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太

我仍然能夠聽到他沉重而拖沓的腳步聲，還有他的金屬助行架在地板上發(fā)出的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穆曇?。如果身邊沒有人時，他就會叫我。他念我名字中的“L”時，發(fā)音是如此清晰，甚至可能過于清晰，這總會令我感到驚訝。

每當(dāng)我閉上雙眼，他的身影就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一位開始脫發(fā)的老人，看起來十分滄桑。他因年邁和悲傷佝僂了身軀，半隱于這個世界之外，靜靜地生活在我們當(dāng)中。誰會知道這樣一位沉默的老人會對我們的生活產(chǎn)生如此重大的影響呢？我的祖父扎迪不久之前失去了老伴，搬到了我們家住。我仍然能在腦海中看見他的身影，也幾乎能夠回憶起他與我們共同生活的每一天中的點滴情景……

我回想起扎迪吃藥的一次經(jīng)歷。他一天需要吃六次藥，那個討厭的定時器總會發(fā)出刺耳的聲音提醒他該吃藥了——每天六次，一次不落。除非我的父親或母親在家，否則我就得去把玻璃杯倒?jié)M水，再抽出一張餐巾紙，然后把每一顆藥都擺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塞利娜？”這聲呼喚也幾乎會在每天下午都如期而至，伴隨著祖父拖沓的腳步聲和助行架的咣當(dāng)聲。

“等一下，扎迪，我正在給你倒水呢?！蔽視巡ＡП?jié)M水放在他面前，然后走到他的助行架旁，取出那個塑料袋（里面裝看他每天得以順利服藥所需的所有東西），關(guān)掉定時器，再拿出藥盒和那張列有他一整天需要吃的藥的清單。我會把每一顆藥都擺在桌子上：如果心情好的話，我會把它們擺成某些圖案；如果心情不好，我就快速地把它們放好。

“可以吃藥了，扎迪?！庇袝r他會輕輕地咕噥一聲“謝謝你”，但有時也會忘記。不過，這沒關(guān)系。

我回想起一系列美好的回憶。論最愛吃甜食的人，非我的祖父莫屬。我們家的冰箱里從沒斷過冰激凌，餅干罐也從沒空過。他去世后不久，有一次我夢到了他，夢中的我仿佛退回到了某段回憶之中。我像以前許多次所做的那樣，把冰激凌遞給了他，而他也像以前許多次所做的那樣，把冰激凌接了過去。他總會把生奶油擠在冰激凌上，再撒上配料，如果他能得到這些東西的話……他吃冰激凌的時候是他看起來為數(shù)不多的真正快樂的時刻之一。

他的另一個為數(shù)不多的快樂時刻便是他讀詩的時候。他房間里的書架上擺放著幾本大部頭的書。他會走進(jìn)房間（依舊是拖著腳走，助行架的籃子里擱著一本書），然后坐在書桌旁邊開始閱讀。我相信他在讀詩時是真的快樂。

最后一次見到他的那天，我得了膿毒性咽喉炎，多數(shù)時間都在臥床休息。我猜扎迪一直都在嘰里咕嚕地胡言亂語，但我壓根兒沒有注意到，反而沉迷于媽媽給我播放的電影之中。最后，她叫了一輛救護(hù)車……我?guī)缀鯖]有注意到他們是什么時候把他抬上擔(dān)架的，只記得自己希望他們能走開并別再出聲了，這樣我就能安安靜靜地看電影了。他們把他抬上了擔(dān)架，然后就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祖父，我甚至都沒有跟他告別。

我不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祖父處于彌留之際的。這個打擊對我而言太大了，因為他之前的健康情況尚可。他去世之后我痛哭不已，很長一段時間之后也不能完全接受他已經(jīng)離世的事實，并仍然期待著能聽到他在地板上弄出的咣當(dāng)聲，和他從一個房間溜達(dá)到另一個房間時兩只鞋拖在地上發(fā)出的聲音。我仍然能夠看到、聽到、感受到并重溫那許許多多的情景，如果我努力這樣做的話。我的祖父扎迪是一位寡言少語的老人，他將繼續(xù)給我留下許多遺憾，也將繼續(xù)給我留下諸多美好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