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鐵流

歡喜 （外三首）

田鐵流

躺下。每個張開的細胞都能聽見

蚯蚓翻動泥土的巨響，芨芨草伸出第一粒嫩芽

過不了多久，我會重新長出根來，那根丟失的臍帶

將我曾索取的麥粒、土豆、苞谷，包括水，一一償還

膽小的蛐蛐試探我的鼻息，蚯蚓會鉆出我的皮膚

泉水開始流淌，天邊的火燒云保持著良好的風度

無法完成隱身的骨頭被孩子撿回家

柴火堆滿小院，炊煙剛剛升起

暗礁

母親從未讀過一天書，她每天最期待的

是給我的舅舅送去午餐

滿院子都是瑯瑯書聲?。?/p>

母親躲在窗下偷看橫豎撇捺

用椿樹棒在草木灰里寫了又抹，抹了又寫

但又怎么說呢？同為地主的后代

識字的舅舅常為現實炙烤

母親卻安然躲過了文字的暗礁

無字的碑石泛著青光

大火燒了這么些年，燎原大火

一寸一寸掠過皮膚。不要說那些吼聲了

猛虎、雄獅、獵豹、孤狼、夜梟的吼聲

早已銷聲匿跡，就連樹葉搖頭晃腦的低吟

就連茅草的瑟瑟暗語，都已聽不到了

你聽！茫茫大地多么安靜

一群丟失聲帶的靈長類動物

正緩緩爬過蝙蝠圍成的甬道

也曾豐饒的山野，只剩下一些無字的碑石

還挺立在那里，還泛著青光

是什么讓你們如此恐慌

七夕早上，陽光穿過細葉榕

落在人行道上的光斑

剛剛好，落在我身上

“多像一頭初生的豹子?！?/p>

想著這樣的比喻，想著與豹子有關的事情

直到銀行門口，手托槍管的人

開始嚷嚷，我才從比喻中脫身而出

是什么讓手持利器的你們如此恐慌？

我看看空無一物的四肢，又看看空空蕩蕩的四周

是我剛剛披上的這件花豹的外衣

還是暗藏體內的鐵，已開始叮當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