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慕中
建國后工人作家培訓經(jīng)歷
郎慕中
1992年8月上海作協(xié)小說組赴浙江蘭溪等地采風。左二為張士敏,右一為姚克明,右三為作者
悠悠長街上的巨鹿路675號別墅,門楣上掛著上海作家協(xié)會的牌子。斑駁的墻面透露出歷史的滄桑。過去是豪紳世家府邸,水磨高墻里面建筑高雅脫俗,庭院深深,假山水池,在金燦燦的陽光照耀下,美麗多姿。
每當經(jīng)過這里,我的心情就會波瀾洶涌。這個芳草院落,現(xiàn)為我們文學愛好者的精神家園。半個多世紀以來,有多少詩人、作家在這里交流,碰撞出時代的火花,有多少青年男女,在這里得到扶植而登上文壇。當年我還是熱血青年,正是從這里,慢慢成長為“業(yè)余作者” 、工人作家。
作協(xié)領導對我們業(yè)余作者十分重視和關懷,為我們辦各類講座和創(chuàng)作學習班。而今打開我珍藏的日記和聽課記錄,倏忽雖已過一個甲子,當時的情景,前輩老作家培養(yǎng)文學青年,甘愿為人梯的奉獻精神,使我們感受如陽光雨露般的滋潤,成了我們學習的楷模。光陰荏苒,歲月無痕,而今我們雖大多已圓了作家夢,而且白發(fā)皤然已奔八十,甚至是奔九十的耄耋老者,但滄桑歲月仍磨滅不掉鐫刻在記憶里的前輩老作家,他們的音容笑貌仍留存在心間。
那時作協(xié)大廳創(chuàng)作學習班上大課。路上堵車,我遲到了,講課即將開始,我找到小組的位子坐下,海麟悄悄告訴我,臺上,坐在主持人旁邊的就是《紅日》 作者吳強同志。這位大家仰慕已久的大作家,穿一身摩爾登呢中山裝,戴頂煙灰色列寧帽,氣宇軒昂,兩條濃眉,目光炯炯。今天聽課的人特別多,除了學習班25位學員,還有各報社副刊編輯、記者,大學文科學生、各區(qū)文化館創(chuàng)作室干部和愛好文學的青年。黑壓壓的一片,把作協(xié)大廳擠得滿滿的。
左圖:1965年上海作協(xié)黨組負責同志和《收獲》《萌芽》編輯部同志、培訓學員在作協(xié)花園合影留念。前排左四為作者右圖:1965年6月12日攝于上海作協(xié),業(yè)余創(chuàng)作班學員合影。前排右二為作者
會場突然爆發(fā)出一陣雷鳴般掌聲。吳強報告開始。他主要講“生活、學習、創(chuàng)作”的密切關系。他先給我們講了大文豪托爾斯泰的故事:
托爾斯泰是個貴族,他的莊園門前有一棵大槐樹,每天有許多農奴來樹下等托尓斯泰,托爾斯泰接見農奴,聽農奴講故事。因此托氏的作品中反映了農民的形象,托尓斯泰還為農奴子弟開辦一座學校,他自己上課編教材,關心農奴生活,與農奴打成一片,盡力滿足農奴提出的要求,托爾斯泰終于在82歲高齡,離開貴族生活,乘馬車離家出走了。說明作家,一定要深入生活的底層,不能像水上浮萍,無根也就長不出碩果,一定要像礦工開礦,從多少礦石中才能提煉出晶瑩剔透的寶石。因此,貴族出身的托爾斯泰,創(chuàng)作出偉大的作品。
吳強接著又談自己怎樣從一個愛好文學的青年,在艱苦的生活、學習、革命環(huán)境中,奮斗成長的過程。他是江蘇漣水人,做過學徒,當過教師,學生時代就愛好文學,在淮安中學他就寫下了詩:
楚城有客不勝愁,點點楊花撲小樓。
夢里潺潺慈母淚,小船迷水下?lián)P州。
當年他和幾個同學為尋求革命,第一次進上海。那天,船到十六鋪碼頭,剛下船的乘客,黑壓壓一片,大家正伸長脖頸,在擁擠的人群中,尋找來接的親友。同伴們都帶著行李,有個同伴手提個藤條箱,剛把藤箱放下地,回身已不見腳邊藤箱。大家正驚愕彷徨無措,吳強肩頭上拴個包裹,腋下夾把油布傘,他一眼瞥見,有個穿長衫的家伙,手提個木箱,露出藤條箱的邊緣(這是舊上海流氓、小偷用空殼木箱套偷的手法) ,就一個箭步上前,一伸油布傘的彎柄,用力鉤住那家伙的右腿,那家伙剛想拔腳逃離,冷不防一個趑趄絆倒在爛泥地上。因為用勁大,那家伙摔得不輕,沾了一身污泥,爬起來,回頭兇狠地吆喝一聲:“小赤佬作死!”這時, 大家一擁而上,邊喊:“快捉偷箱子的賊骨頭?!?隨即岸上響起“??”哨音,警察也趕來了。那家伙就像一條泥鰍,往人多處一鉆,消失得無影無蹤。
吳強的繪聲繪色,引起哄堂大笑。他卻語重心長地說:“這就是一幅舊上海的風情畫。作家就是這樣,平時要關注周圍這樣的社會生活,才能運用積累起來豐富的生活碎片,編織成瑰麗真實的圖畫——文學作品?!?/p>
吳強開始在報上發(fā)表散文、特寫和短篇小說。1933年春參加左聯(lián),投身抗日救亡運動,曾在茅盾主編的《文藝陣地》上發(fā)表短篇小說《激流下》、散文《老黑馬》,反映抗日軍民生活。參加新四軍后,在部隊做文化宣傳工作,解放戰(zhàn)爭參加萊蕪、孟良崮、淮海、渡江等戰(zhàn)役。他介紹長期在軍旅生活中,和戰(zhàn)士血肉相連,在戰(zhàn)場上,眼看鮮活的戰(zhàn)士在敵人刺刀下倒下,生活就是那么殘酷,文字也就傾注了“憤怒、仇恨、至愛,悲痛和激情”。吳強講到動情時,神情嚴肅,激昂。正是這些硝煙烽火中的生死戰(zhàn)場,促使他拿起筆,文字就像涌泉般傾注在他的筆端。1952年吳強終于完成了巨著《紅日》。我們都是懷著高山仰止的心情拜讀。因為它真實地再現(xiàn)了解放戰(zhàn)爭中華東戰(zhàn)場從戰(zhàn)略撤退到反攻的歷史演變。小說藝術形象生動,生活畫面開闊,既有宏偉的戰(zhàn)爭場景,又有豐富多彩的日常生活,猶如一幅氣勢宏大的油畫。吳強同志的身教言教使我們深受啟迪:作家只有在真正的生活之中,才能積累豐冨的創(chuàng)作素材,提煉升華生活。生活是創(chuàng)作的源泉,《紅日》不正是整個作品凝聚了作者艱辛親歷的戰(zhàn)斗生活和創(chuàng)作辛勤的汗水,成為巨著的嗎?
著名作家魏金枝,花白的平頂頭,親切、慈祥,上唇蓄一撮短胡髭,衣著樸素,一口濃重的紹興官話,是位和藹可親的長者,大家都尊稱他“魏老” 。他學識淵博,講課旁征博引,而且善用形象比喻,他給我們講文學作品創(chuàng)作技巧,人物刻畫,情節(jié)安排和怎樣構思。
他講文學的真實性,舉了鄭板橋改詩的軼聞:
在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老師帶學生去郊游,經(jīng)過一座石橋,發(fā)現(xiàn)橋下清澈的溪水旁,躺著一具女尸。老師感慨,吟詩一首:“二八女多嬌,風吹落小橋,三魂隨浪轉,七魄泛波濤?!?/p>
鄭板橋向老師提出應該改成:“誰家女多嬌,因何落小橋,清絲隨浪轉,粉面泛波濤。”
老師聽了連連點頭稱贊改得對。文學要真實,不能主觀主義。
魏老在講時,又舉了“才女寫詩” 的故事:
有一位才女,詩寫得好,出口成章,遐邇聞名。一次文人聚會,大家想試一試她的才華,有一個士人,隨便拾起半爿銅錢為題。才女細看已沾滿銅綠還留著“開元”的半爿銅錢,略一沉思,吟詩一首: “半輪殘月淹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得青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p>
“金錢萬能” ,主題鮮明,一矢中的。
魏老講選材構思,要注意:“文如觀山不喜平”,接著他像私塾老先生,帶著濃重的家鄉(xiāng)口音,抑揚頓挫,背誦一段詩:
花瓣邊沿皆曲線,更添嬌艷在枝頭。
長虹也覚直乏味,故曲腰肢讓人看。
石蹬行回千萬曲,似帶如環(huán)反而復。
碧海晴空明月夜,彎彎眉月耐人看。
接著他講“羅丹的斧頭”故事:法國名雕塑家羅丹,雕塑《巴爾扎克》像,展出時,他的學生參觀連聲稱贊巴尓扎克一雙手造型最美。羅丹聽了很難過,他從工作室找來一把斧子,砍掉了這雙“完美的手”。學生驚異,羅丹說這雙手太突出了,它已經(jīng)不屬這個雕像的整體。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一定要集中、和諧、統(tǒng)一,正如寫小說,景物要為襯托人物而存在,情節(jié)發(fā)展中,副線要服從主線而存在。
關于小說中設置“懸念” 問題,他又舉了一個生動的比喻:在舊社會,常見馬路上變戲法賣老鼠藥的。小銅鑼“哐哐”一敲,人們都好奇圍攏來看熱鬧。賣藥的在馬路邊一蹲,取出一塊包袱布往地上一鋪,一會,奇跡出現(xiàn)了,包袱下竟然出現(xiàn)好幾只老鼠,吱吱叫著亂竄,觀看的都感到奇怪,這些老鼠從哪里竄出來的。這時只見他一邊賣藥,一邊不停抖著右腳。大人們看了一會,沒興趣,有的買了藥就走了。小孩們卻好奇,都瞪大眼睛:包袱下有幾只老鼠?大的還是小的?總想看個究竟,連家里催他們回去吃飯也不肯。等啊等啊,終于等到老鼠藥賣完,才吁了一口氣。不料賣藥的準備離開時,收起包袱布,下面什么也沒有,原來這只是利用腳牽動系在包袱下的幾根細繩而出現(xiàn)的效果。這就是小說設置的“懸念” 。 當然,小說的懸念必須要有真實內容,也不能“客里空”騙人,懸念是用來吸引讀者興趣,就如說書先生扔“包袱” 。
魏老知道我們學員中很多是從工廠、基層來的,文化不高,他講文學創(chuàng)作,善用比喻:文人軼事,歷史趣聞。語言幽默、生動、趣味,深入淺出,娓娓道來,引人入勝,就像山巖間平靜的潺潺溪流,流進我們的心田,真像喝下心靈的雞湯,有豁然開朗之感。有時也讓大家忍俊不禁,發(fā)出會心的微笑。這時,他也神采奕奕,眉毛簌簌動了一下,摸著鼻子下一撮小胡須,得意地笑了。
左圖:1994年7月上海作協(xié)莫干山筆會,從左至右為:施艷萍、沈霞、牟國璋、作者、白樺和作協(xié)工作人員
早春三月,還是乍暖還寒季節(jié)。接到作協(xié)通知:參加全脫產創(chuàng)作學習班。還要求參加學員帶作品初稿或構思。一早,我興匆匆扛著鋪蓋卷,來到巨鹿路675號作家協(xié)會,大家住宿就被安排在西廳打蠟地板的會議室 (當時大廳的西邊稱西廳),學員來自各方,大多是認識的老朋友,只有一位小伙子,除鋪蓋之外,還扛著個重甸甸的行李袋。第一次小組見面會上,創(chuàng)作組負責人、作家王道乾同志介紹,他是某機械廠的一位文學愛好者,從未發(fā)表過作品,因為父親是新四軍老革命,在蘇北一帶打游擊,他從小耳濡目染,聽父親和父親朋友給他講當年的革命斗爭故事,他受到感染和激勵,決定要把父輩這些抗日斗爭故事寫出來。他文化不高,三年中卻靠查《新華字典》,利用業(yè)余時間,刻苦寫出了四十萬字長篇小說,后被工廠宣傳部冂發(fā)覺,特地推薦參加創(chuàng)作學習班。有天夜深人靜,大家都在沉睡中,突然間“哇哇” 幾聲驚呼,把熟睡的同志都驚醒,我瞥見一個人影正要往門外奔,這時室內電燈亮了,原來是他。他也驀然覺醒,不好意思地說,我發(fā)夢囈了。原來睡夢中仍在構思故事情景,他對寫作已到如此癡迷程度。平時他不大說話,總是拿著筆,在本子上寫個不停,他告訴我們說,這已成習慣,連在集體生活中,排隊買飯萊,下班乘車,用他的蘇北話說:“走到哪塊,寫到哪塊?!?/p>
作協(xié)領導十分重視。學習班除了有王道乾、楊波兩位作家負責安排我們的生活學習(請著名作家講課,參加討論,面對面指導,或參觀訪問,觀看學習電影等),晚上編輯辦公室供大家寫作。后階段正好《收獲》《上海文學》兩個編輯部均發(fā)完稿,魏老、蕭岱、羅洪,茹志鵑、歐陽翠、左泥等老作家、老編輯也全部來參加學習班,一對一,或一對二,幫助學員談構思,反復討論修改初禞,直至打出小樣?,F(xiàn)還健在,已105歲高齡的老作家羅洪老師,她當時是兩個編輯部小說組組長,她是上世紀30年代與冰心、丁玲齊名的九大著名女作家之一,親自幫助那位學員,從一堆亂七八糟的用練習簿、毛邊紙裝訂的筆記本寫的 40萬字的書稿中,沙里淘金,選出15萬字,并幫助文字修改,打出小樣,準備發(fā)表??墒蔷驮谶@時,作協(xié)領導接到上級緊急通知,要開展討論姚文元的《評<海瑞罷官>》,創(chuàng)作學習班提前結束。不久一場災難性的“文革”開始了,巨鹿路675號上海作家協(xié)會風云慘變,竟成了文藝黑窩。我們心目中尊敬的老作家,都被批斗,有的竟被迫害至死。
這是個風雨交加的下午,巨鹿路作協(xié)大廳,造反派(文藝界造反派進駐作協(xié),這些人是文藝會堂部分職工和京劇院一些武生,專門制造武斗)召開大會,狠批文藝黑線,大會快結束時,站在批判席上的是一群知名作家,其中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作家就是我們平時最尊敬的魏老。一個造反派蠻橫地按他的頭,要他認罪。70多歲高齡的魏老已被整整折磨了一下午,老人腳立不住,往前一沖,一跤跌在地上,當場頭破血流。人們都敢怒不敢言。散會了,我拖著沉重的雙腿往外走,有人拉了我一把,回頭一看是《收獲》編輯、作家左泥,他悄聲對我說:“你等一下,我到廚房去借輛黃魚車,我們一起把魏老送回家好嗎?”我連忙點頭。等人走散了,我忙把魏老扶上椅子。這時,天漸漸暗下來了,門外開始淅淅瀝瀝下起小雨,魏老的家就住在距作協(xié)不遠的愚園路愚谷村,我們把魏老送到家里。出來時,心里都像壓著一塊石頭,誰也沒有說話。這是一個瘋狂的年代。
“文革”后期的一個黃昏,我走在愚園路上,迎面遇見一位背部佝僂,步履蹣跚,一頭白發(fā)的老人,手里提個布袋,一看正是魏老。我忙叫了一聲,他端詳了我好一會兒,才認出我。他是剛從干?;貋?,我問候他身體好嗎? 他緩慢地說:“上了年紀,體力越來越不行了。” 然后深深嘆口氣,凄楚地對我說:”我的問題上面還沒有作結論,有生之年我總想回一趟故鄉(xiāng)紹興看看?!?/p>
為文學事業(yè),忠心耿耿,奮斗一生,做出卓越貢獻的老作家,晚景凄涼,我不禁黯然。分別后不久,就傳來魏老他沒有等到“解放”,抱著終生遺憾而逝世的消息。我懷著無限崇敬、感恩和緬懷之情,禁不住潸然淚下。
(作者為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
責任編輯 張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