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鵬程
摘 要:民國私立高校的開辦一般要考慮到地方社會的實際需求,南通大學就是東南巨紳張謇立足南通地方社會的循序漸進的創(chuàng)造。民國私立高校既從地方社會汲取各種資源,同時也反哺地方社會。但是地方性又成為制約私立高校發(fā)展的瓶頸,政局的動亂更會放大這一與生俱來的缺陷。臨近的上海不僅成了南通大學的拓展空間,而且成為戰(zhàn)時復學之地。民國私立高校要突破地方性,有時甚至要去應對國民政府不支持的困境。南通大學的“改大之爭”背后潛伏著國民政府管制南通大學的圖謀。即便如此,民國私立高校仍然可以憑借自己的業(yè)績實現了對地方性的超越。
關鍵詞:私立高校;地方性;南通大學
民國時期私立高校林立,它們既扎根于地方,受益于地方性,又要努力超越地方性,擴大影響,謀求自身生長的空間。本文力圖通過民國南通大學與南通地方社會的關系,在上海的拓展和轉移,“改大之爭”與地方性超越等三個方面的論述,揭示民國私立高校的地方性及其超越。本文的私立高校是指不包括教會大學的民辦高校。所謂地方性,是私立高校立足地方社會的實際需求而生成的特點和由此派生的局限性問題,如資源不足,影響力有限等。南通大學為民國高等教育,特別是中國高等紡織學科的創(chuàng)辦及發(fā)展,作出了積極的貢獻。民國南通大學有狹義和廣義概念之分。狹義的南通大學特指1928年組建的私立南通大學,廣義的南通大學泛指構建南通大學雛形的農紡醫(yī)各校,私立南通農科大學(1919年)、私立南通醫(yī)科大學(1927年)、私立南通紡織大學(1927年)、私立南通大學(1928年)和南通學院(1930年)。學界一般研究廣義的,本文亦然,只是偶爾在特定情境中使用狹義概念。
一、民國南通大學與南通地方社會
民國時期私立高校不但或多或少帶有創(chuàng)辦者的個人烙印,而且與培育它們的地方社會血肉相連。民國南通大學是東南巨紳張謇(1853-1926年)在其家鄉(xiāng)南通漸行實業(yè)教育的產物,南通地方社會是滋生南通大學的土壤。張謇一手創(chuàng)辦的農、醫(yī)、紡科學校最終構建了南通大學的主體學科。南通大學的主體學科都屬于實業(yè)教育。張謇本人是清末甲午恩科狀元,精通制藝,坦言自己是“科舉中人”,而且先后執(zhí)掌崇明瀛洲書院、南京文正書院,對傳統(tǒng)教育可謂駕輕就熟。那么他為何會切入實業(yè)教育,進而為南通大學創(chuàng)辦奠定基礎呢?1922年來南通實地考察并屢次與張謇會面的日本人駒井德三評價張謇道:“頭腦清晰、學識豐富、眼光洪遠、且尊重科學,有研究應用之才”。[1]張謇看重實業(yè)教育,而非傳統(tǒng)教育。他認為人人讀經,“誰與謀生?”[2]他也不諱短,“本人潛心研究,覺所謂中國專長者,不過時文制藝而已,科學則有能有不能”[3]。張謇認為:“實業(yè)教育,富強之大本也。”[4]這是因為“民之生存,天于衣食。衣食之原,父教育而母實業(yè)”[5],而以技能培育為導向的實業(yè)教育自然是實現教育向實業(yè)轉換的橋梁。實際上,倡導實業(yè)教育也正是當時社會的共識。有學者指出:“晚清以降,不管是封疆大吏,還是一介書生,論及中國走向富強之路,無不把‘實學放在首位。”[6]在諸多實業(yè)教育中,張謇之所以選擇農、醫(yī)、紡三科,緣于他辦學首先考慮到南通地方社會的實際需求?!耙蚰贤蕻a著名,首先創(chuàng)設大生紡紗廠”,“紡織須棉,須增產棉地,乃創(chuàng)設通海墾牧公司,有棉產地,須講求改良棉種及種法,有創(chuàng)設農業(yè)學校。”“紡紗須紡織專門人才,有設立紡織學?!??!澳贤▽崢I(yè)逐年發(fā)達,各省旅學于南通各校者,亦逐年加多。乃注重衛(wèi)生,設立醫(yī)校及醫(yī)院?!盵7]張孝若在《南通張季直先生傳記》中認同并細化了其父的設校理由。[8]當年的南通大學畢業(yè)生張保豐又指出:“張氏所辦的三所高等學校雖有其不同的性質和任務,但都是圍繞著發(fā)展紡織事業(yè)的需要而發(fā)展的?!盵9]
張謇保守的政治態(tài)度也奠定了南通大學學風的基調。張謇是清末立憲派代表人物,辛亥革命前夕,“還想對清廷作最后的挽救”[10],被卷入革命,實在是身不由己。1914年,張謇為南通大學農科、紡織科、醫(yī)科擬定的校訓分別為“勤苦簡樸”,“忠實不欺,力求精進”,“祈通中西,以宏慈善”。[11]張謇認為:“軍隊無共和,學校無共和”,“南通實業(yè)教育,本不因人生活,教育尤不欲受一切新說之激蕩”[12]。他直言:“謇所自立之各校,本向來嚴格主義?!盵13]此言不虛,1919年,張謇就曾因為“紡織校學生罷課之風潮”,一度宣稱停辦該校。[14]1947年上海學潮澎湃,在滬南通學院學生“并未受外界影響,攻讀如恒”[15]。其原因與其說《申報》歸因于學生愛護院長張淵揚,不如說他們秉承了既往的傳統(tǒng)。
南通地方社會為南通大學提供了便利。其一是教學場所的便利。這樣的便利是有意為之,“吾通有農事試驗場,有部設棉作試驗場,是可供農學生土壤肥料之試驗。有鹽墾公司,是可資生徒機械使用與土木工程之實習”[16]。 張保豐回憶道:“農科的試驗田不小,沿三元橋至易家橋大河兩岸的大片農田都是學校的試驗地”,“在三元橋向南沿河邊有家畜場”,“我們大都是上午上課,下午做實驗,下農場家畜場等地,從勞動中學習研究”。“醫(yī)科一開始即建立了南通醫(yī)院,供師生實驗實習之用。規(guī)模不小,設備全,技術水平亦高,為南通地區(qū)最有威信的醫(yī)院?!薄凹徔椏坪痛笊啅S僅一河之隔,學生下廠實習的條件較好?!盵17]南通學院農科還借南通縣體育場開春季運動會,會場布置和裁判工作都由體育場代辦。[18]其二是經費便利。南通地方社會為南通大學提供了經費。據1930年《江蘇省最近教育概況》看,南通大學經費來源有“(1)基產地十一萬七千九百十九畝之租息;(2)基金股票七萬二千六百元之股息;(3)大生紡織公司各廠認繳之經常費;(4)各附屬機關之收入;(5)各科學生學宿費之收入;(6)設立者及校董臨時捐助或募集之款項”[19]。1931年前,南通學院紡織科的經常費“完全依賴大生各廠”,“故其進展之歷程常隨紡織事業(yè)之興衰而又遲速”[20]。1937年,南通學院紡織科遷到上海復課,所用經費中就有大生紗廠提供的7000元補助費。[21]甚至到1948年,南通學院一學期的學費收入僅夠兩個月開支,其余四個月的開支還都要靠大生紗廠。
南通大學則反哺南通地方社會。1915年4月30日,南通醫(yī)學專門學校的熊輔龍做了南通歷史上第一起尸體解剖的示教,5月15日《通海晚報》刊登了題為《醫(yī)校解剖尸體記》的報導。這次尸體解剖示教及其報導,對于開化南通社會風氣起到了有力的推動作用。[22]南通大學農科派人親赴鄉(xiāng)間,指導農家改良植棉,推廣雞腳棉種,促進地方農業(yè)的進步。[23] 1921年,紡校畢業(yè)生獨立完成了大生三廠全部紡織新機的排車設計和安裝。[24] 1937年,南通學院醫(yī)科6年制本科生王道煒在南通基督醫(yī)院實習,并在執(zhí)行防護任務時被日軍飛機炸死殉職。[25]來自天南海北的青年學生在用陌生人的眼光審視南通的同時,也或多或少影響了當地人的生活。1925年,農校校長收到過署名告狀函件,信中說:“貴校學生秦忠如,系外省人,與桃塢路某公會會長之女公子,幽會于惠中旅館三十九號房間,被人覺察,前往捉奸云云?!盵26]如果確有其事,表明外來的學生拓寬了本地人社交對象的范圍。如果真如張謇所言并非事實,那么虛構背后也潛藏著本地人對學子佳人談情說愛的合理想象。以上兩種可能都表明南通地方社會不能漠視青年學生的存在。
南通大學與南通地方社會休戚與共,“二十余年矣,過去因生活程度較低,且實業(yè)盈余亦富,故經費頗為充裕,而設備尚能隨時擴充”。當地方經濟發(fā)展低迷時,“原定津貼敝校之常費,不能不折扣發(fā)給”[27]。 “則學校之興衰,每易隨著實業(yè)之降替而為轉移。”[28]但是,南通畢竟是江北小城而且交通不便,無法提供所有的教學資源。1934年,南通學院醫(yī)科學生為了研究人體解剖學,多次向官廳“請領匪毒等案槍決尸身,均以各有家屬未果”,于是潛往城南公共體育場西首荒冢任意挖掘,“計毀墳四十三座,內男柩十七具,女柩及孩柩二十六具。隨即褫去殮衣,分別宰割,用袋裝貯回?!?。不料,學生運尸中途被死者家屬截獲,“立時聚集五千余人,大起交涉”,引起全城轟動。[29]這場掘墓盜尸風波實際上是南通學院學生突破地方性資源瓶頸的嘗試。
二、民國南通大學在上海:地域空間的拓展與轉移
既然光靠南通地方資源不足以支持南通大學,那么拓展地域空間勢在必行。僅僅一江之隔的上海自然成為首選,耐人尋味的是本部在蘇州的教會大學——東吳大學的法科也設在上海。[30]上海是近代以來四海云集、消息靈通的國際化大都市,各類資源富集。而且大生企業(yè)集團的總部企業(yè)(駐滬事務所)設在上海,并且發(fā)展成為大生企業(yè)集團的神經中樞。[31]除了在南通外,南通大學招生地點也在上海分設。[32] 1925年,南通大學農科在上海的《申報》上做廣告,推銷優(yōu)質棉種。[33]上海一直是近代中國紡織業(yè)的中心,僅以棉布商號為例,1919年、1921年、1932年的數量就先后達到519、451、537家。[34]它當仁不讓地成為南通大學紡織科專業(yè)見習地。1929年4月,南通大學紡織科組織參觀團,由錢昌時教授率領來上海等地參觀各工廠。[35]1937年4月,南通學院紡織科畢業(yè)生20余人,由沈泮元教授率領,沿京滬路各紡織廠參觀。[36]
不僅如此,上海也是1938年南通淪陷后,南通學院最佳轉移之地。南通學院醫(yī)科在湖南沅陵與江蘇省立醫(yī)政學院合并成立國立江蘇醫(yī)學院,南通學院醫(yī)科卻由此中斷,直到1947年才恢復。[37]而南通學院農科與紡科搬遷到上海后得以延續(xù), “中間變經艱危,數度掙扎,卒仍能保持獨立不屈服,弦歌不輟之生命力”,這固然主要歸因于“學校固有之偉大歷史與優(yōu)良傳統(tǒng)”,但也得益于上海的地利。[38]
其一,上海局勢相對穩(wěn)定。1937-1941年是上海歷史上的“孤島時期”,上海的租界比較安全,江浙一帶的一些高校遷往租界繼續(xù)辦學。[39]南通學院亦在其中,農紡二科遷到江西路451號復課,1942年遷至重慶北路270號。[40]在江西路451號租賃的校舍是德商禪臣洋行的房子,只有樓下一層。條件比較簡陋,分隔而成的“不同房間的聲音往往相互干擾”[41]。
其二,上海為在滬南通學院學生提供了勤工儉學的機會。南通學院農紡兩科的同學互助組,暑假舉辦了“販賣蔬菜助學”和“勸募國貨助學”活動?!霸谥藷岬牧胰障拢麄兠刻炫蓭讉€學生挑著一擔蔬菜,向指定的人家送去?!薄皣浿鷮W的工作比較容易,但他們的確費了不少的汗水,說了不少好話,才募得了這么多國貨,暑假本校舉行過一次義賣市場,清寒學生于是得救了?!盵42]
其三,上海企業(yè)雇傭南通學院畢業(yè)生。1940年,南通學院染化工程系第二屆畢業(yè)生12人,已經由寅豐、中紡、萬豐、昌興、信孚、章華等多家大染廠分別聘請,均已入廠服務。“內有女生一人,現進昌興印染廠任職,實為女界入印染廠工作之第一人。”[43]
其四,上海政府機構與南通學院合作。1947年,上海市衛(wèi)生局與南通學院合辦上海獸醫(yī)診療所。處所在重慶北路二七〇號,“上午出診,下午門診”,“從此本市獸疫可望有效防治,畜類疾病亦可得醫(yī)療之所”[44]。
當然,遷滬的南通學院也有上海的問題。第一是學習氛圍不足。上海是十里洋場,繁華之都,“自學校遷滬后,學子染于時下同行之浮華習氣,同時更由于復雜之環(huán)境觀感,故身不能安,心無自靜”。第二是教學硬件缺乏?!坝譄o自辦工廠農場以資實習。偶爾隨師參觀流覽,走馬看花,自更不足以語耐苦習勞。同時學校圖書缺乏,社會讀書風氣不濃,故多數課程均以講授概括研討,以活動代替實習。”[45]
南通學院的教授也樂居上海。1946年,南通學院開始遷回南通,“大部分在滬院的先生都向之征詢意見,結果應允的六位,真去的四位”?!氨緛碓谑罴匍_始前后,也有不少介紹來校任課的先生,但是在南通不去的條件下,都無從接洽?!盵46]所以,雖然南通學院有抗戰(zhàn)勝利后全部遷回南通的計劃,“可是為了遷就教授的關系,染化,紡織和畜牧獸醫(yī)三系的高年級,不得不留在上?!盵47]。由此可見,較之上海,南通對教授的吸引力不足。
三、南通大學“改大之爭”與地方性超越
如果把拓展與轉移至上海視作民國南通大學突破地域藩籬的實踐,那么 “改大之爭”則是南通大學努力確立自己在民國高等教育體系中的地位,便利地方性超越的積極嘗試。雖然大學之名終究沒有獲批,但南通大學對中國高等教育及其相關實業(yè)發(fā)展的卓越貢獻,已經表明南通大學超越了地方性,影響全國。
南通大學并非一蹴而就的產物。張謇最初甚至寄希望于政府辦工科大學,1905年他曾向當時的兩江總督張之洞建議在上海制造局附近建設,但最終沒能如愿。張謇慨嘆道:“設使當時采議即行,工學生徒,去畢業(yè)不遠矣。官愁民嘆,窮且逾前,歲月滔滔,坐聽廢棄。謇等時相聚首,未嘗不為之傷心太息也。”[48]官辦不成,張謇自己動手辦。他一直持有循序漸進的辦學思想[49],“惟凡事須由根本作起,未設小學,先設大學,是謂無本”[50],1907年,農科附設于通州師范學校,后又獨立出來;1912年3月,南通醫(yī)科學校成立;1912年4月,紡織染傳習所成立。[51] 1919年,張謇開始明言:“南通本有私立大學之計劃,應即設備改進擴充?!苯Y合文本語境看,當時張謇甚至把提升辦學層次作為對農醫(yī)校學生不附和“五四”運動罷課的“褒獎”。[52]同年,農校改稱私立南通農科大學,翌年開課。[53]眼光長遠的張謇并未因此裹足不前,1922年就與有司商量在阜寧射陽河北“南通大學基本區(qū)地”施工的免稅問題。[54]也就是說他開始為南通大學籌劃資金,然而天不假年,沒能看到南通大學的組建。
1927年,張孝若“承其父有設立大學之遺志”將私立南通紡織專門學校遞升改組為南通紡織大學。1928年,南京國民政府新布教育法令,單獨一科,不得稱為大學。于是張孝若根據新制將南通農科大學、南通紡科大學、南通醫(yī)科大學合組成立南通大學。將三校合一,屬于集約化模式,不僅便于學校管理和資源共享,而且有利于招生。1929年6月,教育部批準南通大學校董會立案。1930年,教育部部令“以現行教育法令,規(guī)定大學組織法,須具備三學院。南通大學雖已有農醫(yī)紡織三學院,但學院名稱中,部章并無紡織列入,故先準以南通學院立案,俟具備三學院呈部核準后,再恢復舊名”[55]。南通大學報大學,批學院結果令人尷尬,而且教育部拒批大學的理由多少有些勉強?!案拇笾疇帯泵魇玖私逃繉δ贤ù髮W的規(guī)訓權力,而這樣的權力正是南通大學的地方性難以逾越的。當年南通大學的學生陳翰珍回憶到,1922年四川督理楊森規(guī)定凡在省外求學的川籍學生,由各縣教育局負責給每人按月津貼150元,但是當時南通大學沒有在教育部立案。雖然張謇公布宗旨說:“我辦學是用我的方法,我不愿意把外界不良風氣帶進我的學校來。” 但是該宗旨彰顯的地方性并不能匹敵政府的權力,陳翰珍等川籍學生只得轉學。[56]
“改大之爭”似乎也反映了教育部乃至其身后的國民政府,乃至中國國民黨與南通大學及其張氏家族之間的微妙關系。張謇生前與國民黨關系并不融洽。1916年3月,十幾位國民黨員攜帶炸彈到南通,企圖發(fā)動起義,“結果全遭逮捕,當夜即被殺害”[57]。1927年,即張謇去世后的第二年,北伐軍攻克南通,張謇的三兄張詧(1851—1939)被舉報為土豪劣紳,不久被國民政府通緝,被迫逃到大連隱居。和張謇關系密切的著名教育家黃炎培(1878-1965)也被通緝,同樣避居大連。[58] 以張氏家族為代表的南通地方社會勢力并不被靠革命起家、企圖集權的國民黨和國民政府所看好。時至1947年12月,私立南通學院還在為恢復南通大學之名而苦苦奮斗。[59]更有甚者,1931年國民政府加大了對南通大生紗廠的征稅,動搖南通學院的根本。為此,南通學院不得不請財政部“在大生紗廠統(tǒng)稅項下,提撥若干成,以維校資”[60] 。1935年,教育部又訓令南通學院進行切實改進。[61]以上說明,國民政府對南通學院的態(tài)度并不友善。
但是,即便民國南通大學在“改大之爭”中落敗,南通大學對民國高等教育及相關實業(yè)發(fā)展做出了重大貢獻,實現了地方性超越。首先,依賴地方社會資源的南通大學不僅為南通,也為全國各地培育大量實業(yè)人才。之所以如此,固然有民國私立高校招生自主的部分因素在內,更多因素應該歸功于南通大學立足南通,輻射全國的教育戰(zhàn)略和吸引各地生源的教育質量?;诘胤綄嶋H需要的實業(yè)教育不但沒有制約南通大學的發(fā)展,相反卻成為其教育的特色。其實,早在1917年,先知先覺的張謇在《南通紡織專門學校旨趣書》中就反問道:“寧惟以是校所養(yǎng)成之人,供南通一縣之用而已?!盵62]可見,他已經認識到,以南通地方社會資源培養(yǎng)的學生不會囿于南通,而將造福整個民國社會。1924年,張謇介紹南通文化教育事業(yè)道:“總計開辦至今,除本省本縣外,其他各省青年遠道而來者,凡浙江、江西、安徽、福建、湖南、湖北、山東、山西、陜西、甘肅、云南、貴州、四川等十三省?!盵63]到1928年,南通大學“教員人數,男101人計農科43人、醫(yī)科39人、紡織科19人;女7人(皆在醫(yī)科)。在校學生人數,男409人計農科282人、醫(yī)科54人、紡織科73人;女14人計農科7人、醫(yī)科7人。畢業(yè)人數,男652人,農科294人,醫(yī)科180人,紡織科178人”[64]。到1933年,南通大學紡織科從創(chuàng)始起計,合計21年,畢業(yè)16屆,畢業(yè)生341人?!凹悄贤ㄕ呷侃柖耍瑤渍际种拧?,參見表1?!胺杖珖迯S及從事紡織學術者二百四十六人,計占四分之三?!盵65] 甚至在抗日烽火連天的1942年11月,遷滬的南通學院49名學生、13名教師還在代理院長鄭瑜的率領下,到淮南抗日民主根據地堅持辦學,為中國共產黨和新四軍培養(yǎng)了一批農業(yè)與紡織人才。[66]
其次,緣于南通地方需求的紡織科成為“最值得驕傲的一個學科”。吊詭之處在于它還曾是拖了改大后腿的學科。經過多年的慘淡經營,南通學院紡織科成為“遠東的設備完善,成績優(yōu)良的一個學府。前后二十九屆畢業(yè)的八百多位學生,每一位都是中國紡織界有力的干部。勝利后,政府接收數百萬紗錠而成立的中紡公司,其中一半以上的工程人員,都是從南通學院紡織科熏陶出來的學生”。既然南通學院擁有足以自傲的資本,而改大之爭不順,那就看淡它。“改大與否,是形式上的事情。而今日南通學院在作育下一代人才,以為新中國建設而努力的責任和使命,初不比國內那一座大學為輕。”[67]這實際上正是南通大學以地方性超越來抗衡甚至傲視改大不順背后的權力。
余論
民國私立高校通常是創(chuàng)辦者響應時代呼喚,基于地方社會實際需求而開辦的。南通大學順應時代呼喚,以實科為主,是張謇立足南通地方社會的循序漸進的創(chuàng)造。民國私立高校一方面從地方社會汲取各種資源,另一方面又反哺地方社會。但是地方社會又會成為制約私立高校發(fā)展的瓶頸,政局的動亂更會放大這一與生俱來的缺陷。南通畢竟是江北小城,招生、實習、就業(yè)等壓力促使南通大學開拓地域空間以獲取更多的資源。臨近的上海不僅成了南通大學拓展空間,而且成為戰(zhàn)時復學之地。民國私立高校要突破地方性,有時要去應對國民政府不支持、甚至掣肘的不利局面。南通大學的“改大之爭”表明了它力圖獲得與自己相稱的地位,便于地方性超越,但是國民政府沒有使其如愿。在諸多壓制性措施的背后,國民政府潛伏著管制南通大學的圖謀。即便如此,民國私立高校依靠地方資源,仍然可以憑借對高等教育和實業(yè)的突出貢獻實現了對地方性的超越,南通大學的業(yè)績和影響力即為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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