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鐘世華

“優(yōu)秀作文”背后的真相

文/ 鐘世華

某學校新近出了一期校刊，一個從沒教過語文的體育老師看完后發(fā)表感慨：這些作文寫得文通字順，卻不能給人一點點驚喜。體育老師所說的驚喜，就是通常我們在讀到一篇好文章時那種眼前一亮或者心頭一顫的感覺。體育老師還說：這些作文大多一看開頭就知道中間，知道結尾。也就是說，在體育老師這個普通讀者——或者說是作文教學的旁觀者——看來，這些文章全都進入了一個模式。

比如說，所有文章都有一個很刻意而且顯得多余的開頭，又都有一個毫無必要的結尾。假如是寫一次活動，結尾就一定會寫從中得到一個道理。如果是寫小貓小狗，結尾就一定要寫上“我愛我家的小貓小狗”之類的話。如果是寫景，一般來說就是依次寫完春、夏、秋、冬四季，然后抒幾句“我愛我的家鄉(xiāng)（祖國）”之類的情，算是提升了主題。

有一次，我在一位學生作文雜志編輯的征稿要求里讀到幾條禁忌，其中一條大概是說，寫景的文章切忌寫成按春、夏、秋、冬順序排列的形式。讀完后，我就啞然失笑。因為第一，我不知道這位工作單調(diào)、辛苦的作文編輯，這輩子已經(jīng)讀過并且還要繼續(xù)讀多少有關春夏秋冬的寫景文章；第二，有關春夏秋冬的這套把戲，一直就是被當作一種作文技巧與秘訣，被某些語文教師引以為自豪地教給門下弟子的——沒有他，學生就寫不好作文的那種自豪。

關于學生寫作文需不需要一個老師，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堅持勉勵我的學生們：在保持真誠與靈性的前提下，只能拜以下三位為師：以自然為師，以生活為師，以書本為師。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比如即將參加中考或高考，最好不要拜作文教師為師。因為自然、生活、書本這些東西，才能與人類的真誠、靈性相得益彰；而時下作文課堂上的教學法，很可能讓你的作文寫得越來越糟。我自己就是一名語文老師，我這樣說，首先是對自己的批判。

我在一篇學生作文中，讀到過這樣的句子：

蝴蝶在為他們跳舞……時間就像激光一樣飛快地閃過去了。

我毫不客氣地對這名同學說，前面那句是屁話，后面那句可以算是妙語。該生很無奈地告訴我，后面那句是他自己寫的，而前面那句是老師教的。唉，全國各地、各個年級的語文教師，都有教過學生“蝴蝶在跳舞”“月亮像把鐮刀”之類句子的嫌疑，包括我在內(nèi)。

從學生自己口里出來的任何東西，都可能是有靈性的。然而，奇怪的是，這些東西一從作文教師口里說出來，就可能變得空洞而無聊，有時甚至是肉麻兮兮的。有位作家曾在一篇文章中寫到過一個例子——許多小學語文教師都以為，像“太陽公公”“月亮婆婆”這樣的語言就是兒童的語言；實際情況是，兒童基本上不會使用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語言。天底下最先發(fā)明并永遠喜歡使用這種語言的，大多是作文老師——還有那些自以為比老師們更好的爸爸媽媽們。

所以我必須告誡我的學生，不要在作文本里寫下任何一個作文老師教你寫的任何一個句子。一個句子如果是從作文老師口里出來的，那就說明，即使它是好句子，也已經(jīng)被千百人寫過億萬次了。鑒于此，當然有理由、有必要不再去重復這樣的句子。如果作文總是去寫這樣的句子，如果作文不能寫自己的話，不能寫發(fā)自內(nèi)心、充滿真情的話，那么，根本就沒有必要寫作文。

關于好作文要不要給人驚喜的問題，我想，作文教學當然不能以培養(yǎng)作家為目標，但并不是只有作家才需要寫出讓人耳目一新的好文章。韓寒先生說：“一些不會寫作文的學生寫起情書來順溜著呢，但不良作文教學觀的討嫌就在于，它讓人在情書中都會弄一組排比句。這樣的情書，我曾在孩子她媽的收藏匣中讀到過很多篇。從這些情書所體現(xiàn)出的作文水平來看，它們的作者最終都沒能贏得孩子她媽的芳心，算不上特別的冤——假如他們要怪的話，也許可以怪一下作文老師當初教自己寫的作文，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

關于那個“月亮像把鐮刀”的比喻，還讓我產(chǎn)生了兩點感慨：

第一，我可以想象，一個從來沒見過鐮刀的學生，卻在那里寫著“月亮像把鐮刀”這樣的句子，他的內(nèi)心會多么冷淡，感覺會多么沒勁。

第二，全國那么多學生，其中肯定包括很多潛在的文學天才、語言天才、思想天才、藝術天才，都齊刷刷地在那里寫著“月亮像把鐮刀”，此種場面，想起來我就想笑。

關于比喻，我還想說的是，幾年前，我讀到過韓寒的長篇小說《三重門》。說句很慚愧的話，在此之前，還沒有哪本語文教科書，或者哪部時文選，能在比喻句上帶給我那么大的震撼與沖擊。如果從比喻的運用——而且是妙用——來看，《三重門》讓我嘆為觀止。

現(xiàn)在我們不說文學天才與怪才，我們說說一般的學生。一般學生除了那句“月亮像把鐮刀”，還能不能寫出給人驚喜的句子呢？當然是可以的。我有個學生就寫出了這么一句：

太陽像山里孩子要趕著去幾十里外的學校讀書一樣，早早地從東邊的山尖上升了起來。

這讓我很感動。因為一個小學生寫太陽，終于逃離了“太陽像個大火球”“太陽公公很慈愛”這樣的窠臼。假如讓那位體育老師讀到，他很可能會說，這個句子給了我驚喜。

最后，我想說說作文教學法與作文教學流派的問題，盡管我老大不愿意費精力去說這樣的問題。

關于這些東西，除了標榜的方法不同、流派不同，骨子里的東西都無不相同。譬如說：

都以為學生是不會作文的，假如沒有一個作文老師來教的話。

都以為學生寫的東西沒有作文老師寫的好。

都以為學生寫的東西沒有作文老師教的好。

都會拿自己的好作文標準去衡量學生的作文好不好。

都不會拿學生的作文來衡量自己的好作文標準到底好不好。

都相信作文可以教。

都不相信從較低層面看，作文作為一種最普通的能力，不需要教，至少不需要多教；而從較高層面上看，作文教不來。作文需要經(jīng)歷、情感、閱讀的積累，還特別需要有一定的悟性與靈性。

都不知道靈性不應該被過多地約束。

都不知道靈性根本就不應該受到約束。

……

作家葉開曾說，市面上數(shù)百種作文書都是垃圾。

那么我可不可以說，目前近百種作文教學法都是垃圾呢？就我所了解的一些情況來看，大概是可以的。

我教過一個學生，她在讀小學四五年級時曾經(jīng)在《小學生導刊》上發(fā)表過作文。那時，她寫的每一篇作文因為總是能給人以驚喜，而被我在班上朗讀過。我對她未來的寫作之路滿懷期待，認為她完全可以憑借自己的能力寫出更多更好的文章來。然而，讓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她僅僅進入初中一年后，前些日子我偶爾在一個場合讀到她寫的一篇“優(yōu)秀作文”，才知道事情的發(fā)展截然相反。因為那篇寫她的同學的“優(yōu)秀作文”，不僅從題目到內(nèi)容都落入俗套，全無看頭，而且結尾竟然寫出了這樣令人心酸的句子：

她的好學精神值得我學習。

我只能強迫自己相信：這樣的句子，根本不是她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