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文盛

大世界與小世界

現(xiàn)實的世界已經(jīng)不存在了，他只是活在自己曾經(jīng)活過的時間里。當(dāng)然，他的這種人生自足與他的自信和世界的蕭條有關(guān)，他大概在三十年前就徹底地封閉了通向世界可能性的所有道路。他活在自己尺寸見方的狹小領(lǐng)地里，日復(fù)一日地成為自己的王。他容不得別人反駁，他的生活后來確實也純潔到了極點。當(dāng)然，認(rèn)同他的見解，甚至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壓迫的都是他的子孫。他們慢慢地都長成了像是他的復(fù)制品的樣子。由于他在歲月中活得過久，到了后來，陸續(xù)有后代先他而去，剩余的人們也就對占據(jù)他的位置所抱的指望越來越小。他們活得越來越卑微了，至少在了解他們的教師看來是如此。但他們自己，卻不見得可以認(rèn)同。從始到終，他們哪怕在自我復(fù)制的陰影中活著，也覺得甚過了外面的簡單和蕭條。他們的這種心理優(yōu)越感來自于祖上曾經(jīng)的榮光。當(dāng)然，在世界改觀之后，整體性的喧囂襲擊了他們自我封閉的領(lǐng)地之外的所有土地，他們也不能不被外面熱騰騰的浪潮所席卷，他們身在其中的氣候，土壤質(zhì)地都被改變了。但從始到終，他們都保持了足不出戶，不見外人，更不與外人對話的底線。他們中的所有人，都對此底線領(lǐng)悟頗深。很難想象這種生活是怎么發(fā)生的，連與他們共事的歷史已經(jīng)超過了三代的教師也總是說不明白。他甚至已經(jīng)想不到自己是如何意外地混進了這些長著鋼鐵心靈的人群之中。他目睹他們靜靜地發(fā)瘋，當(dāng)然，他們自身不會承認(rèn)這一點。而且，瘋狂只是上帝讓人類不死的底線罷了。教師有時會悄悄地記錄一些事物，像偉大的歷史學(xué)家所做過的那樣。他對于自己以清醒者的身份所獲得的這份獨特觀察保持警惕。他異常憂郁，尤其是在陰雨降臨而晴天似乎永將不至的時辰。他到底與他們不同。他生在這個區(qū)域之外，看到了另外的許多事實，反對他們的僵化，愚昧與固執(zhí)，但卻從無能力改變。在他受到的刺激過重幾乎感到窒息的時候，他曾經(jīng)決意逃離。他確實這么做了，但最后卻又主動返回。他不知道整件事情的原委，或許，他一直以來的認(rèn)識就是錯的？他本來就是生在這里？但到底是因了何故，他還能感受這個被縮小了的世界之中深藏了腐臭，又到底因了何故，他希望徹底地解救他們。他因為自己做不到這點而感到使命未完。但他確是無法遏止自己心靈的悲慟，這種悲慟與他們中任何一人的看法都大相徑庭。他們一直幸福地生活在這個小世界里，這里的花草比任何別的區(qū)域的都嬌艷迷人，這里的食物比世界上最好的廚師的制作都芬芳美味。最關(guān)鍵的是，這里很可能就是全部。上帝創(chuàng)世就在這里。這里是個微縮宇宙。他們就是眾神。而作為眾神之王，他現(xiàn)在睡著了，沉默了。他就這樣睡過了多年，并非死亡，也沒有任何生的征兆。他們研究他的睡姿，錄取他的鼾聲，研究他建立的這個世界里的各種可能。除此之外，任何付出都是不值得的。至于教師本人……他們最終可以饒恕他，因為終歸也是因為他的存在，他們才可以驕傲地生活在這里。從他一次次地逃離又一次次地返回來分析整樁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們得出了如下結(jié)論：不錯，這里是最好的。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他必須站在這里，死在這里。否則，他的人生得不到任何救贖。他是個聰明人，他不會像這個世界之外的那些人，在漫長的暴風(fēng)雨中永久地受苦。他們都是相互依存的：只有這些想像，把他們連接成了一個整體。從生到死，他們的靈魂都不可分離。

天是怎樣黑下來的

許多觀察過落日的人也都成了落日，許多感受過黑暗的人也已沉入到永久的黑暗中了。

當(dāng)天空的余光散盡，大地上灰茫茫的光線里都是水聲。我所看到的事物都變得朦朧起來，它們布滿了我的故土和旅途。每一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都在向著極遠(yuǎn)處延伸。

在院子里，我看到夕陽落山后留下的謎團越來越大了。它們像黃色的時光的漬布滿了我的整個視野。我沒有移動腳步。我在感覺到一種夜晚的逼近。

樹葉沒有隨風(fēng)搖曳的跡象，整個院子里都很安靜。但是，蚊蟲已經(jīng)活躍起來，它們使我的心情開始起落。我在等待著那種黃色的光斑淡去。

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少年多少時候，那種長日將盡夜晚將臨的時刻開始向著我的鄉(xiāng)村涌動。許多情緒都在重復(fù)發(fā)生。

我不知道記憶曾經(jīng)為何物，但至少在今日，它引領(lǐng)了我的神經(jīng)。我的幼年步履只丈量過兩個院子的日落，它們一樣漫長，充滿了我所有的不甘和含辛茹苦的時刻。

我慢慢地等待著夜晚的降臨，似乎每天都在等。但被我納入記憶中的夜色卻似乎向來便沒有轉(zhuǎn)換，它們是自然而然的永恒的夜色，既磅礴雜亂，又無限柔軟。

我在等著夜色漸漸地漫上頭頂，我在等著夜色漲滿我的心靈。我在等著經(jīng)歷它從無到有的整個過程。

但是，等到真正的夜色覆蓋，我看到街燈已經(jīng)亮起來的時刻，我仍然無法說出夜是如何在我的觀察之中一點點地黑下來的。一定有某個特別的時空隱匿在我的觀察之中。

在我眨動眼球，思考和分神的時刻，夜色就突然地降臨了，而我卻一直以為它會以一種和緩的面目占據(jù)整個天空和大地。

夜色如常：那褐色的，黑色的光已經(jīng)散亂地住進了我的村莊。

與夢想并行的村落

天尚未大黑前，村莊里就靜下來了，因為在這個時辰，每天中惟一的一趟列車會通過村莊南部。我們每一個人，都將聆聽列車通過的聲音視為畢生最高的夢想。那還是在八十年代--到了后來，當(dāng)這個詞語成為我們生命中的特定詞匯的時候，我們中至少有二十個人已經(jīng)離開了村莊。列車的車次發(fā)生了變更，時間在被反復(fù)拉伸之后也容納了更多的列車通過。我們?nèi)绻氐酱迩f，那少年時候開始建立的與整個世界的關(guān)系依然會發(fā)生作用。是的：我們都站在黃昏里，聆聽列車通過的聲音。當(dāng)然，后來，孩子們的大聲喧嘩會淹沒列車壓迫大地的效果，他們夸大了自己所看到的事物。但無論多么自得，他們?nèi)匀坏靡揽孔约旱哪托膩砑由顚q月的理解。他們都會慢慢地向往外面更大的世界。在一代代祖先離開之后，列車轟鳴的過程越來越短了，似乎是人的一生都在悄悄地被簡化。而這個無法確知建于何時的村落也在蒼茫落日之中改變著我們的世界。她使一些記憶力發(fā)生作用并形成曲線，連續(xù)多年，我們與她的聯(lián)系也越來越不直接。數(shù)十年里，我已經(jīng)路過無數(shù)村落了，但從許多個方向看來，她的位置都是恰如其分的。她被鑲嵌在這里，既非世界的東方極地又非西方邊疆，但是，即便如此，她依然會使離去者產(chǎn)生孤寂之感。時間的重重包裹又像是萬千事物的另一種脅迫，我們謹(jǐn)慎地通過的歲月之中，各種元素交織，除了列車馱走夢想，自然還有別的。但是執(zhí)筆多年，我什么都沒有寫下。只是在一天中的黃昏時分，當(dāng)我獨坐西屋，我會想起一些八十年代的列車和組成我們后來命運的不同生活。那些列車越來越泛濫了，但我們的生命中總有一些時刻，仍是孤寂和未曾變化的。我看著窗外空蕩蕩的天空，非常難以置信的是：我已經(jīng)長久地離開了這里。那些白色蔥蘢的云層，像我們單調(diào)童年中的多數(shù)時辰，它們?nèi)砸耘f日之姿，靜靜地注視著更高遠(yuǎn)處的天空。而白云的下方，列車和村莊并行多年，同在疾馳。

都在仰望。

節(jié)假日

我是沒有節(jié)假日的。我所有的節(jié)假日都被寫作和閱讀吞噬。

但事實并非如此。至少，在青山躍動于我的視線里的時辰，我的節(jié)假日就是那些群山。

當(dāng)飛鳥掠過我的天空的時辰，我的節(jié)假日就是那些飛鳥。

當(dāng)我的工作階段性完成的時辰，我的節(jié)假日就全部解除了。因為我的工作也早已變成節(jié)假日的一部分。我在無所事事的時辰里所體會到的恐慌和不快樂，它們淹沒了我的生活。

我的生活，依然不能夠從容地開展，它們其實并非那些群山。

它們并非飛鳥。在生活之中，那些將勞作和休憩混淆和紊亂的時辰，都是基于我的信念出發(fā)而形成的似是而非的命運，似是而非的靈魂。

我們的生活通常就是這個樣子，它們居住在普通的概念里，與我們一直所追求的節(jié)假日并無本質(zhì)性的關(guān)系。

我們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它不只可以牽連生死，而且可以暢通整個世界和顏色分明的四季。當(dāng)我們居住下來的時辰，整個星球也并沒有因為我們的固定性而停止了旋轉(zhuǎn)。

在我們所難以察知的永恒的蠻荒里，節(jié)假日一點點地來臨。

像雨水和冰雪，也是在我們所難以察知的永恒的蠻荒里，一點點地來臨。

對于耕作于田壟的農(nóng)人來說，天降雨水阻隔了他們通往田野的道路，但閑居在屋子里的時辰，他們并不輕松。

對于沉浸于思考和迷戀于道路的人們來說，節(jié)假日是另外一種生活中的生活。他們有時會因為一些難以解決的瑣事變得像我一樣焦躁，變得像我一樣麻木。

我很慎重地看待我今天的生活。

我的未來已經(jīng)被提前寫下了，近十年來，我?guī)缀醪粫僭O(shè)想另外的界限分明的生活。

我不會再設(shè)想另外的朝九晚五的生活。

或許，只有涇渭分明的生活才是真正值得贊賞和推崇的，他們保持一顆向上的心，在不忙碌的時候，可以靜靜地看著遠(yuǎn)處的群山和窗前的湖水。

他們可以在節(jié)假日到來的時候，靜靜地看著窗前的明月和湖水。

隨著我們生活里的湖水越來越濃，那與節(jié)假日相伴而來的生活也變得恬靜，充盈，充滿了各種距離之感和嶄新的可能。

但我提前把這一切都消除了。我沉浸在另一種沒有節(jié)假日的生活里。

我沉浸在史前的蠻荒和混沌里，有時午睡即起，我會看到多少年前的我的生活。

有時長夜將盡，黎明的曙光攀上窗欞，我會看到多少年后的我的生活。

我靜靜地等待著每一個節(jié)假日的來臨，雖然它們從未出現(xiàn)，但我一直在尋找一個界限。

今年我沒有寫詩，我醞釀的那些情緒終歸會變成廢紙。

除了這一切我認(rèn)真領(lǐng)會的，上帝或許還向我指認(rèn)過一些別的事物。

我覺得這都沒有什么，在生活氣息彌漫的日子里，我或許會像上帝一樣向你指認(rèn)別的事物。但我們之間的友誼，并沒有受到這些外在情感的影響。

我們始終相識，即便在各自等待的間隙，天空依然湛藍(lán)，湖水依然平靜。

即便如此，這個喧囂的世界，它依然是喧囂的。在我稍微可以離開此地的時辰，那里充斥的節(jié)假日之光，便形成我的生活的另一部分。

我在舊年的詩歌里，小心地整理和記錄了它們。

生活的各種問題

我在比現(xiàn)在年輕十歲的時候，生活出現(xiàn)了各種問題。

這些問題看起來很大，涉及到人類整體命運的方方面面。但如果將其拆開，似乎又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現(xiàn)在首先能夠回憶起來的，似乎是經(jīng)濟問題，我當(dāng)時被自己的拮據(jù)狀態(tài)快要弄瘋了。我差不多用了十年的時間來改變這個現(xiàn)實，到去年，這個問題像是得到了解決。后來，我就住在了我用自己的全部力氣堆起來的經(jīng)濟帝國的中央，向著我的臣民們發(fā)號施令。

他們都看到了我的容貌改變。恭喜你啊，現(xiàn)在你看起來又變回年輕時候了。

恭喜你啊，你終于可以按照你原來的心思去生活了。

因為經(jīng)濟拮據(jù)，我確實活得盲目而自卑。在這個問題得以解決的今日，我終于可以悠閑地談起往昔了。但我的聽眾依然寥寥，這是我遇到的另一個層面的問題。

其次，我的生活里還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愛情和婚姻問題，理想如何實現(xiàn)的問題。這些問題有時與經(jīng)濟問題捆綁為一體，有時卻各自獨立。我用了很多方式來破題。

但乖舛的命運將我拉向如夢境般遙遠(yuǎn)而孤寂的深淵。

我在夢境里，向年齡比我還小的國王上萬言書，我希望他能夠到我們所生活的民間來走走。

在中國古代，這是文人和臣子們常干的事兒。

但因為上書這事，我?guī)缀鯊匾刮疵摺?/p>

我的解釋如下：“針對我們所遇到的各種問題，我制定了一個看起來行之有效的破題計劃。但我不知道我的聲音能夠傳送多遠(yuǎn)，我希望借助國王的高音廣播來幫我傳遞這個計劃。但在等待他批示是否可以采取擴音程序的夜里，我失眠了?！?/p>

“我夢到了我剛剛經(jīng)歷和行將經(jīng)歷的一些事情?！?/p>

就是這樣，這是我所遇到的最大的難題。

就是這樣，“我不想使這些人壓抑在生活之下，我想使他們的未來充分展開，以全新的面貌呈現(xiàn)于我的祖國。”

我所熟知的那些問題出現(xiàn)在我們這代人中間的時候，哲學(xué)帝國尚未建立起來，我們無法以一種超脫的方式來度過四季。有時我路過少年時代生活的街區(qū)，我看到一些老邁的人們涌上街頭，他們一度像我們一樣過得狼狽。

但在人生是否存在復(fù)制這個問題上，我們都不認(rèn)同。

我們每一代人所遇到的，的確是不同的問題。

“我們所經(jīng)歷的所有人生都不是你們這些后生小子可以想象得到的。”

但大家都承認(rèn)，我們都是在遍地危機中活過來的。從內(nèi)心出發(fā)，我們的幸福指數(shù)彈性很大。在我們當(dāng)中，秉性純良且深知人生進退的人們也都慢慢地老了，他們在與命運賽跑的征程中，獲得了異于戰(zhàn)爭的許多東西。他們都不爭斗，他們活過了命運的垂顧。

在一天中的其他時辰，我因為疲憊而睡著了。

在夢中，我在繼續(xù)書寫和閱讀我從未寫下的部分。

我曾經(jīng)喜歡讀那些影響了歷史進程的偉人們的傳記。我喜歡閱讀他們怎樣去破解難題的部分。如果是一部著眼于人生細(xì)讀的書，作者在這些地方都會充分展開。

但是，他們所經(jīng)歷的生活，我們并不全部認(rèn)同。

簡單來說，我只是制定了一個連續(xù)推送計劃，我想把一些人生最初的但是具有普遍性的難題加以提煉并求出解答，制成一個可以付諸實施的新的方案，來改變我們波瀾不驚的人生。

但這個問題，在偉人們的傳記中，并不具有普遍意義。

這其中的問題癥結(jié)，在于寫傳記的人都已經(jīng)老了。他們沒有任何一種可能，再重新深入到偉人們幼年所經(jīng)歷的種種。針對一個人最稚嫩的心靈展開研究，這有助于我們理解最為宏闊博大的人生。

所以，生活的各種現(xiàn)實，更近似于秘密的陷阱。

我們的夢境和后來的種種革新，都似乎帶有源頭性的深色元素。

我們已經(jīng)走了很遠(yuǎn)的路，有時是在等待答復(fù)的過程中步入人生終點的，有時是在辯論中突然泄氣的，更多時候，我們被命運的復(fù)雜性徹底擊潰。

許多人與事物，都在盲目之中走向了沉寂和平庸。

在我的連續(xù)推送計劃里，這些成分都被我繞過去了。

這才是我所遭遇的最大的心靈現(xiàn)實。

就是這樣，“我不想使這些人壓抑在生活之下，我想使他們的未來充分展開，以全新的面貌呈現(xiàn)于我的祖國?！?/p>

我們都沒有想到要簡單而冷靜地活著。

但現(xiàn)在看來，不完全這樣想，才真的是個過錯。

在面對理想和現(xiàn)實的回饋時，我們的命運至少是相似的。

我們的生活千差萬別

我讀完了小說，但對我來說，這還不夠。在此之前，我構(gòu)思了一個力爭上游的故事，但對于我們的生活而言，這一類通俗故事在很久以前就已經(jīng)泛濫。為了使自己保持一個最佳的執(zhí)筆者的形象，我不愿意發(fā)表這樣的故事。所以，我僅僅是構(gòu)思了小說，這還不夠。

作為一個閱讀者，我審慎地對待我所讀到的小說，但對我來說，這還不夠。因為，我接下來要寫出的那些部分，與我的生活已經(jīng)大量重疊，但我述說的重心卻并不在此。

作為一個認(rèn)真的人，我對于我們生活中的交叉重疊部分，已經(jīng)完全忽略。談?wù)撨@些，對我來說并無意義。是的，我們真正的生活千差萬別，這異常確鑿的一幕，從我們降臨于斯世時就已經(jīng)發(fā)生。我想僅僅談?wù)撟约旱挠^感，但這還不夠。我似乎應(yīng)該寫出我們生命中真正賴以區(qū)分彼此的部分。

我們的區(qū)別并不在于對待時間、人物和事件的不同態(tài)度。我們之間真正的區(qū)別在于那種強制性的力。我們都曾經(jīng)虛偽地觀望過自己的生活，是到了很久之后，才及時地回過頭來，重新計量那種力道是否可以對我們的未來形成干擾。

這種強制性的發(fā)生，來源于一些古怪的夢境和生物。我們對于很多感覺甚至無法捕捉，但是，那些幽微的生活，畢竟點點滴滴地襲擊了我們?，F(xiàn)在，我經(jīng)常會對形成我們反差的不同源頭進行追溯，那最早的生辰之地就這樣被囊括其中。后來，我意識到了我們的人生是沒有任何隱秘可言的，只是，我們的好奇心漸漸地在歲月中喪失殆盡。

我們對自己生活的關(guān)注度也在降低，對生活的諸般熱情都在減輕。我知道，你只是在書寫中改變了一切，但現(xiàn)實的生活，卻并未因這種述說而獲得更改。這是我對我們的命運深感悲哀的地方。我與很多人都談?wù)撨^對我們的新舊生活同時展開研究的設(shè)想，但響應(yīng)者寥寥。

我站在水邊，川流不息的聲音響徹耳邊。那些天里，我不知道生活同時著力于人間所造成的不同效果，只是，當(dāng)我步入林間空地時，我的心靈總會被一些濕淋淋的水分子所喚醒。我站在動物和植物交叉活躍過的密林中，那種天然的審慎也在減輕。我們畢竟是不同的，當(dāng)你著力于生活仍在降臨的事實，我卻覺得那幽深出塵的部分才是最值得我們所推崇的。

但我畢竟讀完了小說，對我來說，這些瞬息之間的感悟使我犯了躊躇。我的確寫下了這樣的話語：“生活涉過了激流和險灘，最后回歸了平寂和日常?！笨墒牵@一切畢竟未被充分理解。我僅僅是讀完了小說，但嚴(yán)格來說，這還不夠。

因為我們活著的最大事實，并不在于給小說家提供素材。所以，閱讀簡直是錯誤的，那些根深蒂固的生活，才是閱讀本身。我們經(jīng)常被自己的閱讀和思考引入歧途，而生活，卻沿著它本來的方向，漸漸地走到了遠(yuǎn)方。

至于我們，都是為悲哀的生命引路的小神。

越野

我們跨過草地，我們穿越了馬路。從出生到死亡，我們用了那么久。

在野外，我們曾經(jīng)看到的河流現(xiàn)在已經(jīng)干涸了，但只有到了敘述它們的時候我才會想到河流干涸這件事。這和越野賽車時我才會想起駕駛技藝這件事異曲同工。

總之，我不僅寫詩，而且熱愛一切。

我不僅僅是想當(dāng)一個詩人和作家，我更熱愛一切。

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車的時候，我注視著你的額頭。的確，在我們共同老去的這些年，在地球上的海邊，可以看到比永恒更加遙遠(yuǎn)的事物。它們一直在平緩地流動，飛翔。

像海鷗。

我竭力反對所有人都去寫詩，但我不反對細(xì)水長流的生活，我不反對為了愛去追求。

我很慎重地寫下了我心中曾經(jīng)出現(xiàn)的大片空白和虛無，我還寫下了我在蒼天之上看到的一切。那些公路像一些線條，它們布滿了我的視線。

我慢慢地接近了它們，那些螻蟻般的事物。

我認(rèn)識的那些人都站在機翼的兩畔，他們既歡迎陌生人降臨又沒有忘記扮演一些觀眾角色。

這里多好啊，像人間的五月。

在光線明媚的五月，我們在無人看到的風(fēng)中，表情開始變得生動。

我們相互擁有，越過了草叢，嘉禾遍地的田壟便是我們?nèi)彳浀男聣簟?/p>

在村莊的暗部，他們一直揮霍著泥土。

那些力氣大如山岳的人，他們利用空幻的事物建造他們的房屋。

如果只是計算物理時間，它們確實存在得很久。

那些穩(wěn)固的磚石，支撐著人間的全部事物。

他們靜靜地躺在那里，聆聽大風(fēng)越過屋脊的聲音。

我在整個小學(xué)期間都是在村莊里度過的。我的整個童年，都貫穿了田野里的風(fēng)聲，雨聲。

我在那里逗留得很久，直到我的爺爺去世那年，完整的親情開始變得破碎，稍后我便離開了。在荒村大野間，我開始走上了另一條路。

我漸漸地看到了我們生存的另一種可能，我穿越了整個鄉(xiāng)村，想到了我所能想到的任何事物。在我熱愛和崇尚的極限之間，村莊變成了我永難回歸的故土。

我死后大約也不會葬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在這個世上所經(jīng)歷的全部，我所有的悲哀和快樂都來自于這種未知。

我在那些新奇的山岳間種下了自己的木屋，我在木屋的背后栽種，我在這世界上生存。

那些荒村是我有限的生命中最為誠懇的部分。

我在那里擁有徹骨的柔情。

在我的少年時代，我越過這片田野需要一個半小時。但是后來，我用盡了我的一生，也再沒有從田野的這一端走到另一端。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我心情黯然地離開了。

那片天幕，它們只是籠罩我的父親和母親的睡夢。

我現(xiàn)在很少會想到村莊了，即使我重新在那里建屋，久居，它們也不會與我再度重逢。

我覺得這才是人世的暖爐，我們被慢慢地置于其中。

那些烘烤我們的事物，便是我們自身。

田野之上升起理想高大的遠(yuǎn)人，他們冷靜地完成了愛，也便是完成了全部人生。

他從未到來

寫詩的人，他從未到來。

愛命運的人，他從未到來。

瘋狂的占用者從未到來。

這世界上，永不匱乏的是那揚天蔽日的塵灰。

我們的共祖已經(jīng)不存在了，在那些追蹤他的影像的日子里，相愛的人們從未到來。

我們樂見的怪魚和仙人們都不成功。他們的埋骨之處已經(jīng)被我們共有。

那最偉大的人也不成功。他們消失在異常短暫的時間盡頭。

我們讀著那厚如磚石的古書，溫暖的詩人從未到來。

那寒涼適度的人間并非始終存在，我們所經(jīng)歷的時空，并不為所有的人類共有。

他們越過的那些土地上，情意綿綿的種子也被連根拔起了，時間越長，他們越感到寒冷。

在欣悅徹骨的相思中，記憶之神從未到來。他派遣的使臣早已酣睡如鼓。

我們常常被自我意識激動，但惟有人間浩氣長存。

我們與那些鬼魅都不爭斗，我們不學(xué)習(xí)邏輯和高級的癲狂藝術(shù)。

我們的所有思想都來自于這萬物匱乏的人間。

我們的愛被彼此共有，那彌天的大謊早已變成了一層層黃色泥土。

我們的漸漸瘦弱下來的骨頭都在靜默之中隱跡如神。

我們練習(xí)空心術(shù)。

在所有的人都能看到的長空，我們描畫出那些鳥獸。

在熾熱的海洋上，我們看到煮沸了的咖啡和培育相思豆的園丁們。

已經(jīng)有很久了，我們在讀這個人的作品，他揮手說出的暗語都成了魔法和咒語。

我們站在了這里，那虛言要解救我們的人從未到來。

命運之神不見影蹤，那造句的詩人對愛多么熱衷。

那蒼老的朽壞的人群對死亡那么熱衷。他們樸素地對待自身。

我從來沒有研究過那些種族，一旦諸神喪亡，冷風(fēng)便會穿越屋脊，打亂我們的心神。

我很困苦地對待這些事物，是啊，萬物之鏡照射人間，隱匿的人們都渴望聽到回聲。

那些寂寞的森林在濕潤的雨水中再度成長起來，它們廣博如同人生的復(fù)數(shù)。

我們觀察著任何事物，但認(rèn)同之感多么艱難。信使們都在努力跋涉，他們尚未到來。

詩人們屈服于命運，那更大的愛欲仍在生成，他們在努力制造的事物并不理智。

我們所有人的人生都不完整。

在江河肆虐的土地上，是啊，詩人們都在江河肆虐的土地上跋涉，他們從未到來。

這暗意降臨的時刻與我們身體中的某一時刻契合，就像那光明的事物與白晝契合。

就像我們身體中的熱忱與其冷漠的反面深深契合。

在歷史之中，那步調(diào)一致的行軍令已經(jīng)被傳了下去。一些旋風(fēng)般的國度在飛速地重構(gòu)。

在將士們出沒的時代，詩人們的激情被遮蔽了。他們只能悄悄地談?wù)撨@些堅硬物質(zhì)。

我們看不到那些已經(jīng)變成了塵土的人，僅僅靠一種想象，我們無法接近任何已經(jīng)完成了使命之人。我們只能生此一世，如同孤寂的深海魚類。

陽光搖曳在相距萬米的水之平面。

在恐龍時代，善于智取并不乏殺伐之心的人間帝王尚未出現(xiàn)，作為一粒細(xì)砂，他靜靜地棲息在海灘上。我們圍繞著這樣的思想展開探討，那熱情的陽光在億萬米外的高空俯瞰我們。

愛命運的人，他從未到來。

但在一個溫?zé)徇m度的時代，枕海而眠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雖然有時會有颶風(fēng)，但我們可以建立鋼鐵帳篷。

它以洪荒之力拯救人類。

我們的確愛這人間，但崇尚超越的人卻無法迂回，他早早地死去了。

在海灘上，我讀他的詩句，對著那萬米高空，我看到他驚恐的眼神。

我不能阻止自己去想象一只恐龍和巨象，就像我無法阻止自己的失敗一般?，F(xiàn)在，我已經(jīng)無可置疑地來到了異地。我想借用他的眼睛來看清自己。

但上帝從無言語。他從未到來。

我們一直在這巨大的喧囂中舉棋不定。

那徘徊于巨大懸疑中的人類也可以活得很久，但詩人已逝，他的靈魂不知所蹤。

看起來他很懵懂，因為那些詩句壓迫了他的神經(jīng)，他的心也早于他的命運而破碎了。

他的必然性的軀體，卻從未到來。

自我生殖

苦惱的人在自我生殖。

擔(dān)心浪費光陰的人在自我生殖。

大詩人和飽暖思淫欲者在自我生殖。

困乏的力和堅定的力都在自我生殖。

勇于挑戰(zhàn)自我和緩慢地消解自我的人都在自我生殖。

偉大和崇高在自我生殖，平庸的日子在自我生殖。

在時間展開的方向上，陰暗的天色在沿著高空的方向自我生殖。

那些歲月，我都緩慢地度過了。至于那盲目中的詩意，獨我不可獲得。

那大詩人向壁靜思的月夜獨我不可獲得，那開闊公路也在自我磨損與飛速生殖。

我獨能看到世間萬物之步履匆匆，它們像一些哲人在開釋那些心理疾患嚴(yán)重的旅人。

它們在開釋此一年度的旅人；任何時間都沒有取代它們的旅程；它們的世界并無坍塌中的任何詩意；我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要向著萬物俯沖，那種降臨人間的快感，超越了任何疾風(fēng)。

疾風(fēng)也在自我生殖，那些混亂的速度中藏匿著古人行蹤。

獨我不見孔夫子，獨我不見李杜和昌耀，獨我不見卡夫卡和佩索阿。

是啊，如此孤寂的世界，我心儀的詩人們都已逝去，獨我不見他們的靈魂。

它們的靈魂曾經(jīng)自我生殖，但一切復(fù)數(shù)中的復(fù)數(shù)，終歸化為無有。

現(xiàn)在，世間昌耀不存。他曾經(jīng)如此刻苦地活。

現(xiàn)在，世間不見卡夫卡。他曾經(jīng)如此自我囚縛地活。

現(xiàn)在，佩索阿已經(jīng)杳如黃鶴。我追尋蒼茫大地，他的命運和他的呼吸一同隨著宇宙破碎了。

我們的世界變成了另一個世界。在自我生殖中，所有的事物都在發(fā)生新的裂變。

我看不到任何確切的時間。穹蒼廣大，我只能注目于眼前那逼仄而高的天空。

但天空也會隨著命運和呼吸的宇宙一同破碎。

那些已經(jīng)完成的部分，向來都是歷史的殘渣，剩余之物。

我很理智地看著你們，那些茫然面孔，我看到了你們的細(xì)胞裂變。

我看到了三千年的光陰被以同樣的手法克隆下來，只是有一些段落過于粗泯不聞。

我看到了你們所經(jīng)歷的真空，我以我們共同之神的名義來加以彌補。

自我生殖的寂靜啊，一直在持續(xù)發(fā)生。那亂紛紛的世界，那平展如鏡的水面，一直在持續(xù)發(fā)生。每一個饑餓的人都會看到生長食物的土地，它們以窮究之心跟蹤整個過程。

每一個頭昏的人都徘徊在月夜，那獨立的星辰，總在蒼茫抖動。

那大地上的星辰啊，總在蒼茫抖動。

在那些明亮?xí)r刻，我們受困于任何詩意盎然的事物。

不錯，這只是愛的獲得：這只是舊日之大略；這只是時間罪過。

在人跡罕至的深山，我相信可以與我們共此寰球的友人已經(jīng)開始降臨，他們在晨昏時分，喝圣泉之水。

在熙熙攘攘的鬧市，我相信可以與我們共此寰球的友人都已經(jīng)隱身，他們在日午時分，與我們同為上蒼祝禱。

對啊，相信一切愛你的人都已經(jīng)脫離險境。

那曾經(jīng)病入膏肓的先祖都已經(jīng)安息了，那在人間繼續(xù)沐浴圣光者也將步入同一歸途。

有時候，我們都生長出另一種命運。在那敞開的空地上，嘉禾是另一種天賜之物。

我們所歷多多，但霜雪已過。我們所俯瞰的事物，也已被一點點地蒸發(fā)。

是啊，那蒼茫天宇，便是我們的故國--

“我們所有人的靈魂，都將葬于彼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