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本刊記者 化定興

黃志佳：法治社會不需要包青天

文_本刊記者 化定興

黃志佳：法治社會不需要包青天

文_本刊記者 化定興

2016年1月27日，44歲的法官黃志佳離開了工作11年的湖北建始縣官店鎮(zhèn)法庭，開始到縣法院上班?！叭绻俚甑臈l件依然艱苦，我不會走?！?/p>

多情自古傷離別。這次離開，黃志佳感慨萬千，寫下了感情真摯的離別信，更用一首詞表達了心跡：“憶昔法庭庭上行，庭上盡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電燈疏影里，加班到天明。一十一年如一夢，此身在且堪驚。喜看司法改革有新晴。今昔多少事，臨別聽我聲?！边@“臨別之聲”既是黃志佳的直抒胸臆，也是他送給同事們的一份禮物。

基層法官“管閑事”

官店鎮(zhèn)屬于高山鄉(xiāng)鎮(zhèn)，平均海拔1500多米，從建始縣城到鎮(zhèn)上，坐車需要近3個小時。偏遠、高寒、經(jīng)濟不發(fā)達，讓官店很難留住人。2004年3月，建始縣法院恢復官店法庭，這是全縣唯一一個駐扎在村里的法庭，黃志佳被派去主持工作。

別處的3月本已春暖花開，但官店依然春寒料峭?！坝捎诠ぷ鳁l件艱苦，所以一般在官店工作滿兩年，不出紕漏的話就可以回到機關(guān)?！秉S志佳告訴本刊記者。不曾想，他這一待就是11年。

面對組織安排，黃志佳心理上有些抗拒，但為了工作，他最終留了下來。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工作，他覺得官店鎮(zhèn)并沒有想象的那么可怕，還喜歡上了那里的山清水秀?！肮俚瓯容^偏僻，曾有朋友想把我早點調(diào)回機關(guān)工作，但被我拒絕了。對這個國家有感情，首先要對家鄉(xiāng)有感情?！彼f。

據(jù)黃志佳同事章志方介紹，2014年冬天，官店法庭受理了一起民事案件，并決定到案發(fā)地竹園壩村開庭審理。開庭那天，冰天雪地，竹園壩地處偏遠，交通不便，此時去的話可能發(fā)生交通事故。但黃志佳小心翼翼地開車，帶領(lǐng)大家向竹園壩村前進，最終將案件調(diào)解結(jié)案。

對于此事，黃志佳說：“我家祖祖輩輩都是農(nóng)民，我理解群眾，他們有矛盾時渴望有包青天及時公正處理。不是從群眾中成長起來的法官很難理解群眾的這份感情，不是從群眾中成長起來的法官很難知道群眾對法官寄托了多大的希望。要是我們因為怕苦怕累而不能按時趕到預定法庭公正審理案件，群眾會感到失望?！?/p>

在官店，黃志佳的口碑很好，這不僅因為他辦案公平，而且因為他樂于為百姓的事鼓與呼。天二公路是連接重慶市巫山縣天珠壩至湖北鶴峰縣二岔口的公路，建始縣境內(nèi)途經(jīng)景陽鎮(zhèn)至官店鎮(zhèn)路段，是官店、景陽近10萬人出行的必經(jīng)之路。2002年前后，國家投資將這條路提檔升級為柏油路。后來，天二公路部分路段路基沉陷，通行非常艱難?！邦I(lǐng)導一來，就倒點沙子填平，領(lǐng)導一走，慢慢又恢復原狀?！?/p>

為了此事，黃志佳到縣交通局找說法，還通過當?shù)鼐W(wǎng)絡監(jiān)督交通部門對事情的解決，不過，結(jié)果并不令人滿意。這條路不僅維修標準極低，而且維修進度緩慢?！皫讉€月的經(jīng)歷讓我徹底明白了：一味地說好話，一味地求情，一味地求清官為民做主，是過時的做法。解決問題關(guān)鍵還得靠自己?！秉S志佳說。

在黃志佳的關(guān)注及多方努力下，投資超億元的天二公路最終于2015年擴建改造成功。“這事不應該是法官出頭露面的，但是黨委、政府匯報了，人大代表在會上也一再呼吁，只不過多是說好話、求情，效果也有限，和我批評、監(jiān)督的方式不同。我看不下去，就出面了?！秉S志佳這樣解釋自己關(guān)心此事的初衷。

路修通了，但黃志佳的壓力卻大了，因為常與有關(guān)部門“對抗”，在有些人眼里，他成了縣里的異類。“自己憑良心辦事，別人硬把你當成壞人，這樣感覺很窩囊。”

2013年7月，建始縣持續(xù)干旱，官店鎮(zhèn)水庫原來的水不夠用。為了解決飲水困難，有關(guān)部門決定從另一個水庫引水。當時黃志佳看到該水庫的水是黑的，覺得明顯不能飲用，但供水公司說沒有問題，黃志佳于是在網(wǎng)上發(fā)帖，要求公開檢測報告。

然而，建始縣水利水產(chǎn)局在回復此事時，引發(fā)輿論嘩然。其中有一句說：“只要不夸大、不刻意歪曲事實，我們都是歡迎的。如果另有人要肆意以點代面，以‘窺斑見豹’的思想來歪曲事實的話，如今網(wǎng)絡上的‘秦火火’也將是最生動的教訓?！睂τ谶@樣的回應，黃志佳難以理解和接受。“我是正能量，但有人把我認為是負能量，這讓我覺得很無奈?！秉S志佳告訴本刊記者。

2013年9月13日，建始縣水利水產(chǎn)局到官店向黃志佳道歉，并詳細解釋了水質(zhì)差的原因，黃志佳對此表示接受?！昂芏嗍洛e了就錯了，錯了就改，虛心接受，這樣老百姓認可，媒體也認可。如果不認錯還倒打一耙，事情往往就是這樣鬧大的?！?/p>

做法官無欲則剛

身在基層，黃志佳大多數(shù)時候面對的是鄰里糾紛、夫妻矛盾這樣的事。官店鎮(zhèn)司法所所長焦金翠認識黃志佳多年，在她眼里，黃志佳辦事公正，有耐心。同事楊年聰說：“黃庭長干什么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沒有其他想法?！?/p>

黃志佳告訴記者，民事案件大多發(fā)生在熟人之間，有些事不能分得太明白，只能相互諒解，以事了為準；商事案件追求效率，以誠信為準?！澳軌驈氐谆饷?，這是我的追求?！?/p>

來到縣法院執(zhí)行局后，黃志佳已經(jīng)辦理了20多起案件。一起交通事故的執(zhí)行案讓他印象深刻。被告出事時才19歲，現(xiàn)在22歲，和原告兒子年齡差不多。原告家庭條件不錯，而被告家里條件不太好，所以賠償款一直沒給。面對這種情況，黃志佳耐心勸導雙方。最后，應該賠償9000多元的事以4000元了結(jié)，被告含著淚喊原告“叔叔”，原告也很快釋懷了。黃志佳說：“被告年齡還小，如果沒還錢就用拘留手段強制擺平，他會對社會有逆反心理。我這樣處理，他會從內(nèi)心感謝原告。這種讓步不是法律的讓步，而是當事人的諒解?！?/p>

身為法官，黃志佳覺得應無欲則剛，不過在拒絕“糖衣炮彈”時要有方法，“不能直接說一句我是清官，我不收就行了，這在人情甚厚的基層是行不通的?！痹邳S志佳的日記中，記者看到了他和當事人的一段對話。

2013年8月23日清晨，黃志佳收到當事人向某的短信：“黃庭長，你好。我那個事情你能不能幫個忙？需要多少錢你盡管說。這事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知道你們上班也不容易，我能理解?！?/p>

黃志佳說：“這樣‘理解’法官，你是在侮辱我，侮辱一名共和國的法官，我無法接受。放心，法官會依法辦事的。”

向某說：“你要這樣想那就沒辦法。你認為給錢就是侮辱你的人格，我只是覺得現(xiàn)在就是金錢社會，沒有人跟錢過不去。你真的誤會我的意思了。如果證據(jù)充分你辦不了，那我可以直接到建始法院，反正我有他們的電話?！?/p>

黃志佳說：“如果證據(jù)充分，你看準了，就努力把精力放在收集提供證據(jù)上。我們代表縣法院，有理，哪里都一樣，支持你；無理，哪里都一樣，不支持。你如對我有懷疑，可以依法申請回避。我們打過交道，對我還有我們法庭其他的人印象怎么樣？我們是法院，不講證據(jù)和法律，我們就得下課的，理解嗎？”

向某說：“我知道你是個好法官，我不會讓你為難?！?/p>

黃志佳說：“謝謝夸獎！你的夸獎也是對我的鞭策，我力爭做個好法官。相互理解！不要亂花錢，你的錢來得不容易，孩子又小，負擔重，聽我的！我真的想當好法官，但這需要你的理解和支持。謝謝！”

向某說：“你已經(jīng)是一個好法官，我會理解你的?！?/p>

遇到類似的情況，黃志佳都是耐心解釋，既講清原則又讓對方盡量理解。“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能畏手畏腳，這就是法律。該硬氣的時候不硬氣，當事人就會覺得法律就是這么回事，沒有原則?！秉S志佳對記者說。

黃志佳在審理案件

法律就是上級

黃志佳的父親去世比較早，母親成分不好，過去黃志佳受到過一些不公正的待遇，所以，黃志佳從小就渴望社會多一些公正。初中時，黃志佳第一次聽到美國總統(tǒng)林肯所說的“民有、民享、民治”的政府，開始對民主、法律有些模糊的認識，想以后從事法律工作。

1993年，黃志佳從湖北省司法學校畢業(yè)后，選擇到建始縣景陽鎮(zhèn)法庭工作，11年后，來到官店鎮(zhèn)。“每個人有各自的追求，自己做事主要是對得起良心，什么金錢、名利都不考慮，我這么多年都是如此。一個事情，如果你認為它苦，它就更加苦，我們要苦中尋樂?！?/p>

說起黃志佳，他的一位朋友脫口而出的詞是“正直”。作為法官，黃志佳覺得上級就是法律，關(guān)注的應該是法律本身，其他的事可以少考慮。2013年，黃志佳給中紀委、中央政法委、最高人民法院寫信，建議立即廢止全國法院系統(tǒng)通行的以案件質(zhì)量評估體系為依據(jù)的審判績效考核制度。

在這個考核制度中，比較重要的指標就是結(jié)案均衡度，即通過合理配置審判時間和審判資源，實現(xiàn)各月結(jié)案保持相差不大的數(shù)量。均衡度越高則得分越多。黃志佳說，“各月結(jié)案均衡”，這本來就是天方夜談。不立案，哪有案可結(jié)？要求結(jié)案均衡度高，首先要保證收案均衡度高，這做得到嗎？法院收案，完全應該是被動的，當事人什么時間有案件需要起訴，法官根本無法把握。

官店法庭地處邊遠的山村，外出務工人員多，平時在家的人不多，起訴打官司的少，有時甚至四五天沒有人起訴；但是一到年關(guān)，打工回家的人多，發(fā)生矛盾的幾率高，訴訟案件增多，一天立案五六件不算稀奇事。每月立案如此不均，結(jié)案如何能夠均衡？

因此，為了達到目的，法院很容易進行數(shù)據(jù)造假?！叭笤V訟法已經(jīng)兼顧了公正與效率，法院嚴格依法辦事就可以了，完全不必要在法律已有規(guī)定的基礎(chǔ)上去追求法律規(guī)定之外的什么指標?！秉S志佳說。中紀委、中央政法委、最高人民法院收信以后，說正在研究，不久就廢除了原來的考核辦法，中央政法委也明確要求各政法機關(guān)取消不合理的辦案考核指標。

黃志佳關(guān)注法治進程，也以實際行動試驗法治成果。他一直有寫博客的習慣，一方面是對一些熱點法治新聞進行評論，另一方面是寫辦案日記，讓外界了解基層法官工作的酸甜苦辣。2007年6月，因不滿博客被關(guān)閉，黃志佳向北京市海淀區(qū)法院郵寄起訴書，狀告北京新浪互聯(lián)信息服務有限公司。而博客之所以被關(guān)，是因為他的博客內(nèi)容包含敏感信息。黃志佳表示，新浪網(wǎng)未經(jīng)原告同意，違反法定程序，擅自刪除原告的博文、關(guān)閉原告的博客，使原告不能行使網(wǎng)絡作品的著作權(quán)，已經(jīng)構(gòu)成違約，也侵害了原告的著作權(quán)。后來，新浪恢復了他的博客。

2014年春節(jié)，國務院辦公廳發(fā)出通知，規(guī)定除夕不放假，黃志佳提出了異議。黃志佳告訴記者：“臘月三十闔家團圓是流傳了數(shù)千年的中國傳統(tǒng)習俗，這個放假辦法是法治建設中的怪胎。除夕那天五點半下班以后，回家很不方便，這樣的規(guī)定很不人性，完全脫離實際?！彼€主動和紀委工作人員打招呼：當天你們?nèi)ゲ槲?，我肯定不上班?！拔易鲞@些都是為了法治，是要帶頭說法，我不是異類，我愛這個國家，希望法律能變好?！?/p>

黃志佳的心中一直有個理想，那就是一個國家要搞好，不能依靠人治，要靠法治。今年離開官店，對于黃志佳來說，是經(jīng)過各種因素權(quán)衡下的理性決定。如今，官店的基層設施大為改善，條件好了很多，自己可以放心離開了；而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也有弊端，有的事，百姓不找相關(guān)部門，而是找他解決，有時半夜都能接到電話?！鞍傩詹荒苡星骞偾榻Y(jié)，不能相信某個人，而要有法律信仰，法治社會也不需要包青天。這也是我離開的一個理由?！秉S志佳說。于是，在2016年1月27日這天，踏著皚皚白雪，黃志佳圍繞法庭院墻慢慢地轉(zhuǎn)了一圈，做了最后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