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魚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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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改不了舊皮囊
沉魚燕
珠海特區(qū)報資深記者,兼作家、詩人。除發(fā)表了大量新聞作品并屢屢獲獎之外,還出版有詩集和散文集。
老同學聚會,我是真的很高興。去之前我就想:許多年前我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那是最干凈的日子。當年藍天白云下的陽光少年,扎著小辮子跳房子的女孩兒,那一句一直沒說的愛戀和一直沒說出口的道歉,那些多年前經(jīng)歷的故事,已經(jīng)經(jīng)過歲月的洗禮和沉淀……
經(jīng)歷了見面的激動和寒暄,我看到了每個人臉上身上的風塵和時間,我期待著能有靈魂碰撞的時刻。
席間有一位老同學,20多年前,他趁我不在家時,拿了一堆又臟又破的內(nèi)衣褲到我家,讓我媽給他修補,說是他家沒有洗衣機。這堆比我家抹布還臟的東西,我媽都給他都洗干凈了曬干了縫補好了,他又趁我不在家時來拿走了,從未和我提過這事,來來去去甚至對我媽連聲“阿姨”都沒叫過,一直都是“哎,哎”的。
我是事情過去很久之后才聽我媽說起這事兒的,當時氣就不打一處來,立刻抄起電話準備罵人。我媽急忙攔著我說:“別,別,那孩子就是禮貌差點,其實看著還蠻老實的,而且艱苦樸素是美德啊!”
這次見面,我用玩笑的語氣問起他當年讓我媽給他縫洗舊內(nèi)衣褲的事,本想這么多年過去了,他會為年少時的不懂事說聲抱歉。可是他面不改色、言之鑿鑿地說:“那不是我,你記錯了!”
我真想把酒杯扣到他頭上,但看著他那浮腫又布滿皺紋的臉,我只說了句:“你還記得我是咱班唯一一個能過目成誦的吧?”
他沒答我,卻想灌我酒。我不和他喝,我不計較就是很寬宏大量了,本以為他會心里有愧,這事就半推半就地糊弄過去了,可是他卻還不依不饒起來。借著酒勁,他站到板凳上大喊:“你們哪個拿了臟衣服到她家去洗,站出來!nana的,不站出來是孫子!”
無獨有偶,一位多年前曾追過我班班花的男生,小時候長得特猥瑣,20多年過去,不知道做什么發(fā)了大財,身體比原來擴大了3倍,看上去好像沒那么猥瑣了。
他來到班花面前,抓住班花胳膊,噴著口水的臉就蹭了上去:“當年追不到你,你不就是嫌我窮?你說,是不是?是不是?”本來被脂肪撐開了的嘴臉立刻又還原了原有的惡心。
班花甩開他說:“是的!是的!是的!”我認識班花老公,雖沒有錢,但溫文儒雅。班花英明,他這副嘴臉,再讓班花選一萬次,也不會選他。
這下他生氣了,來勁了!掏出錢包,甩出一堆卡,使勁往班花懷里塞。這些年,他們難道就只有生物性成長嗎?小時候是小賴皮,長大了就是大賴皮,老了就變成了老賴皮。
放眼望去,只大了皮囊而沒有靈魂成長的還真不只一個。
喝高了的男同學,成功的,要么豬肝色的肥頭大耳高談闊論,低級庸俗的黃色笑話漫天飛舞;要么以為旁邊的女同學是小姐,臘月生人——動(凍)手動腳。而那些沒混出什么名堂的呢,似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或東瞅西看,或埋頭苦吃。
女同學呢?有的是東家長西家短;有的是孩子老公柴米油鹽,或抱怨或炫耀,或羨慕嫉妒恨那些比她強的、諷刺詆毀那些不如她的。小時候嘴賤的仍然嘴賤,小時候刻薄的依然刻薄,這么多年了,怎么都沒有學會寬容和淡然呢?
我本以為,經(jīng)歷了幾十年的人生歷練,走過了人生的半截歷程,當年青澀的果子應(yīng)該會變得鮮艷圓潤,當年淺薄的心靈應(yīng)該會飽滿充盈。
好吧,我承認是我在記憶中將其美化了,他們是青澀時就被采摘了的果子,在之后的歲月里再沒有吸取營養(yǎng),只能是風干或腐爛的小果子。
有一首歌唱到:How far from birth to death!
是啊,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的路有多遠呢?在這個時空里,我們難道不應(yīng)該追求心智的不斷完善,而只是聲色犬馬的肉體和感官嗎?肉身的生物性成長,難道不是為了心智的成長和寄托,僅僅是為了死亡做準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