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晶

沉郁而詭異的現(xiàn)實真相
——趙欣小說新作品讀

□朱晶

沒想到趙欣進步如此快，小說已寫得這樣好。他2013年初開始小說寫作，2014年5月20日我參加了他第一部中短篇小說集《丈夫的諾言》（2013年11月，中國戲劇出版社）的研討會。2014年12月，他的第二部小說選《回家》（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其作品已獲宗仁發(fā)、王長元、董小語的評薦。受他們啟發(fā)，我讀了趙欣四個短篇新作，感到對趙欣應當刮目相看。他的小說，沉郁而詭異，直逼現(xiàn)實真相又回味豐富，確已進入吉林小說新銳的行列。

《無招兒》（《湖南文學》2015年第八期），一鄉(xiāng)村孩子與鄉(xiāng)村醫(yī)生的命運起伏，透露出底層人生的苦澀。鄉(xiāng)村醫(yī)生吳招，掛繩眼鏡、塌檐帽、羅圈腿，口頭語“沒招兒”，一副邋遢樣子。因躲他打針“沒招兒”——孩子們向他起哄，用惡作劇報復他。雖然惱怒，但他從不還擊。被打過針的“大貴子”小邵長大了，當了縣法院副院長。

吳招因一樁診所官司找到他，由于肖副書記過問，邵秉公辦案“沒招兒”——鬧得吳診所被關(guān)，進了拘留所，老伴得了尿毒癥。后肖被雙規(guī)，邵受牽連被調(diào)查，托小舅子給吳一包錢，而吳拒絕收錢，向工作組表示“服判”，“當年的判決沒有問題”，拒絕出證。小說的結(jié)尾出人意料：一年后邵升任政法委書記，吳招又找上門，坦誠相見，說“如今你形勢大好，我是來要那包錢的，……我的情況，唉，實在沒招兒??！”

小邵雖然有徇私判案之過，終究未失底線；老吳善良正直，卻顧及鄉(xiāng)情，伸手求助而不愧。

《寂靜嶺》（原載《都市》2016年第六期，《小說選刊》第七期轉(zhuǎn)載），主人公吳世雄，失業(yè)后妻子離異，與女兒璐璐相依為命；喜歡電腦游戲，正在玩“寂靜嶺”。女兒在一高校任職，有哮喘病。在一個濃重的霧霾天，女兒開車犯病，未帶口腔噴劑。在女兒閨密天驕的幫助下，找到女兒急送醫(yī)院。

情節(jié)糾葛主要發(fā)生在醫(yī)院。先是掛號排隊發(fā)生騷動，前頭廝打，出了人命，警察來抬走一人，押走一人。不久又起爭執(zhí)，窗口玻璃被敲碎，老吳內(nèi)心焦灼，眼前人群突然“面目可憎”，都像“寂靜嶺”里的怪物。

接著是女兒如何療治的焦慮。老吳找同學張偉不應，叫來前妻，張偉出現(xiàn)而且與前妻表情曖昧。勉強在11層走廊安下女兒的病床，陪護的老吳疲倦打盹，夢到追尋女兒到一荒涼殘破處，女兒的男友竟“垂出一條尾巴”。張偉現(xiàn)身，說這里曾發(fā)生一場生化事故，他正研制一種解毒疫苗，要拿璐璐做實驗。驚醒后去護士站租床，看到報上登出研制抵抗霧霾疫苗的消息——他開始感到夢與現(xiàn)實模糊起來。茫然間上電梯下到地下一層，隱見停尸房、長明燈；電梯又竄上24層，張偉在盜用尸體調(diào)試疫苗；回到11層，前妻帶女兒下到四樓化驗，要用張偉的疫苗。他急忙趕去制止……重又降臨的霧霾陰影中，女兒、前妻、張偉、男孩驚詫地駐足回望，奔向他們的老吳腦海卻現(xiàn)出夢與“寂靜嶺”

的“混合劇情”：他手里的戒煙煙斗變大變長，噴火打斗，張偉被怪物吃掉，男孩逃跑，他與前妻、女兒團圓。

以一出網(wǎng)絡游戲命題，渲染似真似幻的情境，作品充滿了生態(tài)災難之中人的焦慮與危機感。

《誰動了我的故事》（《中國作家》2016年第九期），聚焦日漸脆弱的兩代人關(guān)系。“我”是一個作家，正被筆下電視劇的結(jié)尾難?。簯?zhàn)爭中走散的一對男女是否會重逢？弟弟來電話：王姨得了尿毒癥。王姨是父親的女伴。母親八年前去世，父親和弟弟生活一年后搬出。春節(jié)探親，兄弟倆在父親家見到了這個王芳。她對父親照顧得很細心，父親也很依賴她，墻上已掛上二人的合影。父親與兒子商量，要和王姨結(jié)婚，讓老人沒想到的是，兩個兒子竟都不同意，“我”甚至說他“老糊涂了”。

就這樣，父親在王姨的照顧下過了八年。為王姨得尿毒癥，“我”再次回家。無法解決透析陪護問題，兄弟倆決定叫回王姨的兒子，讓父親與王姨分開，給了王姨一筆錢。

小說有兩段描寫值得注意：一是父親的蒼老。平日父親挺精神，八年前“我”對父親再婚的否決，“父親如同被雷擊中，原本齊整整梳向后面的頭發(fā)不知怎樣就散亂了……他的背似乎駝了下來，臉上如同一張被揉搓過的紙……父親瞬間蒼老了！”這次回家，“父親衰老的和我上次見面判若兩人。他的背更駝了，滿頭凌亂的花白頭發(fā)，人整整瘦了一圈兒，臉色青灰?！边@顯然是強烈精神打擊的結(jié)果，二是父親著迷于兒子寫的電視劇。“我編的電視劇，他都要看的，甚至在他心里，我就是他的偶像?！备赣H常和“我”討論電視劇，他感嘆“那個年代的愛情多么真摯??！”他傾心的演員，“標準就是他和王芳”。這似乎是后面“我”理解老父、態(tài)度轉(zhuǎn)變的鋪墊。

王姨離開后，父親在廁所摔倒，得了腦血栓。郝醫(yī)生提醒我關(guān)注父親的“心理問題”?！拔摇边呑o理父親邊處理劇本結(jié)尾，男女二人重逢還是尋找，兩個版本——“我”選擇了之二，可否重逢讓觀眾去想象。然而奇怪的是，幾次傳給劇組，電腦里顯示的都是男女重逢。誰動了“我”的故事？是父親偷著改寫的？他的病體辦不到，卻又實現(xiàn)了他的意愿?！拔摇睉岩勺约骸耙褂伟Y”發(fā)作，被神經(jīng)科大夫排除，當醫(yī)生聞知父親的情況，建議：“你成全你父親不行嗎？”于是，“我”告知父親，把電視劇結(jié)尾定為“重逢”，父親“兩眼突然放出亮光，渾濁的淚水流了出來”?！拔摇碑斨赣H的面，打電話給弟弟，“我們把王姨接回來！”

《鐵索橋》（《鴨綠江》2016年第九期）所描寫的父子關(guān)系更為離奇而冷酷。這是一個大學畢業(yè)生六年兩次探家的遭遇。張楚家庭貧困，好不容易上了大學，三年未回家。畢業(yè)時帶已懷孕的女友歸家，父母堅決不同意他們結(jié)婚，不歡而別。又三年過去，當了老板的張楚帶老婆兒子又回家探望。他先把老婆孩子安頓在縣里，自己打出租車下鄉(xiāng)，通向小山村的鐵索橋已改建成小石橋。

家中荒無人跡，附近村民因拆遷已搬走。睡眠中父母歸來，說是上山采藥去了，給兒子燉了雞，聽說兒媳生了孫子，老人高興得大笑。次日張楚用手機告訴妻兒過來。妻兒到，老人不見了。晚上兩位老人又回來，與在倉房的張楚說話，正屋里卻不見人影，而小兒子突然說看見爺爺奶奶了。

打聽老人下落，山下小工眼色怪異；妻子去遠處父母家詢問，才知去年五月兩位老人去了昆明，村里拆遷找不到人。驚異之中，張楚去倉房找到去年五月父親的一個賬本，上面記著賣藥的錢數(shù)，準備去昆明。鄉(xiāng)里兩個干部找來，接到昆明公安局通知，兩位老人去昆明尋子，無地址錢花光雙雙病倒，已

先后在民政局流浪救助站去世。聞訊張楚五內(nèi)俱焚，腦中浮現(xiàn)父母顫顫悠悠過鐵索橋的情景。

荒涼的山村，幽森的夜語，讀著讀著我不禁后背發(fā)涼，如入《聊齋》幻境，心卻陣陣作痛。作品中幻覺與真實的剪輯，壓抑著一種刺入骨髓的痛悔。

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四個短篇，意旨各異，皆能觸動讀者的某一根神經(jīng)，閃爍著短篇小說的獨有之美，引發(fā)人們的思索與感動。對于趙欣的短篇藝術(shù)，我有以下幾點想法。

其一，基于個人經(jīng)驗和獨特想象的介入現(xiàn)實。為什么寫小說？時下文學觀念五花八門。有人說，“寫作是一件私人性的事，小說首先應該是寫給自己看的?！庇腥苏f，“寫作就是一種幻境，它可以使我們超脫于時代，或至少保持一定距離?！壁w欣不同于他們，他強調(diào)，“對人性和生活中的丑惡的東西進行揭露、剖析、反??；對美好的東西進行挖掘、禮贊、弘揚，我想這應該是文學藝術(shù)作品的永恒主旨。溫暖和愛是人生必有的內(nèi)容，要享受和珍惜，這是我要表達的?！壁w欣的成功在于，他對現(xiàn)實的觀察和表現(xiàn)是獨特的，他并不冷漠，即使在揭發(fā)欲望年代的道德事故時，也是于平淡中蘊含深情，并未拋棄溫暖與愛，那位電視劇作家最終與父親和王姨達成和解，那個小山村的父母深深的親子之情，能讓你無動于衷嗎？

其二，故事講述者往往是有缺欠的小人物。諸如《無招兒》的邵法官，曾因權(quán)徇私判案，愧對鄉(xiāng)親，但最終還是反省自責，真心資助了困頓的吳招；《鐵索橋》的張楚，心中惦念父母卻疏于探望，致使父母死在尋子路上，為此痛悔不已。這是趙欣小說之俗，這些不完美的人物，拉低了小說的精神規(guī)格，增添了人物的世俗血肉，反而讓作品更質(zhì)樸、更接地氣，或可激發(fā)更多讀者的關(guān)注與共鳴。

其三，大膽營造攝人心魄的特異情境。這是趙欣小說之雅。趙欣善于利用環(huán)境、夢境和幻境，營造出一種似真似幻的情境，從而探尋人物的心理奧秘。如霧霾天氣、荒涼山村、陰森地廳、“寂靜嶺”游戲的視覺移位、已逝父母的夜晚重現(xiàn)等等。這些描寫，運用得自然、大膽，切合情節(jié)脈絡與氛圍，而且扣緊人物的精神癥候，是想象力的升華與變異。依我看，這并非是對西方文學荒誕筆法的簡單借鑒，而應在中國古典文學《莊子》《聊齋志異》那里找到更深的淵源。趙欣小說中情境的超實變異，是更深的真實、更高的美。能達到這樣的境界，是作家創(chuàng)造力的顯現(xiàn)。

趙欣出版第一本書后，曾向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我還會不會繼續(xù)保持那樣的創(chuàng)作激情，更不知道作品的質(zhì)量會不會進一步提升?！北３诌@樣的創(chuàng)作自審很必要。趙欣正在路上，要攀向高峰還須下大氣力讀書、學習、磨煉。以《無招兒》為例，盡管這是一篇佳作，但小說語言還大有錘煉的余地；結(jié)構(gòu)方面，開頭兩段連續(xù)寫吳招打針似可再推敲，可否作間隔處理？細節(jié)上，有“四道杠”的少先隊大隊長嗎？一般未見；而只憑吳招“服判”、不出證，就讓邵院長解脫調(diào)查似也稍嫌簡單。當然，這些不足是趙欣作品中的個別現(xiàn)象。

學習，主要是學習文學經(jīng)典。我曾向趙欣推薦過余華一句話，這里想重述一下：“卡夫卡可以一次性的貸款，而托爾斯泰是一家不會倒閉的銀行。”愿與趙欣共勉。

2016年9月21日

實習編輯 王都

朱晶,1942年生于遼寧金縣，1966年畢業(yè)于吉林大學中文系。曾任《電影文學》主編，吉林省作協(xié)副主席，第五屆魯迅文學獎評委，國務院特殊津貼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