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 艷

水月風聲作泠泠—文徵明《蕉石鳴琴圖》賞析

文/陸 艷

現(xiàn)藏無錫市博物館的明唐寅水墨畫作《秋林獨步圖》、明張習傳世繪畫孤本《贈別圖》、清朱耷的《瓜月圖》等，它們對于研究相關(guān)書畫家抑或是區(qū)域文化史都有著極為重要的學術(shù)價值，文徵明《蕉石鳴琴圖》即是其中的重要一件畫作。

文徵明　《蕉石鳴琴圖》　84cm×27.2cm　紙本　無錫博物院藏

文徵明《蕉石鳴琴圖》，紙本，縱84厘米，橫27.2厘米，原無錫籍著名書畫收藏家陶心華（1905—1990）舊藏，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捐贈原無錫市博物館（現(xiàn)無錫博物院）。此畫以墨筆繪芭蕉嶙石，一高士儒巾寬服，席地撫琴。作者題跋則占全圖的三分之二，以蠅頭精楷錄晉代嵇康《琴賦》二千余字，弁于圖上，筆力不衰，其文如下：

“余少好音聲，長而玩之。以為物有盛衰，而此無變；滋味有厭，而此不倦?？梢詫юB(yǎng)神氣，宣和情志，處窮獨而不悶者，莫近于音聲也。是故復之而不足，則吟詠以肆志；吟詠之不足，則寄言以廣意。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歷世才士，并為之賦。頌其體制，風流莫不相襲；稱其材（才）干，則以?？酁樯?；賦其聲音，則以悲哀為主；美其感化，則以垂涕為貴。麗則麗矣；然未盡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元（原）不解音聲；覽其旨趣，亦未達禮樂之情也。眾器之中，琴德最優(yōu)。故綴敘所懷，以為之賦。其辭曰：惟椅梧之所生兮，托峻岳之崇崗。披重壤以誕載兮，參辰極而高驤。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郁紛紜以獨茂兮，飛英蕤于昊蒼。夕納景于虞淵兮，旦晞干于九陽。經(jīng)千載以待價兮，寂神跱而永康。且其山川形勢，則盤紆隱深，崔嵬岑嵓。玄嶺巉巖，岞崿嶇崟。丹崖崄，青壁萬尋。若乃重增起，偃蹇云覆。邈隆崇以極壯，崛巍巍而特秀。蒸靈液以播云，據(jù)神淵而吐溜。爾乃顛波奔突，狂赴爭流。觸巖抵隈，郁怒彪休。洶涌騰薄，奮沫揚濤。瀄汩澎湃，蟺相糾。放肆大川，濟乎中州。安回徐邁，寂爾長浮。澹乎洋洋，縈抱山丘。詳觀其區(qū)土之所產(chǎn)，毓奧宇之所寶。殖珍恎瑯玕瑤瑾，翕赩叢集，累積奐衍于其側(cè)。若乃春蘭被其東，沙棠殖其西。涓子宅其陽，玉醴涌其前。玄云蔭其上，翔鸞集其巔。清露潤其膚，惠風流其間。竦肅肅以靜謐，密微微其清閑。夫所以經(jīng)營其左右者，固以自然神麗，而足思愿愛樂矣。于是遁世之士，榮期綺季之疇，乃相與登飛梁，越幽壑；援瓊枝，陟峻崿；以游乎其下。周旋永望，邈若凌飛。邪睨昆侖，俯闞（瞰）海濱。指蒼梧之迢遞，臨回江之威夷。寤時俗之多累，仰箕山之余輝。羨斯岳之弘敞，心慷慨以忘歸。情舒放而遠覽，接軒轅之遺音。慕老童于騩隅，欽泰容之高吟。顧茲梧而興慮，思假物以托心。乃斫孫枝，準量所任；至人攄思，制為雅琴。乃使離子督墨，匠石奮斤；夔襄薦法，般倕騁神。鎪會裛廁，朗密調(diào)均。華繪凋琢，布藻垂文。錯以犀象，籍以翠綠。弦以園客之絲，徽以鐘山之玉。爰有龍鳳之象，古人之形，伯牙揮手，鍾期聽聲。華容灼爚，發(fā)采揚明，何其麗也。伶?zhèn)惤月?，田連操張。進御君子，新聲憀亮。何其偉也。及其初調(diào)，則角羽俱起，宮徵相證。參發(fā)并趣，上下累應(yīng)。踸踔磥硌，美聲將興。固以和昶而足耽矣。爾乃理正聲，奏妙曲；揚白雪，發(fā)清角。紛淋浪以流離，奐淫衍而優(yōu)渥。粲奕奕而高逝，馳岌岌以相屬。沛騰遌而競?cè)?，翕韡曄而繁縟。狀若崇山，又象（像）流波。浩兮湯湯，郁兮峨峨。怫煩冤，紆余婆娑。陵縱播逸，霍濩紛葩。檢容授節(jié)，應(yīng)變合度。兢名擅業(yè)，安軌徐步。洋洋習習，聲烈遐布。含顯媚以送終，飄流余響乎泰素。若乃高軒飛觀，廣廈閑房，冬夜肅清，朗月垂光。新衣翠粲，纓徽流芳。于是器冷弦調(diào)，心閑手敏。觸如志，唯意所擬。初涉淥水，中奏清征。雅昶唐堯，終詠微子。寬明弘潤，優(yōu)游躇跱。拊弦安歌，新聲代起。歌曰：凌扶搖兮憇瀛洲，要列子兮為好仇。餐沆瀣兮帶朝霞，眇翩翩兮薄天游。齊萬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激清響以赴會，何弦歌之綢繆。于是曲引向闌，眾音將歇。改韻易調(diào)。奇弄乃發(fā)。揚和顏，攘皓腕。飛纖指以馳騖，紛譶以流漫?；蚺腔差櫮?，擁郁抑按；盤桓毓養(yǎng)，從容秘玩。闥爾奮逸，風駭云亂，牢落凌厲，布濩半散。豐融披離，斐韡奐爛；英聲發(fā)越，采采粲粲。或閑聲錯糅，狀若詭赴。雙美并進，駢馳翼驅(qū)。初若將乖，后卒同趣。或曲而不屈，直而不倨?；蛳嗔瓒粊y，或相離而不殊。時劫掎以慷慨，或怨而躊躇。忽飄飖（搖）以輕邁，乍留聯(lián)而扶疏?；騾⒆T繁促，復疊攢仄；從（）橫駱驛，奔遁相逼。拊嗟累贊，間不容息。瑰艷奇?zhèn)ィ瑲棽豢勺R。若乃閑舒都雅，洪纖有宜。清和條昶，案衍陵離。穆溫柔以怡，婉順敘而委蛇?；虺穗U投會，邀隙趨危。嚶若離鹍鳴清池，翼若游鴻翔層崖。紛文斐尾，慊縿離。微風余音，靡靡猗猗?；驌缔郏~繚潎洌。輕行浮彈，明祭惠。疾而不速，留而不滯。翩綿飄邈（縹緲），微音迅逝。遠而聽之，若鸞鳳和鳴戲云中：迫而察之，若眾葩敷榮曜春風。既豐贍以多恣，又善始而令終。嗟姣妙以弘麗，何變態(tài)之無窮。若夫三春之初，麗服以時，乃攜友生，以遨以嬉。涉蘭圃，登重基；背長林，翳華芝；臨清流，賦新詩。嘉魚龍之逸豫，樂百卉之榮滋。理重華之遺操，慨遠慕而長思。若乃華堂曲宴，密友近賓，蘭肴兼御，旨酒清醇。進南荊，發(fā)西秦，紹陵陽，度巴人。變用雜而并起，辣眾聽而駭神。料殊功而比操，豈笙?之能倫。若次其曲引所宜，則廣陵止息，東武太山；飛龍鹿鳴；鹍雞游弦。更唱迭奏，聲若自然。流楚窈窕，懲躁雪煩。下逮謠俗，蔡氏五曲。王昭楚妃，千里別鶴。猶有一切，承閑簉乏，亦有可觀者焉。然非夫曠遠者，不能與之嬉游。非夫淵靜者，不能與之閑止。非夫放達者，不能與之無宏。非夫至精者，不能與之析理也。若論其體勢，詳其風聲；器和故響逸，張急故聲清；間遼故音痺，弦長故徽鳴。性潔靜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誠可以感蕩心志，而發(fā)泄幽情矣。是故懷戚者聞之，莫不憯懔慘愀，愀愴傷心。含哀懊咿，不能自禁。其康樂者聞之，則欨愉歡釋，舞踴溢。留連瀾漫，嗢噱終日。若和平者聽之，則怡養(yǎng)悅念，淑穆玄真。 虛樂古，棄事遺身。是以伯夷以之廉，顏回以之仁，比干以之忠，尾生以之信，惠施以之辯給，萬石以之訥慎。其余觸類而長，所致非一；同歸殊途，或文或質(zhì)。捴中和以統(tǒng)物，咸日用而不失。其感人動物，蓋亦弘矣。于時也，金石寢聲，匏竹屏氣。王豹輟謳，狄牙喪味。天吳踴躍于重淵，王喬披云而下墜。舞于庭階，游女飄焉而來萃。感天地以致和，況跂行為眾類。嘉斯器之懿茂，詠茲文以自慰。永服御而不厭，信古今之所貴。亂曰：愔愔琴德，不可測兮，體清心遠，邈難極兮；良質(zhì)美手，遇今世兮；紛綸翕響，冠眾藝兮；識音者希，孰能珍兮，能盡雅琴，唯（惟）至人兮！”賦后畫家自識：“楊君季靜，能琴，吳中士友甚雅愛之，故多賦詩歌為贈。余向留京邸，未遑；惟若翁有一詩卷，往歲曾跋其尾，幾二十年矣。今閑中季靜復以此為言，并請書《琴賦》，余不能辭，輒此侶焉。若傳之再世，此幅可為季靜左券矣。時嘉靖戊子三月廿又六日。文徵明識”，下鈐“徵”“明”朱文聯(lián)珠方印。畫心右下角有文氏白文方印“悟言室印”及朱文方印“徵仲”。

文徵明　《蕉石鳴琴圖》　局部　無錫博物院藏

文徵明　《蕉石鳴琴圖》　局部　無錫博物院藏

據(jù)款識知該圖作于明嘉靖七年（1528），文徵明五十九歲時為同鄉(xiāng)楊季靜所畫。楊氏為蘇州地區(qū)著名琴士，平生事跡已不可考；但其與吳中名士友善，故當時吳門諸家多為其作畫，傳世的唐寅《南游圖卷》（紙本，縱24.3厘米，橫89厘米，美國華盛頓弗利爾美術(shù)館藏）《琴士圖卷》（紙本，縱29.2厘米，橫197.5厘米，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文伯仁《楊季靜小像卷》（紙本，縱29.1厘米，橫23.9厘米，臺北“故宮博物院”藏）都為楊氏所作，各卷后題跋累累，證實了文徵明所云“吳中士友甚雅愛之，故多賦詩歌為贈”。其中《南游圖卷》后拖尾有文徵明和徐尚德的題跋，說明楊季靜與當時的吳中名士交游甚廣。此圖雖未明言為楊氏畫像，然比諸唐寅、文伯仁作品，應(yīng)亦為楊季靜肖像之畫。一般而言，文徵明的書法，初從蘇軾、趙孟，繼入“二王”，中年書法，時露《圣教序》筆法。晚年書法實則融合了趙孟、康里巎巎、蘇軾、黃庭堅、米芾、虞世南、褚遂良、智永、“二王”于筆端。文氏小楷法度謹嚴，溫和圓雅，歸田以后的小楷尤為合作，但起筆微尖，是小疵1。據(jù)史載，文氏歸田應(yīng)在嘉靖六年丁亥2，即公元1527年，文徵明時年五十八歲，由是可知此圖作于文氏歸田后的第二年，圖中楷書當是文氏書法在上升時期的作品之一。比對作品，也確實發(fā)現(xiàn)諸多文字起筆時多用尖峰，謹嚴的法度與溫和圓潤的氣息倒也吻合文氏楷書的審美趣味。就繪畫技法而言，主要采用了兼工帶寫的處理手法，所有物象均先勾勒輪廓，后輔以墨色，這一類的畫作在文氏傳世書畫作品中也較為常見。

該作品最早著錄于清同治年間（1862—1874）李佐賢的《書畫鑒影》3和汪士元的《麓云樓書畫記略》等4。李佐賢（1807—1876），字仲敏，號竹朋，山東人，清代著名古錢幣學家、金石學家、書畫收藏家、詩人。李佐賢晚年著作甚豐，有《古泉匯》《書畫鑒影》《石泉書屋》《石泉書屋類稿詩抄》《武定詩抄》等。汪士元（1877—？），江蘇盱眙人，原名汪祜孫，字向叔，齋號麓云樓，因其藏有宋徽宗畫《晴麓橫云圖》而得名，又號玉帶硯齋、清凈瑜迦館等，近代著名收藏家、書畫家、政治家，著有《麓云樓書畫記略》。其后該圖又為民國時期的收藏家汪士元、徐世章收藏，并鈐“玉帶硯齋”朱文方印、“士元珍藏”朱文方印，及“濠園秘笈”朱文方印、“大清徐氏濠園珍藏”朱文長方印。徐世章（1889—1954），天津人，近代著名文物鑒賞家，中華民國總統(tǒng)徐世昌的堂弟。最后歸無錫籍收藏家陶心華，鈐有“陶氏澄懷館供養(yǎng)”白文方印，1981年陶氏將其捐獻給無錫市博物館（現(xiàn)無錫博物院）。陶心華，名祖鎏，號淳廬，齋名澂懷館，江蘇無錫人，現(xiàn)代著名書畫收藏家。陶氏一生庋藏書畫數(shù)量較豐，且質(zhì)量極高，顯示出其過人的書畫鑒定水平。諸如現(xiàn)藏無錫市博物館的明唐寅水墨畫作《秋林獨步圖》（紙本，縱55.5厘米，橫25.5厘米）、明張習傳世繪畫孤本《贈別圖》（紙本，縱150厘米，橫30厘米）、清朱耷的《瓜月圖》（紙本，縱125.5厘米，橫48.5厘米）5等，它們對于研究相關(guān)書畫家抑或是區(qū)域文化史都有著極為重要的學術(shù)價值，文氏《蕉石鳴琴圖》即是其中的重要一件畫作。

文徵明　《蕉石鳴琴圖》　局部　無錫博物院藏

注釋：

1根據(jù)周道振《文徵明集》一書整理，參閱《文徵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2周道振《文徵明年譜》，轉(zhuǎn)引自《周道振文集》，175頁，《無錫文博增刊》，2015年。

3李佐賢《書畫鑒影》卷七，清同治中利津李氏刊本。

4汪士元《麓云樓書畫記略》卷一四，1922年6月影印本。

5該圖存世有三個本子，相關(guān)研究可參閱楊仁愷《中國書畫鑒定學稿》，遼海出版社，2000年。

（本文作者任職于無錫博物院）

責編/王可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