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廢名的意義》是當代作家、學者格非的博士學位論文《廢名小說的敘事研究》的另一名稱,收錄于散文隨筆集《塞壬的歌聲》。作者分“橋”“水”“樹”“夢”四章,從西方敘事學角度出發(fā),通過細讀文本的方式,對廢名小說進行深入研究。這篇研究文章兼有作家寫作和學者研究的雙重特色,本文試探討其研究特色。
關鍵詞:格非 廢名小說 廢名的意義 敘事學
格非,本名劉勇,早年以寫作先鋒小說聞名,主要作品有《迷舟》《褐色鳥群》等,他1981年考入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yè)后留校任教,2000年獲文學博士學位,同年調入清華大學中文系任教。格非身兼作家與學者雙重身份,他的文學研究融入作家的敏銳感受力,本文以《廢名的意義》為例,試探討其研究特色。
廢名是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上一位風格獨特的作家,他卜居一隅、打坐參禪,過著不同于主流文人的生活方式,他的作品具有探索性、現(xiàn)代性和個人化色彩。格非在《廢名的意義》中評價說:“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廢名所發(fā)出的聲音盡管微弱,所留下的痕跡淡而又淡,但仍不失為一個具有獨立精神人格的作家和學者?!雹偎x取廢名小說作為研究對象,以敘事學為角度切入,全面的考察了廢名小說的特質。
《廢名的意義》分為“橋”“水”“樹”“夢”四章,作者主要以敘事學研究方法,對廢名小說中的讀者、作者、晦澀、結構、時間、互文與非邏輯性、省略與空白、夢與事實、想象與事實、禪佛與悟道等問題進行研究。第一章“橋”,作者從廢名小說的作者與讀者為切入點,研究小說的發(fā)展脈絡,討論了廢名小說的晦澀美學、創(chuàng)作階段、風格流變、小說敘事者、讀者接受等方面內容,對廢名的小說世界進行了初步描繪。第二章“水”,重點分析廢名小說的結構與時間,發(fā)掘廢名小說的現(xiàn)代性,在論述中旁征博引,體現(xiàn)出作者對西方文藝理論和現(xiàn)代派小說的諳熟。第三章“樹”,以廢名小說中的典故和文本結構為研究對象,主要探討廢名小說以“互文”與“省略”為特點的形式意味。第四章“夢”,研究思想觀念對廢名小說敘事風格的影響,從文學與現(xiàn)實、文學的創(chuàng)作方法、文學的批評標準、哲學思想對創(chuàng)作的影響等方面探討廢名的文學觀、廢名小說的創(chuàng)作特點、敘事風格等,提出對舊的文學評判標準的質疑,要用更具現(xiàn)代意識的文學標準來看待廢名小說。
格非在這篇論文中考察了廢名小說獨特風格的形成、發(fā)展與變化的軌跡,從總體上把握了作者的文體特征和敘事方式,還揭示出廢名小說的藝術內涵、價值及其意義。他的研究特色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即敘事學的研究角度,感性與理性結合,視野開闊善對比。
敘事學的研究角度。格非在文章的引言提到將廢名列入研究計劃的起因與作者自身的創(chuàng)作相關,“我自己的寫作一度受西方的小說,尤其是現(xiàn)代小說影響較大,隨著寫作的深入,重新審視中國的傳統(tǒng)文學,尋找漢語敘事新的可能性的愿望也日益迫切”②。格非從尋找解決創(chuàng)作困境的目的出發(fā),希望以研究指導創(chuàng)作實踐,關注和研究的重點自然傾向于廢名小說的敘事,敘事學的研究角度就成為格非研究廢名小說的一大特點。
《廢名的意義》每一個章節(jié)都以敘事學研究為中心研究廢名小說,但每一章的角度各不相同。第一章以作者、讀者為切入點,研究廢名小說整體發(fā)展脈絡;第二章重點分析廢名小說的敘事結構與敘事時間;第三章研究廢名小說的段落、句子結構;第四章研究思想觀念對廢名小說敘事風格的影響。由此,四個章節(jié)從表層到深層、從微觀到宏觀、從內部到外部對廢名小說進行了全面的敘事學研究。格非以研究廢名小說的敘事為主線,同時擅于尋找與其他研究角度的交叉點,發(fā)散引申,試圖揭示出廢名小說的更多特質。例如,第一章從作者與讀者的錯位來解讀廢名小說“晦澀”的文體特征,格非在闡明自己的觀點前,先擺出前人觀點,包括用典、內傾、題材冷僻等等,這樣就以“晦澀”為連接點,涉及到廢名小說中用典、題材、寫作傾向等問題,同時又從作者每時期設想讀者的流動變化來辨析廢名小說的晦澀,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對廢名小說創(chuàng)作進行分期。這種研究策略形成如“魚骨”一般的結構,敘事研究是中間的主心骨,分期問題、禪佛精神、文體特征、影響研究等是分支,這些研究內容共同支撐起廢名小說的研究眾多方面,便于進行全面考察。
感性與理性結合。一般說來,學者善于對文學進行理論分析研究,小說家善于將抽象理論蘊含在具體形式的表現(xiàn)之中。格非既是一位學者,又是一位小說家,他的這篇研究文章理性與感性相結合,很好體現(xiàn)出他學者與小說家的雙重特點。
《廢名的意義》每一章節(jié)的名稱別具匠心,分別選取一個意象作為題目,依次為“橋”“水”“樹”“夢”,它們既是廢名小說中的重要意象,同時意象自身的特點也體現(xiàn)出廢名小說的特質,構成一道巧妙的隱喻關系,這是感性與理性結合的一個表現(xiàn)。以“橋”為例,第一章主要研究角度是廢名小說中的作者、讀者、作品以及三者之間的關系,通過作品可以溝通作者與讀者,作品就仿佛一道的橋梁,橋既是連接標志,又是阻礙與分隔符,此外,“橋”是廢名小說中的重要意象,也是小說代表作《橋》的名稱。由此可知,以“橋”作為章節(jié)名稱不但形象生動,還包含多方面內容和更為豐富的層次,也為多種理解提供了可能性。
感性與理性結合還體現(xiàn)在作者的寫作方式上。引言部分作者簡單回顧廢名的生平,起筆的方式就值得注意。作者首先將鏡頭放在廢名人生的最后時刻,遺體放在板車上靜靜地被運出校園,沒有驚動任何人,突顯廢名的寂寞。讀者看到這里不由得開始思考,廢名的人生是怎樣的,為什么會如此寂寥。埋下伏筆后,作者接著寫廢名辦文學刊物,教書,與周作人的交往等,通過回顧他的主要人生經歷,看出廢名的為人處世和他的性格特點。除了回顧廢名的主要人生經歷,作者還寫到一系列的小事,比如廢名給周作人雪中送炭、與好友熊十力因為學術分歧扭打、對胡適、魯迅既支持又批判的態(tài)度等,從這些小事中看廢名的性格特點。作者寫的廢名小傳,采用《史記》傳寫人物的方法,記敘人物生平,善于從小事中發(fā)現(xiàn)人物性格特點,揭示事情起因,通過這樣的介紹,使讀者對廢名產生形象的認識。這樣的寫作方式增添了感性認識,使理論研究文章更具文學色彩。
視野開闊善對比。作者在全面豐富掌握研究資料的同時,視野開闊,善于從對比研究中發(fā)現(xiàn)特質?!八边@一章中探討到廢名小說中的“風景”。作者首先與傳統(tǒng)小說比較,傳統(tǒng)小說中的風景作為背景存在,是為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情節(jié)的發(fā)展服務,而廢名小說中的風景與之對比則有獨立意味,在廢名筆下“風景”成為作家敘述的重點,人物反而成為風景的襯托。作者以《菱蕩》為例,在這篇小說中,風景占去全篇的三分之二,主人公陳聾子反而著墨不多,“他在作品中的每一次出現(xiàn),都是閃閃爍爍,宛若風光綺麗的菱蕩中幾縷飄忽不定的亮光,一現(xiàn)即滅。他的身影在廣闊浩瀚的自然美景中顯得那樣的渺小。”③接下來,與沈從文小說中的風景比較,作者指出兩人小說中的風景描寫都占有重要地位,但是比較兩人小說的敘事結構之后可以發(fā)現(xiàn),沈從文的敘事焦點在于人,而廢名的敘事焦點模糊不清,因此,他們小說中風景的意義也不盡相同。對于“風景”的探討與比較,作者既選取差異性較大的對象,也選取相類似的對象,逐層深入,能更清晰地理解研究對象的特質。諸如此類的對比研究在文中比比皆是,比如《橋》與《追憶似水年華》的對比,廢名小說中人物對話與海明威《白象似的小山》中人物對話的對比等。
廢名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一位極其獨特的作家,格非在整合大量材料的基礎上,從敘事學角度對廢名小說進行了深入解析,顯示出他作為學者的豐富學識以及小說家的敏銳感受力,他的研究在相當程度上發(fā)掘出廢名小說中隱藏的現(xiàn)代性,《廢名的意義》作為廢名研究的重要成果,對于重新認識廢名在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上的價值,以及開拓中國現(xiàn)代抒情小說的研究領域具有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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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釋
①格非《塞壬的歌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2年,第230頁
②格非《塞壬的歌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2年,第235頁
③格非《塞壬的歌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2年,第265頁
(作者介紹:馮慧萌,武漢大學文學院2013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