達的兼容規(guī)律。其實，幽默無法兼容豁達。幽默的本質是愚，屬于對非所愛對象施加嘲諷力量而失敗的情態(tài)。幽默固然可以擺脫緊張，但是，幽默必須以嘲弄對象的柔弱化、降解化和退縮化為條件。一旦諷喻對象出現(xiàn)了堅挺跡象，幽默自身就會坍塌，成為審美中活動中的敗筆?；磉_的本質是善，是一種利他主義的表現(xiàn)，它所追求的是整一、和諧、圓滿，因此，幽默和豁達很難調和。當然，與這兩種美學觀念有關聯(lián)還有諷刺藝術。諷刺的本質是惡，諷刺追求的是對敵手施加最大強度的扭曲化處置，而非置之于死地，它屬于人類排除異己的柔和形態(tài)。如果一味排斥對手，達到了極端狀態(tài)，便會形成崇高美，那屬于另一種美學范疇了。

最后須指明，《打登州》的結局仍舊未能擺脫大團圓的模式，秦瓊終于為瓦崗豪杰救出登州，時間恰為一輪名月當空掛的中秋節(jié)。月在天邊，人在瓦崗，豪士風流，人倫美麗，共同烘托出了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歡樂大戲。充其量加上一個“那時節(jié)殺一個里應外合，”以戰(zhàn)斗的美結束俠義之士的具體生活場景。高度理想化和狂歡化的中秋節(jié)，表現(xiàn)的仍是祥和的美學風范，而非純正的豪俠意境。

當然，《打登州》還遠非精美細致的武戲作品，其外在的熱鬧，掩飾不了內在的單純。但是，那種熱鬧非凡的瓦崗寨式的烏托邦，正和華北地區(qū)民眾相對質樸的心境相吻合。月夜飛锏、紅燈高掛的場景，很可能會成為義和團民想象中的理想起事空間。武戲的動作寓意和劇場的虛幻景象，恰到好處地融在一起。山東地方乃至華北地區(qū)義和團的團民就生活在這樣的氛圍當中。他們祖輩都依戀在這方水土上，感受瓦崗寨眾多英豪們的俠義精神，體味英豪故事中的言談舉止、形態(tài)做派。高度武戲化的氛圍直接造就了山東人的尚俠性格。武戲的鄉(xiāng)土化根性，還影響到了華北平原廣袤土地上民眾的思維慣性，組成了華北農民最為普遍的心理積淀。

參考文獻：

[1][13][18][19]《打登州》，此是根據(jù)天津市文化藝術音像出版社出版的《打登州》影碟字幕整理而出，共十場，其中第二場前穿插有史大奈的登臺道白，算一個過場。楊林由宋鳴嘯主演，王文斌配像。

[2][3][4][5][6][7][8][9][10][11][12][14][15][16][17]《打登州》，文字根據(jù)天津市文化藝術音像出版社出版的《打登州》影碟字幕整理而出。楊林由宋鳴嘯主演，王文斌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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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編號：2096—1839（2016）01—0001—07

作者簡介：路云亭(1967～),男,博士,教授。研究方向:體育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