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展榮
父親過世后,母親獨自一人住在鄉(xiāng)下,好幾次要她搬來與我們住,她總是說,鄉(xiāng)下左鄰右舍熟稔,串門子方便。雖然她全身毛病不少,長期吃藥,倒也控制得不錯,所以我也就隨她。
前些日子,母親來電,說她頭暈得厲害,右邊臂膀使不上力,視力模糊。我連忙驅(qū)車南下,載她回臺中就醫(yī)。
到醫(yī)院做了檢查,除了痛風、關(guān)節(jié)炎這些老毛病外,醫(yī)生告知,母親有營養(yǎng)攝取不足的情形。我這才猛然想起,好幾次回老家探望,冰箱里、飯桌上看到的盡是面筋、花瓜之類的罐頭,外加一小鍋稀飯。母親生性節(jié)儉,三餐竟是這樣打發(fā)的。好幾次我要她多買些食物,她總是說:“一個人隨便吃吃就行了?!?/p>
小時候,我的身子弱,盡管母親每天田里來田里去,但她總不忘在睡前燉鍋中藥湯汁給我補補身子。記憶中,那鍋湯好豐富,有人參、當歸、枸杞、紅棗、黑棗……但是表面那一層鮮黃的雞油,滑潤潤、油膩膩,光看,我的頭皮就忍不住發(fā)麻呀!
母親認為,對又干又瘦的我而言,那鍋油湯是最佳的補品。
那湯真的很難入口,每次我都是皺起眉頭,五官糾結(jié),痛苦地把它咽下去,可是不到三秒鐘,腸胃立刻發(fā)出嚴重的抗議,“哇—”一聲,和著胃液和晚餐一塊兒給吐出來。母親看了,不禁猛搖頭。
后來,母親改燉虱目魚,油脂果然變少了,少了那層油膩,甜甜的湯汁,挺可口的,一大碗的湯,我咕嚕幾聲,就可以喝完。不過,魚肉可麻煩了,雖然虱目魚的肉質(zhì)細膩,但它的刺實在是多如牛毛。一個不留神,魚刺要是卡在喉嚨里就糟了。所以,母親總是千叮嚀、萬交代,吃魚肉的時候一定要像寫功課一樣認真,不能說話。
那一鍋香噴噴的虱目魚,是童年夜里最甘美的滋味。
是該換我替母親補補身子了。
我到市場挑一只肥碩的虱目魚,再到中藥房,請老板幫我抓些進補的藥材?;丶液?,用陶鍋小火慢燉。睡前,把它端給母親。
母親掀開了鍋蓋,頭搖得像鐘擺,說:“我老人家了,還補什么!去去去,拿去吃?!?/p>
我怎么可以依她呢?“媽,醫(yī)生說你營養(yǎng)不夠,多少吃一點嘛!”我半哄地說。
母親不聽,最后我只好硬把那鍋湯留下,徑自去忙了。
大約一個鐘頭后,我在廚房餐桌上發(fā)現(xiàn)了陶鍋。湯沒了,只剩幾塊魚肉。大概是母親嫌魚刺多吧!我還是很高興,因為人家都說,湯是最營養(yǎng)的。
“爸爸,明天你再煮魚湯好不好?”七歲的兒子從身后蹦出來,閃著晶亮的眼睛對我說,“魚湯好好吃呀!阿嬤把一大碗湯都喂我喝了耶!”
我看到兒子的嘴角還殘留些許淡淡的油漬。一時間,我的眼角濡濕了。
母親哪,母親!年輕時,你照顧兒子;現(xiàn)在老了,照顧孫子。什么時候你才會想到照顧你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