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狩獵，讓人著迷的是彼此陷入互獵的深淵。

一

父親年紀大了，腿有風濕痛，踩不了單車去外面的湖釣魚，他只好在家門口的池塘釣。這池塘原本是家里的菜地，很多年前父親請人挖出了這口池塘，因為我說了句，喜歡門前有片荷塘這樣的景致，父親最初就沒有養(yǎng)魚，放藕進去，讓它長成了一片荷塘。多少年后，父親退休了，我在外面讀書，繼而離開家鄉(xiāng)去了很遠的城市，這池塘才真正養(yǎng)了魚。從初春到深秋，父親就在這池塘邊把自己坐成一個孤寂的圓點，像一個坐標，醒目地標記記憶中村莊最初的那個點。他把釣到的魚，從鉤子里取下來，然后又隨手扔進池塘。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跟他說，黃師傅，莫扔，舍給我么？父親聞言，頭也不抬，徑直將魚扔在那個人跟前。

人說，釣了放，放了再釣，這不是做無用功么？我微微一笑，也不辯，拿竿坐在父親對面，直坐到日頭偏西。這樣的光景愈發(fā)地少了，我在廣東，難得借休年假回一趟家。就這么坐在父親對面，有魚咬鉤了，好大力，直把線往水深處拽，懶得提竿，任它咬。我一直定定地看著他，眼里滿是淚花花，父親老了。時光從不說謊。他再也不是哼著歌子，敞著褂子，輕快地踩著單車載著我在暮色中穿過一個又一個村莊，一道又一道田埂的那個人了。忽然聽見母親喊我們吃飯，父女兩個收了竿，空手進屋，我擰開水龍頭讓父親先洗手，我后洗。飯桌上有魚，兩條紅燒大板鯽。我們一家人愛吃魚，但幾乎不吃鯉魚，不吃兩斤以下的鯇魚。鯉魚似乎是具有神性的一種魚，它跟很多傳說有關(guān)，成精的、跳龍門的都是鯉魚。我們用它來祭祖，或是讓它出現(xiàn)在年夜飯的飯桌上，意喻年年有余的那個“魚”。至于兩斤以下的鯇魚，在我們看來，它還只是魚苗。這吃魚也是有講究的。比如做的時候切不可讓一條魚無頭無尾。

我自幼經(jīng)常隨父親四處釣魚，休息日，暑假，從初春到深秋，從五歲到十五歲。當然，也有我與同伴一起去的時候。從偏僻的野塘子、私人承包的大湖到有大排閘發(fā)出巨大轟鳴、陰森寒涼的水庫。我有玫瑰紫的臉蛋和唇，結(jié)實的屁股墩子，一頭被風吹亂的長發(fā)，肉乎乎的小爪握著一根兩節(jié)的竹釣竿，手掌粘膩膩的，它散發(fā)著已經(jīng)干了的魚腥味和蚯蚓血的腐臭，盯著浮標的大黑眼睛幾乎不容它物入目。我赤著腳，或者讓它浸泡在水里，矮小的竹凳被我搖松了，它嘎吱作響。魚腥味引來了蒼蠅，這些蒼蠅也會停在小腿幾處被蘆葦葉割破的傷口上。我有老練的坐釣姿勢，小模樣顯得煞有介事、英武不凡。雙膝放平，腰挺直，握竿的右手在前，左手在后，右拇指壓著竿身，像架著一挺機關(guān)槍般優(yōu)雅沉穩(wěn)。父親說，有這個姿勢你是能坐穩(wěn)的。讓一個野慣的少女坐穩(wěn)實在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父親他不知道，就是這釣魚讓我學會了專注?，F(xiàn)在想來，專注是一個人多么寶貴的特質(zhì)啊。當然，在漫長的釣魚時光中，父親不知道的太多了，太多了，以至我偏離到另一個方向。我讀懂了“餌”這種東西，還有陷阱，以及那些撥開層層煙霧背后的真實信息。比如，那條從父親手中逃走多次的大青魚最終被我釣到了。我用幾只翠綠的蝗蟲肉釣到的，盡管當時我虛偽地笑稱是運氣好，還確信是因為識破了那條大青魚頻頻釋放的煙幕彈。但很多年之后，我才真正了解父親，那種淡然、從容，他對小伎倆、小聰明不屑一顧。

我的父親在釣魚這個事件上，已經(jīng)抵達了某種禪境。他從來都心靜如水，即使是等候已久的大魚出水的那一剎那。以他的純良與智慧，他從未將釣魚應(yīng)用于人生當中。畢竟，我們都知道釣魚最本質(zhì)的行為是欺騙?？墒?，年少的我，對獵物本身的獲取有著太大的熱情，處心積慮，步步為營。他常常笑我，眼里卻是滿含深意的勉勵：“你提竿早了，要沉住氣?！倍嗌倌旰?，我托朋友在日本為他買了碳素臺竿，他似乎只用過一兩次，母親告訴我，他只是拿去向釣友們炫耀那是女兒買給他的。我聽了鼻酸。父親老了，釣魚淪為他打發(fā)時光的游戲。他從來都不在乎魚，釣魚于他，已然失去了最本質(zhì)的意義。

父親和我，都特別瞧不起電魚、炸魚，以及網(wǎng)魚。赤裸、直接、粗暴。在我們看來，這是屠殺。水面突然出現(xiàn)一片銀白，皆肚皮朝上，周遭無一幸免。他們只是要魚。

有的時候，直到下午太陽漸漸偏西，我和父親依然一無所獲?！奥犝f前兩天有人拿炸藥炸了的，魚都受驚了，恐怕不會上鉤?！备赣H淡淡地說著，又望望弱下去的日光，他開始收竿，準備收拾行頭回家。而我?guī)h然不動，父親看了我一眼，把餌料留下，扔了句，別太晚，就一個人走了。我家的餌料是自己做的，把蠶豆炒熟，磨成細粉，摻上糠麩，再拌上白酒，壓緊，裝在一個大搪瓷缸子里，用的時候摳出一團，捏成球，然后扔向浮標附近的位置。我把最后的餌料甩向湖面，那一瞬間，我仿佛看見水下的魚群聞著香味在向魚鉤上面的蚯蚓靠近。不，我深信是這樣。

這就是我跟父親的區(qū)別，我不認為徒勞是毫無意義的。雖然我的動機不排除在他一無所獲之后我懷有實現(xiàn)奇跡的野心。雖然最終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中，我也一無所獲，我也只得收竿。但是，在那等待的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里，我是懷揣著希望的，對下一秒滿懷期待，深信很快就會出現(xiàn)那激動人心的一刻。我因此還虛構(gòu)了水下世界爭先恐后的畫面，魚群為了要上鉤相互排擠。我甚至虛構(gòu)了一條大青魚，它擁有與我不相上下的智慧，它圍著蚯蚓餌打轉(zhuǎn)，它在試探我。因為感應(yīng)到它的存在，我握竿的手仿佛一直有電流接通——它一直緊連著心臟，我的心跳得如此有力、清晰，以致我有點慌亂，為了使它相信蟲子是活的，我還有意識地拽動了幾下魚線，就在下一秒，那條大青魚就會中計。我的目光幾乎把浮標點著了。在那樣一段時光里，我的肉身消失，唯一的意念系著那根竿，與一條虛構(gòu)的魚博弈，我的激情，還有那不可思議的幻覺讓我深深著迷。誰能說那種極致的愉悅是虛構(gòu)的呢？

漸漸地，我不再因為兩手空空地回家就滿懷遺憾。父親不知道這其中的秘密。在徒勞的等待中，我似乎發(fā)現(xiàn)了一個陌生的自我，我喜歡她。釣魚，自始至終，我也許僅僅迷戀的是遭遇那樣的自己。奇怪的是，那個時候，我對我是一個女孩，我應(yīng)該知書達理，應(yīng)該是一個淑女，應(yīng)該美……這些東西毫無意識。我能熟練地把蚯蚓拍扁，把它穿進魚鉤，如果釣到的是甲魚，我能迅速地把魚鉤從它的嘴里取出來，我不怕蛇，時常坐在水邊生吃螃蟹。把田螺一個一個摸上來，然后把它們?nèi)釉诎哆?，讓烈日活活把它們曬死?

在十五歲那年夏天的一個下午，我決定不再釣魚。那是中考結(jié)束的暑假，我就是以一副令人羞恥的模樣出現(xiàn)在一個男孩的面前。玫瑰紫的臉蛋和唇，頭發(fā)蓬亂，褪色的工裝改制的無袖衫，那黑黑的胖膀子裸露在外面。我赤著腳，褲腿卷到膝蓋，腳丫子都是泥，小腿肚上有幾處傷口，幾只嗡嗡的蒼蠅圍著打轉(zhuǎn)。我并不知道父親的朋友會趕到這么偏僻的野塘子來見他。父親喊我的時候，我就毫無防備地站在了那個男孩面前，并把身體那股濃烈的腥氣帶給了他，我說的腥氣并非僅指的是魚腥，而是我自己，那種無法遮掩的野生腥氣——我的身體，每一個毛孔都在呼吸、吐吶、生長。而他，有一張蒼白虛弱的臉，嘴角略帶笑意，一雙安靜地、看世界不奇不怪的大眼睛，仿佛一切都不在他的意料之外。這雙眼睛里，有我從未企及的世界。干凈的貼著頭皮的短發(fā)呈現(xiàn)出他好看的頭顱弧度，那種難以言表的高貴數(shù)學比例。他那天穿了件白色長袖襯衫，袖口扎得緊緊實實，牛仔褲，棕皮涼鞋是穿了襪子的。手里卷著一本雜志。他走動，衣裳晃蕩他瘦弱的肢體。他站在離我不遠的木棚子旁邊，一起來的還有三五個人，他們都在木棚子旁邊說著話?？墒且驗樗驹谀抢锏木壒?，周遭仿佛被施了魔法，風也止了，湖面、腳下的土地歸于一片寧靜。所有的聲音都被吸走了。這個少年，他存在于我的世界之外。

父親向我介紹了他的朋友，以及這位少年——他朋友的兒子。他向我伸手問好，我注意到那白皙細長的手上面藍色的脈絡(luò)。一陣淡淡的麝香味飄過來，他向我微微揚起唇角，目光懇切，我感受到被鼓舞的力量。然而我依舊瑟縮著手，往后退。大人們都笑了，我無地自容，恨不能鉆地縫。我一定是被某種東西羞辱了。雖然我說不出它是什么，但它是公開地，且無處躲藏。我立即找到了一樣?xùn)|西來掩飾：憤怒。太有效了，我突然對著他大吼：你們把魚全嚇跑了！有一種東西在我內(nèi)心深處醒來，就在那一瞬間我告別了成長的混沌時期。

這一見，終止了我少女時代的釣魚生涯。我開始拿起了書，閱讀，畫畫，不曬太陽，穿泡泡袖連衣裙，穿絲襪，灑花露水。我居然就此一頭扎進了書里，深陷其中，任時光在身上飛馳。當某天我從書房走出來，看到眼前依然坐釣如同塑像一般的父親，回首往事。啊，當時的野少女在面對那個斯文白凈的家伙時實在是沒有必要感到羞愧啊，野少女難道不應(yīng)該是更勝一籌嗎？我被所謂的文化、教養(yǎng)洗禮之后，才真正明白我已然遠離了一種極為珍貴的美和品質(zhì)。

二

我在釣魚中學會了沉潛，在持久的耐性中保持激情并跳出肉身，于無人之境進入另一個精神的維度。我發(fā)現(xiàn)，女人是天生的釣者，她們無師自通地懂得了“餌”，更可怕的是，她們以自身為餌，去垂釣命運，她們把人生拴在男人身上，以押寶的方式去賭那個目標獵物能夠帶給她們幸福。你看，“物色”這兩個字，“釣得金龜婿”這個說法。我也身在其中，把自己變得優(yōu)秀，潛意識里，究其根本還是為了獲得更高的籌碼，進入有更大獵物的視野。然而，人生不是釣魚，畢竟，釣魚除了征服之外還包含著欺騙，是一個陷阱。我不知道，最終釣到獵物的人是否得償所愿，是否稱心如意。

讀高中、大學的時候，班里都會有那樣一種女生，美貌，聰明，家境一般，但她們的父母卻省吃儉用把她們供成公主。只有公主才有可能嫁給王子，或者可以走進王子的視野。那美麗的纖手伸出來，懶懶地晃一晃，幽幽說道，我媽不讓我干家務(wù)，說是會做粗了手。讀《紅樓夢》、張愛玲和村上春樹，吃西餐，聽古典音樂，練瑜伽。她們熟悉所有世界名牌的標識和它們的故事，她們得體，善于微笑，聽父母之命彈鋼琴，學英語。文藝優(yōu)雅，一顰一笑，身段婉轉(zhuǎn)，說話的腔調(diào)、眉眼、性情皆有一個可以參照的成功范例。這樣的美女最終會有一股濃濃的塑料氣息，像流水線批量作業(yè)的成品。她們待價而沽，她們是名副其實的人生之“餌”。然而現(xiàn)實毫無戲劇性，我所相處的這類女生沒有一個掙脫那種預(yù)定的人生軌跡。她們?nèi)甲呦蛄四繕说你@石王老五。本來就是獵手，目標準確，難道還能期待這里會有意外？

我對這樣的女生絲毫沒有批判的意思。因為沒有誰規(guī)定嫁給有錢人就一定不是出于本心。忠于錢和忠于愛情，沒有高尚與低俗之分。在“釣魚”無處不在的人世間，更大的陰謀，更大的陷阱究其本質(zhì)就是一場釣魚。我身在其中，且并非別無選擇。2004年，我經(jīng)歷了一場更大的人生羞辱，徹底告別了我的釣魚人生。如果說少女時代的那次釣魚經(jīng)歷讓我蒙受來自文化、教養(yǎng)以及審美方面的羞辱，那么2004年的那一次釣魚，讓我看清了自己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同年底，我開始了寫作。

那時我受聘擔任一家時尚生活雜志的客戶總監(jiān)。啊，三十歲的客戶總監(jiān)，我大概有一張自作聰明的臉，還有一種讓人心寒的所謂來自職場的冷漠與果斷氣息。我灑著香水，穿修身的職業(yè)套裝，黑絲襪，擦明艷的玫紅唇膏，整個人看上去有一種篤定、勝券在握的自負。雜志的營運靠的是廣告，廣告的效用靠的是發(fā)行量。然而，任何紙媒的發(fā)行量是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說到廣告的效用，那幾乎是一個笑話。2004年，紙媒廣告市場還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這么絕望。我的所謂營銷策略無非是我在混跡低端媒體時所學到的一個騙局。其實非常簡單。我疑惑的是，這么拙劣的一個局，總是會有人屢屢中招。我醉心于一次又一次的得手，覺得蠢人的世界太有意思了。

雜志廣告最大的問題是本地大客戶已放棄續(xù)簽。只要能穩(wěn)住大客戶，就能保證雜志廣告的可信度。我先讓自己的業(yè)務(wù)員偽裝成訂貨商用異省的座機打客戶的訂貨熱線，并聲稱有意去貴公司做一趟實地考察。當然這種電話不能打得太多，三五個即可，不然就會讓對方起疑。其中一兩個電話要聲稱是看了我們雜志上的產(chǎn)品廣告。

緊接著，我們馬上著手訂貨商去廠家實地考察的事情。印名片。名片上的那個異省電話，我們預(yù)先設(shè)了一個女孩在那里接聽，所有的說詞她了然于心。我們是XXX貿(mào)易公司，專業(yè)分銷商，負責供應(yīng)零售終端。然后我會挑選出業(yè)務(wù)素質(zhì)好、性格沉穩(wěn)且有商務(wù)氣質(zhì)的男業(yè)務(wù)員組成一個三人的陣容，開上從外省朋友那里借來的大奔，徑直開往廠家去實地考察產(chǎn)品。當然領(lǐng)頭的那個業(yè)務(wù)員也配上異地手機，他在跟廠家溝通的時候時不時地飚上幾句英語，他還充分地了解市場上同類產(chǎn)品的定位、產(chǎn)品內(nèi)涵以及廣告策略，甚至，他還對這家公司的產(chǎn)品在某一區(qū)域的銷售了如指掌。

專業(yè)，是保證計劃不露破綻的基礎(chǔ)。為此，我還羅列了一系列客戶為了壓價而拋出的產(chǎn)品不利市場銷售的種種因素，并且還要好心地提醒廠家要記得根據(jù)市場的應(yīng)變進行整改。做一個局，要讓人徹底信服，除了專業(yè)，還要提供廠家認為很重要的市場信息。我們現(xiàn)在叫它逼格，對，這個東西要做足。

這個目的顯然不是為了要達成這樁買賣。時隔半月，再換另一撥人炮制一次，基本上，廠家會對雜志廣告的傳播到位深信不疑。那么廣告的續(xù)簽就有很大的勝算。結(jié)果，我上任兩個多月就穩(wěn)住了四家大的客戶。我們老板的那張丑臉一直掛著難以置信的笑容，仿佛時刻準備發(fā)問：黃小姐，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沉迷于這愚蠢的表演，看著那幫蠢貨一個一個地上鉤，快慰無比。

有一次是我?guī)б粋€三人行的陣容去了一家工廠。我做的局，所以我應(yīng)答如流，絕不會出錯。然而當時我并沒有代表老板，而是代表訂貨商那一方的業(yè)務(wù)經(jīng)理去的。廠方接待我們的是他們的市場部經(jīng)理，我們一起參觀了工廠的廠房、車間，然后去看了企業(yè)的宣傳錄像，最后我們?nèi)チ水a(chǎn)品陳列室。接下來廠方安排的晚餐、卡啦Ok都非常圓滿，我對他們的產(chǎn)品贊不絕口，也深切認同他們的企業(yè)文化。我明確表示有合作的機會，下個月還會來拜訪。

這位市場部經(jīng)理姓張，工廠是家族式管理，他是老板的堂弟，四十多歲年紀。此人眼泡浮腫，目光混濁，一臉貪欲之相。第一次他用滾燙的胖手緊握我的手半天不放，交流間，他言辭油滑，趣味低俗，但相當精明。第二次拜訪我們就會直奔訂貨的主題，按照常規(guī)，我會以各種理由列出產(chǎn)品的劣勢，最終婉轉(zhuǎn)推掉，畢竟我的目的是讓他們相信廣告?zhèn)鞑サ牡轿唬皇钦嬲ビ嗁徦麄兊漠a(chǎn)品。

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我會陷入自身設(shè)計的困局中。這個意外的插曲讓我不知所措，我陷入了某種慌亂，在一瞬間看清了自己。那天，那位姓張的市場部經(jīng)理趁單獨與我會談之時，公然推給我一個鼓鼓的黑色皮包，說，黃小姐，按規(guī)矩，這是給你的回扣十萬塊，請你收下。我一下子懵了，直愣愣地望著那個包包，完全想不出任何話來應(yīng)對。這場戲怎么會有這樣一個劇情呢？對方見我不作聲，又加推出兩疊捆扎好的百元幣送到我跟前，說道，知道你會嫌少，黃小姐，明人不說暗話，只能這么多了。

我的內(nèi)心戲從來沒有這么復(fù)雜過。我，這個叫黃紅艷的女人，在行使了這么多次釣魚行騙的經(jīng)歷后，此次面對這么一大堆錢，居然完全沒有拿了錢就玩消失的想法。太奇怪了，難道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錢嗎？我這是怎么啦？

然而，在那一刻，我非常清楚這筆錢必須收下，否則，這個姓張的經(jīng)理一定會懷疑。在他歷經(jīng)的所有訂貨商中，絕對是沒有人會拒絕回扣的。絕對沒有。這就是圈內(nèi)人不必說破的潛規(guī)則。如果我收下了錢，又不打算逃走，那我就得訂他們家的貨?？墒牵咸?，我的真實身份只是一家雜志社的廣告經(jīng)理啊。我陷入了無法抉擇的兩難中。但我面上卻帶著尷尬的微笑，那微笑是在說，您這么直接，真叫人不好意思。大概是女人的微笑包含著多重的含義，我對面的男人居然站起身繞到我身后用他的雙手撫著我肩膀，低首在我耳邊說：黃小姐，我們太有緣分了，你說是不是啊……

我惡心得頓感到怒火涌向了太陽穴。然而這實在是一個絕妙的機會，我終于找到了一個擺脫困境的出口。我一下子站起了身，用力掙脫了他的雙手，將滿腔的怒火爆發(fā)出來：姓張的，你他媽真不是東西！說完，我以一個受到侮辱的憤怒女人的樣子順利地逃離了現(xiàn)場，結(jié)束了那場會面。讓那無恥的家伙悔恨去吧，是他自己毀掉了訂單。我再一次用憤怒擺脫了困境。

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辭去這份工作。我看清了自己，在越陷越深的泥潭中，我首先要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壞人，黑心、貪婪、無恥，沒有底線。在僅限于游戲的層面上，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那樣一個人。我為自己那拙劣的營銷游戲感到羞恥，我為什么要這樣活著？

三

我開始長久地凝視自己，像凝視一個異類。在此之前，我對自己一無所知。也許，我會不斷地感知真實的自己，我開始了書寫，這樣的書寫類似于一種毫無意義的時光游戲。然而，在這樣的書寫中，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全新的自我，熱烈、多情、傷感，既脆弱又強大，既無畏又婉轉(zhuǎn)，我很容易就快樂，很容易就流淚。我找到了一份整理圖書的工作，每天上班打卡，吃食堂，下班騎電動車回家。我，和我整個生命都變得清澈如水。然而，我還是能夠一眼看穿那樣一種人，身陷自己做的局里沾沾自喜。本是池中物，自己也會淪為他人的獵物，不論輸贏，他們首先要面對的是靈魂的異化。這是一場必敗的人生游戲。即使是這樣，我依然看到它遍地開花，無數(shù)人趨之若鶩，忽然發(fā)現(xiàn)，此時的我，雖不再是獵手，而已然也不再是獵物。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魔眼瞬間與我對視：即使是邪惡的，互獵的博弈也有致死的誘惑。

塞壬，作家，現(xiàn)居廣東東莞。主要著作有散文集《下落不明的生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