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兆惠

母親在時，我每年回家過除夕。年夜飯后，我和弟弟必做的事是“燒包袱”。過年了，為盡思時之敬，把紙錢卷成包裹形狀，按活人的方式寫上先人的地址，然后在十字路口或河邊燒掉，一筆錢就匯到另一個世界。在寫包袱時，母親總是提醒：給我在朝鮮的老叔寫個包袱。當我們寫下郵寄地址“朝鮮”兩個字時，感到茫然和酸楚，朝鮮那么大，母親的老叔，我們的老姥爺，你在哪兒呀？

老姥爺是名志愿軍，1951年犧牲在朝鮮。母親不止一次地講過老姥爺犧牲時太姥爺做過的一個夢。太姥爺就是母親的爺爺，老姥爺?shù)母赣H。他夢見天上飄著一片秫秸葉，那片秫秸葉飄著飄著，就落在一匹馬的脖子上，馬的頭唰地被切掉。太姥爺嘿嘿地笑醒，說太有意思了，那秫秸葉竟把那么大個兒的馬腦袋切下來。說后突然意識到什么，呸呸吐了兩口。因為他想到老兒子屬馬。過了不久，部隊傳來陣亡通知，并寄回老姥爺隨身背的軍用書包。這是他留給家人的唯一念物。后來，同村的戰(zhàn)友回來說，那是晚上，他們借戰(zhàn)斗間隙坐在戰(zhàn)壕里抽煙，一架敵機俯沖，別人翻滾躲過掃射，他卻中彈。自從聽了母親講這托夢靈驗的事，我就深信血脈相連的親人間能夠相互感應(yīng)，那是心與心的呼應(yīng)，它超越時空，能跨過千山萬水，穿過現(xiàn)在過去，直通陰陽兩界。也相信逝去的親人靈魂永恒，靈魂猶如電磁波，無形而有形，只要活著的人以心追念，親人的靈魂便會飄然而至。我贊同電影大師費里尼對夢的領(lǐng)悟：我們是宇宙這個深不可測奧秘的一部分。我們服從它不可知的法則，聽命于它的節(jié)奏，跟隨它的交替。我們是謎中之謎。

去年，小姨家蓋新房上梁請客，我要出差就先去賀喜。小姨是我母親的表妹，她失去雙親后被大姑收養(yǎng)，她的大姑就是我姥。所以我們見面自然回憶姥家的一些事。小姨又說到老姥爺?shù)臓奚吞褷數(shù)膲?。小姨說：老太爺知道這是老兒子在托夢，預(yù)感老兒子要不好。小姨叫太姥爺為老太爺，也是村里老老少少對太姥爺?shù)姆Q呼，稱呼中透著敬畏。他是個白胡子老頭，高個兒，腰板挺直，即便八十幾歲中風后，兩手拄著棍子站在當院，腰也不彎。偽滿時與同村周家打官司，周家少爺在警署當警察，官司難贏。可他并不屈服，一直打到底，輸也輸個理直氣壯。記得小時候去姥家，進院要先到他屋問好，在他身邊坐一會兒。全家上下對他都心懷畏懼。分家之前，按規(guī)矩掌家的必須是長門長孫，而長門長孫就是我大舅。太姥爺對大舅從小培養(yǎng)，供他讀書，教他處事?？墒谴缶颂焐辉赋袚熑?，更不癡書，常被太姥爺罰跪。大了一點兒便離家出走，先當國民黨兵，后當解放軍，因帥氣，又被選中去當海軍航空兵。我一點兒不怕太姥爺，反倒覺得他和善可近。記得有次見他，我的胳膊上戴著紅衛(wèi)兵袖標，太姥爺盯著袖標，問我：你在會上做事了？他的神態(tài)嚴肅莊重，我不知道紅色袖標讓他意識到什么，還是認為我做錯了什么事。他說的“會上”大概是指土改時的農(nóng)會。他對那段歷史有著怎樣的記憶？有天晚上，太姥爺兩手拄著棍杖，站在當院，仰面星空，長放悲聲：王家敗了！然后老淚縱橫。

由于老姥爺?shù)臓奚?，王家成了烈屬。那時已經(jīng)分家，老姥爺沒了，還有三支，太姥爺和三姥爺一起生活。那個刻著“烈士之家”的紅色燙金小牌掛在三姥爺家的門邊上。

2015年6月12日夜，一向倒頭就睡的我竟長夜無眠。睡不著就亂想，亂想后突然意識到一種責任。我們家只有我一生與文字打交道，而且酷愛，這就是命。我的先人，他們普通卻真實地活過，生命或長或短，無不為家承受，為國赴死，如果我不用文字記錄他們，隨著歲月的流逝他們就永遠消失了。這是先人的委托。當我意識到一種責任并決心承擔這種責任時，清晰地感覺到他們在看著我。這是我與先人間緣于血脈的感應(yīng)。

母親的去世讓我意識到，很多事都被帶走，留給我們的只有猜測和想象。母親只比老姥爺小六歲，老姥爺參軍前的生活包括婚姻她肯定了如指掌。母親有驚人的記憶，對往事的回述從來準確無誤。有好多年回家時，母親凌晨醒來不敢動彈，怕弄出響動驚醒我。聽到我翻身會問你醒了，我回答后，她就慢慢講著我不在家的日子里身邊的一些事。鄰居誰家生孩娶親，誰家有病有災(zāi)，我不打斷也不回應(yīng)，靜靜地聽。現(xiàn)在想來后悔，那時我怎么就不問問日益黯淡的舊時故事？可能我以為母親永遠不會離開，會一直活著，往事永遠留在她那兒，就像儲存在保險箱里。

我查《清原縣志》，在“人物名錄”一章中關(guān)于老姥爺只有一行字，而且是在烈士名錄的表格里。那行字記載：王福貴，蒼石鄉(xiāng)人，1917年生，1947年12月參加革命，1951年4月在朝鮮犧牲，志愿軍班長。而這行字就有一個明顯的錯誤，1917年是蛇年，而老姥爺屬馬，他應(yīng)該出生在1918年，因為這年是馬年。聽母親說，他參軍從東北一直打到武漢，爾后回來過一次。那次回來本想退伍，可是一到家，發(fā)現(xiàn)妻子已經(jīng)出走，就又回到部隊。他所在的部隊是哪一部，從清原到武漢經(jīng)歷了哪些生生死死，知道妻子耐不住孤獨不辭而別他內(nèi)心承受了哪些痛苦，他犧牲在哪里，他的遺體又安葬何處，等等，沒人知道。而這些原本能夠問到。當年一個鄉(xiāng)一個村參軍在同一個部隊的有許多人，據(jù)清原縣志記錄，我們蒼石鄉(xiāng)同年同月犧牲在朝鮮的志愿軍有三人。可以肯定，與他同一部隊知道他經(jīng)歷，而且活著回來的同鄉(xiāng)戰(zhàn)友不止一人。如果他們健在的時候做些訪問，老姥爺就會有細節(jié)有氣息，就會生動可感，可是我永遠失去了這樣的機會。

其實縣志里的那行字，后面還隱藏著另外一個人，那就是我二舅。他也是烈士，但他沒在烈士名錄中，他參軍與老姥爺有直接關(guān)系。只有我們家人知道，三姥爺家門邊上的那塊“烈士之家”的紅色燙金小牌，是兩個生命換來的。

老姥爺有妻子但沒有孩子。他參軍后隨部隊越打越遠，也沒有音信，于是老姥娘就鬧太姥爺，說他不回來我就改嫁，絕不在家守活寡。太姥爺和家人想出萬全之策：用小的換老的。于是請求“會上”，讓侄小子把他老叔換回來。農(nóng)會對于當時的農(nóng)民來說，是能夠直接接觸到的權(quán)力機構(gòu)。農(nóng)會同意換人，可是二舅走了，老姥爺卻沒有回來。母親常常嘆道：你二舅當兵時才17歲。母親對二舅的評價就一句話：他對誰都仁義。王家的真誠并未留住老姥娘，最終她還是走了。在那個時代那樣的家庭，她不委屈自己，率性而為，而她的不管不顧導致老姥爺?shù)诙坞x家而不歸，我們這些后人說起她時五味雜陳，別有情結(jié)。她后來生活得怎么樣，我們永遠不得而知。endprint

二舅入伍后參加了打營盤的戰(zhàn)斗。母親說：他們在戰(zhàn)場上三天三夜沒有喝上水，仗一打完，跑到河邊一頭扎到水里，沒命地喝水。連長清楚這樣要喝出人命，連拉帶扯阻止他們，但攔不住他。二舅把肺喝炸了，部隊上治不了就把他送回家，沒過多久人就走了。我查過撫順縣志，營盤地區(qū)殲滅戰(zhàn)是解放戰(zhàn)爭期間撫順地區(qū)的一次重大戰(zhàn)事。1947年10月，東北民主聯(lián)軍發(fā)起秋季攻勢，戰(zhàn)斗矛頭直指國民黨二0七師。營盤外圍戰(zhàn)16日打響，18日早對營盤發(fā)起總攻，19日早突破守敵的防御體系。參戰(zhàn)部隊有東北民主聯(lián)軍十二師三十六團，十師二十八、二十九團。由縣志可以知道二舅是1947年10月之前參軍的，所在部隊是東北民主聯(lián)軍十師或十二師。以此再做推斷，清原縣志記載老姥爺于1947年12月參軍又是一個錯誤。二舅參軍時他已經(jīng)參軍，而且有些日子了，老姥娘守活寡的焦慮和他走后久無音信有關(guān)。

我姥生有三兒一女，又收養(yǎng)了兩個侄女。姥爺去世得早，分家后她拉扯這群孩子非常不易。大舅離家在外，轉(zhuǎn)業(yè)后因舅媽精神出了問題，自己顧不過來自己。小舅按算命先生的說法命中八字不清，從小到大凈惹是生非，讓我姥操盡了心。我們小的時候常到姥家干活，每年必干的是秋天割山場。割山場就是按生產(chǎn)隊劃分的山場把一年的燒柴割下來。記憶中，我姥不停地干活，家里外頭沒頭沒腦地干，最后腰都彎了。她面無笑容，不時因為什么事不順眼就大聲吵吵起來。她吵她的，沒人接茬，幾近自個兒發(fā)泄。我不止一次想過：如果二舅活著，他不會讓我姥挨這么多累，受這么多罪。想過自嘆：好人命短。

有天晚上，家里只有我和我姥。我問起二舅，具體問的什么已經(jīng)模糊。我姥盤腿坐在炕上，上身微微前傾，目光盯著一處。沉默了一會兒，抹過身，打開炕柜，從柜膛深處掏出一個小鐵盒。她把鐵盒放在我們中間，慢慢揭開盒蓋，拿出一個小本本，然后遞給我。那是二舅的烈士證，那證里寫著什么，皮子什么顏色，都沒有記憶，唯一清晰的是落款有朱德字樣，所以我一直以為，那本烈士證是朱德總司令簽發(fā)的。自始至終，她沒說一句話。二舅年輕生命的過往，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思念，都凝聚在這樣一個小本本上，它好像留著兒子的體溫。她紙包紙裹地收著它，好像它在兒子就在。我不知道，夜深人靜時，她是否拿出過它，睹物思子，把淚水默默吞進肚里。那證對于我姥，不是榮譽，而是念想，是活著的兒子。多少年后，我父親突然去世。我們在無主慌亂中料理后事，還沒來得及想怎么把噩耗告訴我姥。我姥不知從哪兒聽到，一個人來我家，步行十里，再坐火車。我們先聽到我姥的聲音，跑出院，看到她拄著棍子，踉踉蹌蹌，瘋了似的向我家奔來，邊走邊呼喊：姑爺兒呀，你答應(yīng)給我送終的，怎么就先走了呢！我姥當年說到二舅時的壓抑沉默和這時撕心裂肺的呼喊都源自同一種痛。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猶如天塌地陷。當時發(fā)誓，照顧我姥，兌現(xiàn)父親的承諾，也替二舅盡孝。可是我姥沒有活到我大學畢業(yè)掙錢養(yǎng)家，最感遺憾的是她從病危到去世，我都不在身邊。我在外地讀書，母親怕牽扯我的學業(yè)一直瞞著我。

二舅叫王啟倫，他無疑也是烈士，但他在清原縣志里連一行字都沒有留下。他永遠消失了，消失得悄無聲息，除了家里沒有人知道他曾經(jīng)活過。營盤是我的家鄉(xiāng)，我的祖上在乾隆年間從山東來到那里落腳。每年我要回鄉(xiāng)祭祖。如果沒有二舅，不看縣志，我也和別人一樣不知道那里在某年曾打過一場大仗。如今那里群峰疊嶂，溪谷縱橫，是遼東一顆風景明珠。登高遠眺，飛龍湖雄秀幽奇，水的對面就是薩爾滸古戰(zhàn)場。但人們知道努爾哈赤大敗明軍的薩爾滸大戰(zhàn)，卻不知東北民主聯(lián)軍解放撫順前的營盤殲滅戰(zhàn)，盡管后者剛剛過去六十七年。

老姥爺王福貴在清原縣志上能有一行字的記述，盡管那行字缺少溫度，但也是幸運?？h志上記載，從1945年到1948年，清原參軍的青壯年有一萬人，其中1945年參軍三千人，1947年土改后參軍五千人，1948年參軍兩千人。當時清原全縣人口才多少？也是縣志記載，1949年，清原人口為十三萬五千人。參軍的一萬人，有多少人能活著榮歸故里？犧牲的人中進入縣志得到一行字記述的只有三百多人，而大多數(shù)人像我二舅那樣沒留下任何記載，只留在親人的懷念中。總有一天，他們的家人也會離開這個世界，那時，他們真如一粒塵埃落入泥土而無影無蹤。這就是生命在歷史中的真相，也是生命在歷史中的歸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