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融

我以前認識一個精靈，一個叫阿噗的精靈。我認識阿噗是在春天，薔薇花盛開的時候。

那一年的春天，我住的公寓樓后面的公園里薔薇花開得特別美。透過家里的北窗，我正可以看到那一叢叢燦爛的薔薇。粉色的花一朵挨一朵，朵朵都那么嬌艷，每一個走過的人都忍不住扭頭多看幾眼，再深深吸上一口花香，然后感嘆一番：“春天真的來了，這花兒開得多好！”換上漂亮春裝的人們也都喜歡往花前一站，擺一個優(yōu)美的姿勢，招呼同伴，“給我照張相吧?！薄瓦@樣，來看花的、來照相的簡直一批接一批，絡繹不絕，大家都覺得在這里一站就是站在了春天里，照上一張相就能把春光都留住了一樣。

有一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想到春天已經(jīng)過半，可每天忙忙碌碌，竟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地在春天里走一走、看一看，于是我拐進了公園。月亮明晃晃地掛在天空，游人正在漸漸散去，我踩著細碎的燈光走在鵝卵石路上，感受著春天里青草、泥土和各色鮮花的味道在空氣中混合醞釀形成的甜美氣息。

“有誰看見我的薔薇花了嗎？”這個聲音細小得像一陣不易察覺的風從耳邊飄過，但無論如何我還是聽到了。我嚇了一跳，仔細看看周圍。

“我在這里啦，我在這里啦。”

我側著耳朵，十分困難地搜尋這個細小聲音的來源，這才看到坐在一根薔薇花枝上的一個小人兒。她只有薔薇花一樣大小，因為穿著粉色的衣裙、粉色的靴子，戴著粉色的帽子，所以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把她錯認為是一朵薔薇花。這個像薔薇花一樣的小人兒正是阿噗。

“你是在跟我說話嗎？”我指指自己。

“我跟所有能聽懂我的話的人說話?！彼f。

“包括我？”

阿噗點點頭，“你看見我的薔薇花了嗎？”

她孤零零地坐在花枝上，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所以我絲毫沒有因為怪異而感到害怕，只是不禁心生憐愛，于是彎下身子，用很輕的聲音跟她說：“這里有很多的薔薇花呀，你要哪一朵呢？”

她沮喪地搖搖頭，“這些花都是別人的，我那朵被一個男孩子摘走了。我們早晨剛剛吵完一架，它怪我沒有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把它叫醒。它太貪玩兒了，總是要第一個睜開眼、最后一個閉上眼，可是只有睡夠覺的花顏色才最飽滿呀。我爬到一根枝條上想把最大的一顆露珠搖下來送給它，我想那樣它就不會再生氣了。結果我剛一轉身，一個男孩子就跑來伸手把它摘走了。”

我覺得找到那樣一朵花的幾率微乎其微，于是安慰她：“別難過了，我再給你找一朵花吧。你想要玫瑰花還是天竺葵？我家陽臺上就有一盆天竺葵，正開花呢，我把它們都送給你好不好？”

“謝謝你，可是我是那朵薔薇花的精靈啊。我只有一朵花，唯一的一朵花?！?/p>

“那是一朵什么樣的薔薇花？”

“它小小的，就像我們頭上那顆星星那么大，正好是十日粉。”

“什么是十日粉？”我好奇地問她。

“薔薇花最長可以開30天，每一天的顏色都不一樣啊。十日粉就是第10天粉薔薇呈現(xiàn)出的粉色。要知道每天我們都會給自己的薔薇花舉行一個小小的慶祝儀式，祝賀它生命中有了不同的顏色，這實在是令人興奮的事。”阿噗嘆了口氣，“可它才是十日粉而已，還有那么多的顏色沒有經(jīng)歷過。都怪我沒有照顧好它。你可以帶我在園子里找一找嗎？也許它正在哪個地方孤零零躺著，焦急地盼著我呢?！?/p>

我看看手表，已經(jīng)11點多了，公園里除了我估計一個人都不會有了。但這樣一個小人兒央求我，我又能怎么辦呢？我伸出手掌，讓阿噗從花枝上爬到我的手心上，然后用另一只手幫它遮擋著迎面吹來的夜風。阿噗太小了，我覺得如果不遮擋一下的話風很可能會把她吹走。

我們仔細搜尋了路邊、草地、花窠各種地方，看有沒有可能找到被摘走的那朵薔薇花。薔薇花倒真的找到好幾朵，可惜它們不是十一片花瓣的，也不是十日粉的。找著找著，我驀然發(fā)現(xiàn)自從遇到阿噗之后，我居然聽到了很多以前沒有聽到的聲音。路邊沉睡的花平穩(wěn)的呼吸聲，知更鳥不住地唱著“美妙春光勿辜負，在愛情里翩躚共起舞……”一只小鳥在睡夢中發(fā)出了“吃蟲吃蟲吃蟲”的呢喃。

原來春天的晚上可不是看上去那么冷清呢。我正這么想著，兩只刺猬迎面嘀嘀咕咕地走過來，“黃刺頭老板也要來，西墻根二姑一家人都要來，這樣的話，咱得跟缺角耳兔再訂一塊草地，多擺一張桌子啦?！薄斑@次千萬別再用芭蕉葉當桌布了，太容易壞了，還是到垃圾箱里找些塑料袋實用?！薄澳蔷妥寖蓚€小毛頭去找吧，我還得把大棗拿出來撿一撿。”“一定告訴它們要找大的，越大越好，不要顯得我們小里小氣?！薄?/p>

刺猬的聲音像熱湯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雖小但很清晰，我想試試它們是否也能聽懂我的話，就問它們：“你們好，請問你們有沒有看到一朵薔薇花？”

兩只刺猬不僅好像沒聽懂，而且好像壓根沒聽見一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就走過去了。直到走出去很遠，我才聽到一只刺猬跟另一只嘀咕：“誰有閑工夫去管什么薔薇花呀。就好像我們是閑得沒事的人一樣?！?/p>

刺猬的話讓我十分尷尬，只好帶著阿噗趕忙走開了。

這時候，一只貓頭鷹飛到路邊一棵樹上，扭頭好奇地瞅著我們，好像很悠閑的樣子，于是我便問它：“你看見一朵薔薇花嗎？”

貓頭鷹的眼睛咕嚕嚕轉著，半晌才回答：“你是說的一只老鼠嗎？”

“我是說的薔薇花?！?/p>

“你是說的老鼠嗎？”

我想這只貓頭鷹的腦子一定有問題，所以只好又鄭重說了一遍：“我說的是薔薇花?！?/p>

“你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呀？你難道不是說的一只叫薔薇花的老鼠嗎？”

“拜托，我說的是薔薇花，而不是叫薔薇花的老鼠?！蔽覍@個家伙有點生氣了。

“一朵薔薇花有什么意思，要是老鼠還差不多。真是兩個古怪的家伙，大晚上出來居然不是為了找老鼠。”那只貓頭鷹拍拍翅膀飛走了。

湖邊兩只閑逛的野貓看到我們，哈哈笑起來，“竟然又來了兩個夜貓子?！?/p>

我還沉浸在對那只貓頭鷹的哭笑不得中，所以沒有吭聲?？墒前⑧圩谖业氖中纳希錆M期待地問它們：“請問你們有沒有看到一朵十日粉的薔薇花？”

“十日粉的薔薇花，你看到?jīng)]有？”黑毛貓問旁邊的黃花貓。

黃花貓一本正經(jīng)地歪著腦袋，好像在回想什么：“我記得，好像看到過，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我們都焦急地瞅著它，“在哪里呢？”

“好像就在池塘邊那座小山的山洞里，你知道那個山洞嗎？”黃花貓向小山搖了搖尾巴，然后問黑毛貓。

“當然知道啦。”黑毛貓點點頭。

我也知道那個小山洞，洞口正對著湖面，需要踩著一連串半露出水面的大石頭才能走進去。白天的時候，總有不少孩子站在那里撈小魚和小蝦。那個孩子可能也是摘了花之后到那里去了，然后隨手就丟棄了，他可不會想到那朵花就是阿噗的整個世界。

那個洞雖然白天挺熱鬧，可到了晚上黑乎乎的可就沒人去了。要在平時，晚上我也不敢到那樣一個黑洞里去。但是為了阿噗這樣一個小人兒，為了阿噗的薔薇花，我還是決定去一趟。

我打開手機的照明，小心翼翼地踩著石頭走過去。洞里實在是黑，我用手機照著地面，彎下身子去尋找那朵被扔掉的薔薇花。

嘩啦——不知什么東西掉在了我的背上，我嚇得差點沒驚叫起來，仔細一看只是一塊脫落的碎石而已。我強按下心中的不安，繼續(xù)搜尋。嘩啦——嘩啦——，連著兩塊碎石砸中了我，我驚慌地看向洞壁和洞頂，一道黑影在洞壁上一塊凸起的石頭后一閃而過。我驚叫一聲，撒腿逃向岸邊，腳一崴，在岸邊踩了一腳泥水。

兩只野貓在身后發(fā)出哈哈哈的怪笑，“生活太枯燥了，怎么也得找點樂子呀?！?/p>

我憤恨地拿起池塘邊的一塊石頭，向黑暗里扔去，卻只聽見它們得意洋洋的笑聲。

我的腳扭傷了，只能放棄搜尋。我托著阿噗，垂頭喪氣地坐在池塘邊，被浸濕的腳冰涼刺骨。阿噗輕聲說：“謝謝你幫助我，已經(jīng)這么晚了，不如你回家吧。”她的聲音如此輕，像若有若無的風，可我還是聽出了其中的無奈和憂傷。于是我邀請阿噗到我家里做客，她同意了。后來我才知道她是薔薇花的庇護，薔薇花也是她的庇護。找不到自己的那朵花，她本已無處可去。

我?guī)е⑧垡蝗骋还栈亓思?。沏了一壺熱茶，在白瓷盤上給阿噗點了一滴。阿噗坐在白瓷盤邊，一飲而盡。我又給她點了一滴，然后給自己倒了一大杯，一邊喝一邊暖手。

阿噗給我講了屬于她的那個花世界的故事。在花的世界，每一朵花都有一個精靈，她們孕育在花苞里，在花苞綻開第一片花瓣的時候從里面鉆出來，大多數(shù)時間會披著隱形的紗衣，所以很少有人能看到她們。作為一個花精靈，是與自己的花共生共滅的，在最后一片花瓣飄落時，她們也會隨之消失?；ň`每天的工作就是照顧自己的花，給它擦去灰塵、趕走小蟲，用露珠把花裝扮起來，如果風吹得太厲害，還要告訴那些風輕一點吹。因為風都是一些閑不住的淘氣家伙，它們總要故意去吹掉那些花的花瓣，所以一定要好好看著它們才行。阿噗的薔薇花本來有十二片花瓣，現(xiàn)在只剩十一片了，就是因為以前被風吹掉了一片。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直到很晚我才給阿噗布置了睡覺的地方，她執(zhí)意要睡在北窗臺，能看到薔薇花的地方。我只好在那里給她放了一個盒子，并找了一只手套給她當睡袋，因為她已經(jīng)沒有花可以去躲藏。

第二天早晨起來時，我看到阿噗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在了北窗臺上，小手緊緊按著玻璃，專注地扭頭看著遠處公園里的那些薔薇花。

天空下起了蒙蒙春雨，還刮起了陰冷的風，我想這下子薔薇花精靈們可有的忙了，既要安慰在風雨中瑟瑟發(fā)抖的那些花，又要擔心自己的薔薇花是否會被吹掉花瓣。

想到花瓣，我有了個好主意。在去公司之前，我特意撐著雨傘先去了一趟公園。因為下雨，公園里一片空寂，薔薇花叢下片片花瓣都被打濕了粘在地上。我蹲下身子，挑選一些完好的撿起來，我似乎能感覺到無數(shù)薔薇花精靈窺探警惕的目光。我忐忑不安地把花瓣放到袋子里，像個小偷一樣逃離了薔薇花叢。

工休的時候，我把花瓣倒在桌子上，又從中細選了十一片花瓣，用膠水粘結，仔細地拼湊成了一朵薔薇花。我知道這朵花和阿噗的肯定不一樣，她的是十日粉，我這些花瓣可能十五日粉、十八日粉、二十日粉的都有吧?？墒沁@樣一朵花給她做房子，至少有些像她以前住的地方吧。

回到家，我把粘結的薔薇花輕輕放到了北窗臺上，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主意。阿噗看見花愣了一下，然后低聲說：“謝謝你?！笨墒撬哪抗庖廊荒Y在窗外的薔薇花叢上。我想，我做的那朵花她不是太喜歡吧；我想，那朵離開花枝的薔薇花應該快凋謝了吧。

第三天，我推開家門，在北窗臺前沒有看到阿噗，我做的那朵花還擺在那里，旁邊有一行粉色的字痕：“我把你做的花放在心里帶走了。希望你難過時也能遇到為你做一朵花的人。”

就這樣，阿噗消失了。

發(fā)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