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

兩顆黑痣

□王勇

昨天晚上，王江東做了一個噩夢。夢見在一條陰森的小路上，數(shù)條惡狗追咬著他。他嚇得一路狂奔，撲通一聲摔到溝里。夢醒了，天也亮了。

吃早飯的時候，王江東發(fā)現(xiàn)女兒王小小有些怪怪的，總是在看他的右臉，看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他便摸了摸臉，逗趣道，丫頭，看什么呢？莫非你老爸昨晚摔到溝里把臉?biāo)て屏耍?/p>

老婆宋敏聞言，把含在嘴里的半個雞蛋硬是吐了出來，驚訝地問道，老王，你昨晚也沒出去喝酒啊，怎么就摔到溝里了？

王江東嘻嘻地笑道，看把你緊張的，夢里，是在夢里。接著就把昨晚做夢被狗攆的事說了。

宋敏嗔怪道，你這個不正經(jīng)的，大喘氣啊，嚇?biāo)廊肆恕?/p>

王江東笑道，你就是個耗子膽，經(jīng)不起事兒。說完，他把臉往王小小的眼前湊了湊，說道，丫頭，看出什么了？老爸該不會真的在夢里把自己摔壞了吧？這是不可能的，趕快吃飯吧。今天上午不是還要和行長到遠(yuǎn)洋公司談放貸的事嗎？別去晚了。王小小在銀行公司部做信貸工作。

王小小沒有接王江東的話茬，而是用手在王江東的右臉上點了點，問道，爸爸，這兩個黑痣是什么時候長出來的？

王江東有些奇怪，哪來的什么黑痣？我臉上根本就沒長什么痣?。?/p>

王小小見王江東不相信她的話，就對宋敏說道，媽媽，你過來看看，爸爸臉上是不是長了兩個黑痣？

王江東又把臉往宋敏那面湊了湊。宋敏看了看，說道，嗯，是有兩個小黑痣。老王，這是什么時候長出來的？

王江東疑惑道，真的有？你問我，我問誰去，我哪知道它們什么時候長出來。誰一個大老爺們整天沒事照鏡子，看臉蛋上長沒長東西。

王小小起身把王江東拉到鏡子前面，指著他臉上的那兩個黑痣，說道，爸爸，在這里呢，你好好看看有沒有？

王江東果然發(fā)現(xiàn)右臉上有兩個比小米粒大點比大米粒小點的黑痣。王江東滿不在意地說道，喲，這兩個黑家伙，什么時候跑到我臉上安家落戶了，都不和我這個主人打聲招呼，太不像話了。不過，我這么大的一張臉，還容得下它們，它們愿意賴在這里就在這待著吧，我老王不和它們一般見識。

那可不行，爸爸，你得去醫(yī)院看醫(yī)生，正好后天周六我休息，我開車?yán)闳ァＭ跣⌒B(tài)度十分堅決。

王江東擺了擺手，不以為然地說道，不就是長了兩個小米粒嗎？有什么了不得的，搞得那么緊張。你怎么和你媽一樣，不大點個事，到你們這里就一驚一乍的。放心吧，我說沒事就沒事。我還忙著呢，我不去。王江東今年四月份退休后，生活安排得豐富多彩，每天到公園練太極拳，去老干部大學(xué)學(xué)唱歌，吹葫蘆絲，約朋友洗澡、飲茶、喝酒、打撲克，回家上網(wǎng)、看書、寫作，總之，一天到晚不閑著。

可是，王小小對老爸的這些理由全都置之不理。怎么你說沒事就沒事，你又不是醫(yī)生，你比醫(yī)生還明白？王小小不高興了，語氣挺沖。

王江東今天雖然沒看黃歷，但他相信今天一定是個兇日。要不怎么一大早上惡狗、黑痣跑出來了還不算，女兒的態(tài)度也一反常態(tài)，這些都讓他心里很不舒服。特別是這個寶貝女兒，平時聽話乖巧得很，今個兒怎么一覺起來就變了個人似的。他沒好氣地說，這個東西長在我臉上，我說了算，我說不去就不去。王江東上來了那股犟勁兒，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女兒拉著他的胳膊帶著哭腔來回?fù)u晃，說道，老爸，求求你了，你就去醫(yī)院吧。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撲簌撲簌地眨著，眼淚就涌出來，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王江東有些不忍了。宋敏在旁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聲嚷嚷道，你這個老王，怎么那么死心眼，孩子讓你去你就痛痛快快地去，哪那么多廢話。宋敏說完，一個勁兒地向他眨巴著眼睛，意思是讓他趕快答應(yīng)女兒的要求。王江東看著眼前著急的女兒和向他筋鼻子夾眼睛的老婆，心中猛地一動，豁然開朗，一下子明白了女兒為什么這么急著要他去醫(yī)院。

他猜想女兒一定是想到了她已逝去的奶奶。兩年前王江東的老母親宗翠花患上了惡黑（惡性黑色素瘤的簡稱）。這種病雖不常見，但惡性程度非常高，是源于皮膚的一種惡性腫瘤，是癌癥里面很兇險的一種，死亡率極高。他記得看過一部電影叫《非誠勿擾2》，里面的男主角就是患上了這種病。后來，這個人因為絕望而跳海自殺了，足見這種病的厲害。老太太患病部位在腳后跟，家里人發(fā)現(xiàn)后，馬上就送到醫(yī)院就醫(yī)。皮膚病醫(yī)院的外科張主任親自主刀，手術(shù)很成功。據(jù)他說，老太太由于手術(shù)及時，患病部位沒有出現(xiàn)擴散，不會留下后遺癥。那天聽到這個天大的好消息，王江東激動得蹦了起來。然而，令王家人感到遺憾的是，半年后老太太因為患上重癥再障（重癥再生障礙性貧血）而不治去世。雖然醫(yī)院給出老太太病故的原因是重癥再障而非惡黑，可是，家里人始終懷疑與惡黑有關(guān)。究竟惡黑和再障之間有沒有必然的因果聯(lián)系，王家人作為醫(yī)學(xué)界的門外漢，當(dāng)然搞不懂。不過從那以后，惡黑在王家人的眼中就成了死亡的代名詞。談“黑”色變，不足為怪了。王江東猜想，女兒一定是想到了兩年前奶奶的病，所以才如此緊張，急著催他快去就醫(yī)。

想到這里，王江東笑呵呵地說道，好，我去，我去還不行嗎？都吃飯吧，這一大清早讓這兩個小米粒鬧騰的。

宋敏道，還不都怪你，你早說去醫(yī)院不就結(jié)了嗎？看把孩子都急成什么樣了。

王小小見王江東答應(yīng)去醫(yī)院，破涕為笑。她摟著王江東的脖子，撒嬌地說，爸爸好聽話，爸爸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爸爸。王江東朝著這個守在父母身邊快三十年，卻總也長不大的女兒扮了個鬼臉。

宋敏用手點著鬧在一起的父女倆，笑道，你們倆呀，都多大了，老沒老樣，小沒小樣，吃完飯該干嗎干嗎去吧。

王小小猛地抬頭看了一下墻上的掛表，蹦起來叫道，哎喲，不好，我上班要晚了。抓起衣服褲子邊往身上套，邊喊道，爸爸，你快到屋里把我的包拿出來。

王江東一溜小跑，顛顛地跑進王小小的臥室，拿著那個他也叫不上什么牌子的紅色小坤包，出來遞了過去。嘴里還不住地逗著女兒，我剛才差點聽成你要上春晚了，原來你是上班要晚了，驢唇不對馬嘴啊。

王小小一把從王江東手里把包拽了過去，顧不上多說話，只甩了句不理你，穿上高跟鞋，咣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了防盜門?？┼猓┼?，樓梯里傳出了急促的下樓聲。

王江東和宋敏都豎起耳朵聽著，直到外面聽不見了咯噔聲，他倆才長長地喘了口氣。宋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埋怨著王江東，你就是個榆木腦袋，反應(yīng)太慢了，我現(xiàn)在懷疑你有初老癥的嫌疑。剛才我一個勁兒地給你眨眼睛使眼色，你卻木滋滋地老半天沒啥反應(yīng)， 愣是把女兒給急哭了，你可真行啊。

王江東脾氣好，聽到宋敏的抱怨也不生氣。他笑呵呵地說道，你說得沒錯，我好像還真有初老癥，你可要小心了，我這病嚴(yán)重就要打人了。你說我臉上就長這么兩個小黑點，還非得上醫(yī)院？弄得我緊張兮兮的，沒病也嚇出病來了。

宋敏道，你別冤枉了孩子，孩子可是一片好心，你想要是老太太沒有這個病，咱丫頭她至于這么著急嗎？還不都是為了你好，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不過我總覺得有點大驚小怪，小題大做。王江東說道。

宋敏是個急性子，老王，你別婆婆媽媽的像個娘們，什么也別說了，管他什么小題大做還是大題小做，你就聽孩子的，明天去醫(yī)院。說到這里，她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老太太的病和惡黑有沒有關(guān)系。

王江東撓了撓頭，嗨，這醫(yī)學(xué)的事復(fù)雜得很，一切到了醫(yī)院再說吧。

轉(zhuǎn)眼就到了周六。上午王小小開車?yán)职謰寢寔淼搅耸辛⑵つw病醫(yī)院。周五王小小在網(wǎng)上預(yù)約的那個皮外專家，就是兩年前給奶奶手術(shù)的張主任。休息日醫(yī)院里面的人不像平時那么多，他們輕車熟路，來到了三樓的皮膚外科。坐在門診外面候診的時候，王江東的心里有種痛痛的酸酸的感覺。兩年前老母親就曾在這里看過病，那張母親坐過的椅子還在，母親當(dāng)時的樣子好像就在眼前。可是，如今她老人家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想到這里，王江東不覺心情黯然。他正暗自傷感，忽然聽到里面喊他的名字，他趕忙起身往診室里面走去。宋敏和女兒不聽王江東的勸阻，也跟著進了診室。張主任和兩年前幾乎沒有什么變化，還是那樣精神飽滿，對患者還是那樣熱情。當(dāng)年他為老太太看病時，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他用手在老太太的腳后跟前后摸呀按呀，那種認(rèn)真細(xì)致的態(tài)度，看得王江東都不好意思了，心里一個勁兒地后悔那天走得太急，沒想起來給老太太洗洗腳就匆匆上醫(yī)院了。

張主任已經(jīng)認(rèn)不出王江東了。他察看完王江東的病情后，又詢問了一下發(fā)現(xiàn)的時間和變化情況。

王江東剛敘述完病情，還沒等張主任說話，王小小就急忙問道，大夫，這兩個痣要不要緊，有沒有什么危險？

張主任看著王小小笑了笑，說道，現(xiàn)在看問題不大，至于以后會怎么發(fā)展那就不好說了，要注意觀察。

那現(xiàn)在用不用把它切掉？王小小緊跟著問道。

張主任說，這要看患者的意思了，有的患者擔(dān)心以后會惡變，因此，心理負(fù)擔(dān)比較重，那就莫不如趁著還小切掉，一勞永逸，徹底放心。如果患者心理沒有什么壓力，再觀察一段時間也不是不可以。

王小小指著王江東的臉又問道，他這樣的這兩個黑痣，以后有沒有惡變的可能呢？

張主任笑道，你這可給我出難題了。關(guān)于這個問題，好像沒有哪個大夫敢給你打包票，說一定不會惡變。我只能說只有切掉了才安全，只要這個東西長在人身體上，就有惡變的可能。我說的只是可能，并不是說一定會惡變，而且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不會惡變。關(guān)于這個問題，我只能給你們回答到這里了，至于是切還是留，你們家屬商量商量吧。

王江東對母女倆說道，這不是什么急病，咱就觀察一段時間再說吧。

宋敏也拿不定主意，隨著王江東說道，行啊，那就先觀察觀察吧。

不料，王小心卻不同意。大夫都說了，只有切掉最安全，既然這樣為什么不切掉？留著這個東西在身上，就是個隱患，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爆炸的。大夫，你說是不是？

張主任看了看王江東夫和宋敏，又看了看王小小，見患者和家屬意見不一致，一時也不好說什么。

王小小步步緊逼，又問張主任，你是不是說切了最安全？

張主任道，是啊，切了最安全，可是不切也不一定就會惡變，惡變的畢竟是極少數(shù)。

王小小道，極少數(shù)也還是有，切了就徹底安全了，為什么不切？偏要去冒風(fēng)險，圖僥幸呢？

張主任道，你說得有道理，早切早放心，早切傷口還小，以后長大了再切，傷口也大。

王小小有些得意地對爸爸媽媽說道，你們都聽聽，人家大夫都說了，早切早放心，咱為什么不早切？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惡變，那一旦攤上了還不得后悔死啊。這個世界上可是沒有賣后悔藥的。切，趕快切了吧，沒什么好猶豫的。

王江東剛要對女兒的話進行反駁，宋敏偷偷地使勁掐了他一下，疼得王江東差點叫了出來。他隨即明白了宋敏的意思，那是暗示他聽女兒的話吧，不然這丫頭又要傷心哭鼻子了。王江東沒轍，只好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言不由衷地附和著女兒，說道，那什么，行吧，既然張主任都說了，早切早放心，咱就切了吧。

張主任問道，你們想好了，決定要切？

王小小怕爸爸反悔，趕忙說道，對，我們想好了，馬上就切，越早越好。

張主任翻了翻桌子上的臺歷看了看，說道，最快下周二下午可以安排，行嗎？

王小小忙不迭地?fù)屩鸬溃?，行，老爸退休在家隨時都行。說完還拍了拍王江東的肩膀，老爸，沒問題吧？

王江東咧著嘴苦笑道，沒問題，我一個大閑人，別的沒有，就是有時間。

張主任說，那就定在下周二下午了。手續(xù)周二來辦就行，如果帶醫(yī)?？?，現(xiàn)在辦也可以。

王小小趁熱打鐵，說道，我們帶醫(yī)保卡了，現(xiàn)在就把手續(xù)辦了吧，省得周二那天忙手忙腳的，再出什么岔子。

張主任把繳費的單子開好，告訴他們，下樓到收款處交錢，下周二下午一點直接到醫(yī)院來手術(shù)就可以了。王江東家里三人謝過張主任，正準(zhǔn)備要往外走的時候，張主任起身囑咐道，這是個小手術(shù)，不要有什么負(fù)擔(dān)，十幾分鐘的活。術(shù)后要吃幾天消炎藥，忌腥辣，三天后來換一次藥，一周后就可以拆線了。另外，還要對患部做一個切片，進行病理分析。

王江東開始還邊聽邊點著頭，做出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努力配合著張主任的不厭其煩?？墒钱?dāng)他聽到切片、病理等醫(yī)學(xué)術(shù)語后，就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猛地打了一個激靈，不由得脫口問道，這個還需要做切片?。空Z氣中能夠明顯地感到有些不大自然，臉色也有些發(fā)白。

張主任道，是啊，做一下放心，結(jié)果五天就出來了。

對于切掉這兩個小米粒后還要做切片這件事，王江東一點心理準(zhǔn)備都沒有。他想得比較簡單，這兩個小東西，切掉就完活了，怎么還要切片呢。提起切片，他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老母親。兩年前妹妹王繼言在給老太太洗腳時，發(fā)現(xiàn)老太太腳后跟處有硬幣大一塊黑痣，用手按壓還有痛感。到附近醫(yī)院檢查后做了切片，結(jié)果病理分析為惡性黑色素瘤。那天王江東接到妹妹的電話時，根本不相信這是真的，他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老太太身體一向結(jié)實，平時連感冒都很少，怎么就會得了這種病呢？一定是搞錯了。第二天，他們慕名來到了皮膚病醫(yī)院，找到了張主任。經(jīng)過再次檢查，兩家醫(yī)院的意見是一樣的，都確診為惡性黑色素瘤。這個消息如五雷轟頂，把王家兄妹都嚇傻了。老太太的病給王家人的心靈籠罩上一層陰影，心理上產(chǎn)生了很大的壓力。盡管后來老太太的手術(shù)很成功，可是誰知道半年后老太太的去世，究竟與這個該死的惡黑有沒有關(guān)系呢？更讓王江東萬萬想不到的是，自己居然會像老太太那樣，也要做切片。他有種不祥的感覺，他心里很清楚，做了切片無非就是兩種結(jié)果，一是平安無事，皆大歡喜。另一個結(jié)果就是成為癌癥患者，他的人生從此將被徹底改變。王江東見到過太多受盡折磨，人財兩空的例子了，這對他來說實在是太殘酷太可怕了。他簡直不敢往下去想了。

張主任似乎從王江東的語氣里面聽出了異樣，他用輕松的語氣說道，做這個切片也就是個程序，像你這種情況憑經(jīng)驗看應(yīng)該沒有問題。但是，肉眼再厲害也沒有能放大幾百倍的顯微鏡厲害，咱們還是相信科學(xué)吧，這樣大家都放心，你們說是不是？

王江東回過神來，張主任的話讓他的心平靜了許多，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王江東知道自己有好聯(lián)想的毛病，一件小事會讓他聯(lián)想到許多有影沒影的事情，看來今天這個老毛病又犯了。做了多年的夫妻，宋敏了解王江東。她輕輕推了推王江東，老王，張主任說了，你這沒事，別瞎尋思了。

王小小也說道，爸爸，你不用緊張，張主任都說了沒事，你就放心吧。說著，她對張主任連說了幾聲謝謝。全家人告別張主任，到樓下交完款便離開了醫(yī)院。

從醫(yī)院回來的路上，王小小一個勁兒地夸贊張主任醫(yī)術(shù)高醫(yī)德好，宋敏則征詢父女倆的意見，中午想吃點什么。王小小嚷嚷著要吃家燜小黃花魚，王江東中午想喝兩杯，讓宋敏買點小海鮮下酒。他們在車上討論著午飯后又東拉西扯一氣，誰也沒有提到切片的事，而且以后的幾天里，宋敏和王小小也都沒有再提起這個事，好像在他們的生活中，從來就沒有發(fā)生過這件事。王江東明顯地感覺到，這母女倆是在有意無意地回避著這個話題。宋敏和王小小可以回避這個話題，王江東卻不能回避，他既不是鴕鳥，也不是那個掩耳盜鈴的傻蛋，他無法回避這個關(guān)系到生死的大問題。

回到家里，王江東冷靜了許多。他發(fā)現(xiàn)老婆和女兒對自己更加的體貼了。第二天，王小小就逼著爸爸媽媽陪她到新瑪特，花了兩千多元，給王江東買了一件質(zhì)量上乘的羽絨服。宋敏把飯菜做得更加可口了，每天都要問，老王，今天想吃點什么？給你弄點下酒菜？一反以前的大大咧咧和對王江東喝酒的不滿。王江東平時不抽不賭，唯一的嗜好就是好喝兩口。有時喝高了點，就愿意絮絮叨叨說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宋敏聽煩了少不了沖他吼兩句?，F(xiàn)在宋敏不吼了，王江東反倒有些不大適應(yīng)了。面對宋敏的熱情，女兒的關(guān)心，他感到心里暖暖的，同時也很內(nèi)疚。他很慚愧自己在醫(yī)院里的表現(xiàn)，太缺乏男子漢的氣派了。作為一個丈夫和一個父親，怎么能在災(zāi)難還沒來臨的時候就驚慌失措呢？王江東是個理想主義者，從小就有著濃厚的英雄情結(jié)，十分羨慕那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大英雄。他知道自己做不了這樣的大英雄，可是他也不想做個貪生怕死的懦夫。那天晚上他穿著女兒新買的羽絨服回到家，躺在床上，想著心事，久久不能入睡。他聽著身邊為這個家操勞了幾十年的宋敏，發(fā)出了輕輕的鼾聲。聽話要強的女兒，還在房間里看書學(xué)習(xí)。王江東的父母已經(jīng)走了，現(xiàn)在屋里的這兩個女人，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親人了。他想，為了這兩個自己最摯愛的女人，他可以豁出自己的性命，而絕不能讓她們?yōu)樽约簱?dān)驚受怕。他王江東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他真的就枉為男人了。他下定決心，一定要瞞住女兒，決不去做那種人財兩空的傻事?？墒?，具體應(yīng)該怎么做呢？他在床上輾轉(zhuǎn)了幾十個來回后，終于想出了一個自認(rèn)為可行的辦法。

到了周二王江東本想一個人去醫(yī)院，可是王小小哪里肯答應(yīng)。最后還是一家三口一起去了。張主任不愧是專家，手術(shù)做得又快又好，不到二十分鐘王江東就出了手術(shù)室。王江東指著臉上貼的藥布，對守在手術(shù)室外的宋敏和王小小開著玩笑道，看到?jīng)]有，我這是朝鮮戰(zhàn)場上掛的彩。

這娘倆顧不上和他開玩笑，齊齊地問他，手術(shù)疼不疼？

王江東搖著頭說道，不疼，一點都不疼，張主任的技術(shù)那是沒得說。其實，打麻藥的時候還是挺疼的，他沒有說，他也不想說。

這時張主任出來了，他囑咐王江東道，三天后別忘了來換藥啊。張主任哪里知道，王江東盼的就是這一天。他恨不得這天早點到來。因為他要在這一天，實施他想了一夜才想出來的那個自認(rèn)為可行的辦法。

閑話少敘。第三天一大早，王江東早早地就來到了醫(yī)院。他向診室里面看了看，張主任不在，只有一個大眼睛的護士在忙活著。他問，張主任在不？大眼睛問他什么事，王江東告訴他來換藥。大眼睛說，張主任有手術(shù)，今天由她來換藥。說完，指了指里間的那個換藥室，讓他進去等著。

時間不長，大眼睛就進來了。因為來得早，只有王江東一個患者。這正中王江東的下懷。大眼睛手法很熟練，一會兒工夫就把藥換好了。王江東由衷地夸贊道，沒想到你們醫(yī)院大夫醫(yī)術(shù)高超，護士水平也很高啊。

大眼睛聽了王江東的夸贊，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王江東不失時機地問道，我在你們這里做了切片，化驗結(jié)果如果有問題，能不能另外給我出一份正常的報告？你放心，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用來應(yīng)付家里人的。我不想讓家里人為我操心上火，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善意的謊言？沒看出來大叔你還挺爺們啊。切片的事歸病理室負(fù)責(zé)，我想他們是不會給你出這樣的報告的。

王江東急了，這可怎么辦？護士師傅，護士小妹，不，美女護士，求你幫幫忙吧。此時，王江東有點語無倫次了。他實在無法想象，當(dāng)那份有問題的病理報告出現(xiàn)在這母女倆的面前時，她們會是怎樣的傷心欲絕?。?/p>

大眼睛兩手一攤，抱歉地說道，大叔，這個忙真的幫不上，我勸你也不要去找病理室，去了也沒用。我在這里干了這么多年，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你應(yīng)該不會有事的，退一萬步講，即使有事，也是最輕的那種，不會影響你的正常生活的。再說了，像你這么好心眼的人，老天爺一定會保佑的。放心吧，沒事的。

王江東帶著希望同時也帶著失望，離開了醫(yī)院。他回頭望了望這座由舊社會的一個高檔妓院，逐步發(fā)展起來的大型?？漆t(yī)院，這座曾經(jīng)給他的老母親治過病的醫(yī)院，這座即將對他進行判決的醫(yī)院，心中不免五味雜陳，頗為傷感。

王小小晚上來電話說要在單位加班，不在家里吃晚飯了。宋敏把飯菜端上桌子，叫正在電腦上玩撲克的王江東出來吃飯。王江東這幾天吃消炎藥，不能喝酒，飯吃得沒滋沒味的。宋敏看著落落寡歡的王江東，逗他道，老王，怎么沒精打采的，是不是肚子里的酒蟲向你提出抗議了？你告訴它們，再堅持三兩天，沒酒的日子就要熬到頭了。

王江東道，你可別糟蹋我，我的酒癮沒有那么大，就是一年不喝酒我也能扛得住。

宋敏吃吃地笑道，老王，反正孩子不在家，你就可勁兒地吹吧。她要是在家，聽你這么說，不笑得滿地打滾才怪呢。

宋敏說到孩子，讓王江東想起了白天和大眼睛護士的對話。他覺得有些話必須要坦率地告訴宋敏，因為在這個問題上無法瞞過她。于是，王江東把與大眼睛對話的內(nèi)容復(fù)述給了宋敏。孩子她娘，萬一我真的得了那個不好的病，咱可千萬不能告訴孩子，我怕孩子受不了這個打擊啊。你說讓她守著個得了絕癥的老爸，她還怎么工作？前幾年，孩子在找工作最困難的時候，我這個無能的爹一點忙都沒幫上。后來孩子全憑自己的努力，考進了銀行?，F(xiàn)在正面臨著提職的關(guān)鍵時刻，領(lǐng)導(dǎo)前幾天還提醒她，最近千萬不要出什么岔子，提職的文件近期就要下來了。你說這個時候，我怎么能忍心去拖她的后腿呢？不，我絕不能這么做。

宋敏聽王江東這么說，心里很難受也很為難，她安慰王江東道，你別胡思亂想了，人家護士都說了你不會有事，你可不要自己嚇唬自己啊。

王江東嘆口氣道，唉，誰愿意沒病找病，可萬一就是攤上了怎么辦？咱總得為孩子考慮考慮啊，讓她知道得越晚越好?？墒?，怎么才能瞞過她呢？

宋敏說，要不到日子我去拿報告，真有問題，我就再和醫(yī)院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另出一份。醫(yī)院要是還不同意，孩子問起來，我就說丟了，也許拖幾天她就忘了。

王江東搖搖頭說，你這招也不怎么樣啊，我看夠嗆能行，咱那孩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夫妻倆商量了半天，也沒有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宋敏說，不管怎么樣，到時候我還是去闖一闖吧。你辦事臉皮太薄，人家?guī)拙湓捑桶涯愦虬l(fā)回來了。

王江東承認(rèn)，宋敏說得沒錯，凡是求人的事，到了他這里就比登天還難。有什么辦法呢？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他作為父親的兒子，繼承了父親的衣缽，改不了了，也不想改了。興許宋敏還真就把事情辦好了呢？他鼓勵道，女將出馬，一個頂倆，我相信你行。

宋敏道，得，得，別忽悠俺啊，你當(dāng)這是什么好事，最好的結(jié)果是一切正常，咱誰也不求，大大方方高高興興地拿著報告單回家。

但愿老天保佑我老王一切正常，咱誰也不求。不過，話說回來了，一旦是惡黑，你是知道的，假設(shè)真的有那一天，我可不能讓你把家里那么點有限的錢往醫(yī)院里面送。到頭來人財兩空，我就是到了那邊心里也不好受啊。我，我還……王江東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宋敏打斷了。

呸呸呸，呸呸呸，宋敏照著王江東的腦門上輕輕地拍了一下，你還想胡說什么？這世上的罪你還沒遭夠就想去那邊享清閑，人家也得收你啊。你想偷懶跑，門兒都沒有。好了，不說這些喪氣話了，趕快洗洗去睡吧。剛才王江東一激動，本想把他偷著攢下的幾千元小金庫交給宋敏，沒想到宋敏把他的話打斷了，他也借此把話打住不說了。他想，現(xiàn)在不說也好，這會兒交出去是有點早，還是要等一等，看一看再做決定。他知道小金庫一旦交出去，所有權(quán)就變了，到時候后悔了再想要回來可就難嘍。宋敏對錢看得還是很緊的，你給她行，你要是想往回要，可就沒有那么容易了。這好像不是宋敏的專利，而是大多數(shù)女人的通病吧。

周五晚上，宋敏做好了晚飯，在衛(wèi)生間里洗衣服，王江東在廳里看書，等女兒下班回家一塊吃飯。王江東突然想起來明天是取報告的日子，他忙提醒宋敏，我說，你別忘了明天到醫(yī)院取報告的事啊。

宋敏道，你放心吧，你老王安排的活兒俺哪敢不重視，就是忘了吃飯這事也不能忘。

這時，家里的門開了，王小小興沖沖地進來了。只見她手里提著一個黑塑料袋，里面散發(fā)出海鮮的腥味。王江東放下手里的書，迎上去接過黑塑料袋，用鼻子聞了聞，表情夸張地說道，哇，味道好鮮啊，丫頭，是不是給老爸買的下酒菜？

王小小笑道，爸爸，你的鼻子可比小饞貓還尖啊。你還吃消炎藥呢，有下酒菜也不讓你喝酒。

王江東故作生氣地說道，怎么跟老爸說話呢？你見過這么聰明的小饞貓嗎？

宋敏從衛(wèi)生間出來，問道，你爸的鼻子聞好吃的可尖了。丫頭，今天遇上什么喜事了，買這么多好東西回來？

王小小美滋滋地說道，當(dāng)然有喜事了，而且還是兩件喜事，兩件大喜事。不過現(xiàn)在我餓了，我邊吃邊講給你們聽，你們可不許高興過頭昏過去啊。宋敏下廚房去煮海螺了。

王江東對王小小說道，你不是故弄玄虛吧，不管真的假的，既然有喜事，咱們就應(yīng)該喝酒慶祝慶祝。

王小小道，要喝也是我和媽媽喝，你還吃消炎藥呢，不能讓你喝酒。

王江東急忙說道，我的消炎藥今天已經(jīng)停了，可以喝酒了。你可別不信，要不你問你媽去。

宋敏在廚房聽見了，說道，丫頭，你爸說得沒錯，本來還剩一天的藥，誰知今天早上讓你爸給扔垃圾桶里了。

王江東說，大夫的話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就切掉兩個小米粒，哪用吃這么多天的藥。是藥三分毒，能少吃還是少吃點好。那天換藥時護士都說，我的刀口長得很好，我聽她那意思，吃不吃藥問題都不大。

王小小看著眼前這個自作主張的老爸，毫無辦法。嘆了口氣，無奈地說，老爸，你可以當(dāng)大夫了。說完，進臥室里面換衣服去了。

一會兒工夫，宋敏把煮好的海螺和北極蝦端了上來。王江東給自己倒了半杯白酒，又給宋敏和王小小倒了一點紅酒。

今天是周末，宋敏的晚飯本來做得就比平常豐盛一些，再加上王小小買回來的兩樣海鮮，餐桌上就越加豐盛了。王小小出來看著桌子上散發(fā)著誘人香氣的飯菜，眼睛頓時放出了光彩。她抓起一只北極蝦，幾下便剝掉蝦皮，塞進嘴里。

當(dāng)王小小去抓第二只蝦的時候，王江東攔住她說道，丫頭，八頓飯沒吃啊，餓成這個樣子。不是說有喜事嗎？我們可都等著聽你的喜事呢。

王小小放下手里的北極蝦，站立起來，臉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笑容。她用歡快的聲音說道，下面，我宣布第一件喜事。

王江東放下端起的酒杯，靜靜地看著女兒。宋敏剝了一只蝦放到了王小小的碗里。

王小小接著說道，第一件喜事是……頓住了，爸爸媽媽，你們倆猜一猜是什么喜事？

宋敏道，該不是發(fā)年終獎了吧？

王江東嘲笑道，你就是個財迷鬼，這算什么喜事。

王小小同意爸爸的觀點，媽媽財迷，就認(rèn)得錢。

宋敏不服氣地說道，住家過日子沒錢能行嗎？沒錢還想吃這么多菜，喝西北風(fēng)去吧。

王江東道，丫頭，是不是你的提職批下來了？

宋敏一拍腦袋，我怎么沒想到，對，一定是你的提職批下來了。

王小小樂得嘴都合不攏，爸爸媽媽，你們說對了，我的提職終于批下來了！

宋敏激動得喜極而泣，可算等到這一天了。王小小本來去年就應(yīng)該提職，卻在最后的時刻，被一個領(lǐng)導(dǎo)的親戚給頂了下去。為此，王小小大哭一場，郁悶了好長時間。

王小小摟著宋敏，用餐巾紙擦著媽媽的眼角。

王江東舉杯道，來，咱們慶祝一下這來之不易的提職。我早就說過，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為我們家這塊閃閃發(fā)光的金子，干杯。

等等，老爸，這會兒我變成金子了。酒先別急著喝，還有第二件喜事，這才是今天最大的喜事，我提職的事和這件事比起來，根本就不算個事。你倆再猜猜？

王江東和宋敏都被問住了，還有比提職更大的喜事，那能是什么事呢？莫非中了幾千萬的大獎？不對啊，這丫頭可是從來不買彩票的。

王小小做出神秘的樣子，把食指豎在嘴前，模仿著電視主持人，壓低聲音，說道，你們等著，答案馬上揭曉，見證奇跡的時刻就要到了。

說完，王小小走進臥室，轉(zhuǎn)身工夫，拿著一張紙出來。她舉著這張紙，說道，你們看看這是什么，這可不是一張普通的紙，這是一張生死符啊。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醫(yī)院，把爸爸的病理報告提前取回來了。下面我宣布，王江東同志的病理檢查報告單的結(jié)論，說到這里，她看看王江東，又看看宋敏，大聲說道，王江東同志的病理檢查報告單的結(jié)論是……皮內(nèi)痣。爸爸，恭喜你，你沒事了！

真的，我沒事了？王江東搶過報告單，看到上面果然清晰地寫著“皮內(nèi)痣”三個字。宋敏雙手合十，喃喃道，阿彌陀佛，老天保佑啊。

王小小一手摟著王江東，一手摟著宋敏，說道，我說得對吧，和提職比起來，這才是最大最大的大喜事，你們說對不對呀？

王江東眼里噙著淚花，聲音哽咽地說道，丫頭，你說得對。好孩子，好老婆，來，為了美好的明天，咱們干一杯。三只酒杯碰在一起，發(fā)出了清脆悅耳的響聲。

實習(xí)編輯 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