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波

眾所周知，幾十年來沙特阿拉伯是美國在阿拉伯世界最重要的盟友。但現(xiàn)在，這對有著70年緊密關系的“情人”正在一步步走向決裂。今年5月，美國參議院通過了名為“反支持恐怖主義者”法案，該法案的目的是允許9.11事件受害者及其家屬起訴沙特等外國政府。接下來，法案將送到眾議院討論表決。

在9.11事件中，19名劫機者中有15名是沙特人。在過去十多年時間里，9.11事件的遇難者家屬一直試圖對沙特政府提起法律訴訟。據(jù)英國《獨立報》報道，美國政府將在今年6月決定是否公開國會9.11恐襲調(diào)查報告中從未公開的28頁機密文件，內(nèi)容可能涉及沙特與參與襲擊事件的恐怖分子之間的關系和揭露劫機犯的背后金主。據(jù)報道，9.11事件發(fā)生后，相關調(diào)查委員會詢問了上百名目擊者和相關人士，完成了一份超過800頁的報告，文件的一章被列為機密。這份28頁保密文件名為“發(fā)現(xiàn)、討論和敘述某些敏感事宜”。沙特政府2003年曾要求美方公布這28頁的內(nèi)容，以便沙特方面有機會對所受指控作出辯解、澄清。然而，這一要求遭到美國時任總統(tǒng)小布什的拒絕，理由是內(nèi)容一旦曝光，有損美國的情報搜集行動。小布什稱，如果文件公開，將損害美國的公共安全。奧巴馬政府延續(xù)了這一立場。有分析指出，公開文件會嚴重影響美國和沙特的關系。

沙特方面一直否認與9.11恐襲事件有關。沙特外交大臣朱拜爾近日警告稱，如果美國國會通過相關法案，沙特將拋售多至7500億美元的美國國債及其他美元資產(chǎn)，以免它們遭美國法院凍結。奧巴馬政府也“提醒”國會，一旦沙特采取這一措施，會危及美國經(jīng)濟。盡管奧巴馬表示，如果眾議院通過這個法案，他會予以否決，但毫無疑問的是，美國與沙特的關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危險。

羅斯福為美國找的“情人”

1945年2月4日至11日，羅斯福、丘吉爾和斯大林三巨頭在雅爾塔會議上，達成了戰(zhàn)后新秩序和美蘇英三強利益分配的基本原則。不過在雅爾塔會議之后的第三天，一場同樣重要的會晤卻一直被世人所低估。

雅爾塔會議結束后，羅斯?？偨y(tǒng)馬不停蹄地搭乘“約翰·昆西”號巡洋艦，從黑海直奔蘇伊士運河。熱衷于“巡洋艦外交”的羅斯福就在“約翰·昆西”號上與沙特國王伊本·沙特進行了歷史性會晤。兩國就此確立了“石油換安全”的合作模式：沙特為美國提供石油，美國為沙特提供安全保護。建國只有13年時間的沙特，從此正式抱住了世界新霸主美國的大腿。這一天是1945年2月14日。兩個月后去世的羅斯福不僅沒有等到盟國勝利的時刻，更沒有想到他在情人節(jié)親手為美國找的這個“情人”有朝一日將同床異夢，但又不能快刀斬亂麻地完全分手。

坦率地說，美國和沙特的“情人”關系在過去半個多世紀里保持得非常緊密。雙方在政治、經(jīng)濟、軍事、文化和教育等領域廣泛合作，尤為值得一提的是，從1933年至1980年，美國阿美石油公司一直主導著沙特的石油開發(fā)，直到上世紀80年代沙特石油國有化。沙特為美國的全球霸權戰(zhàn)略提供了穩(wěn)定的石油，從這個角度看，羅斯福臨死前為美國找的這個“情人”是有價值的。

14年前的秘密報告

一個多月前，英國《獨立報》的一篇文章再次在西方世界掀起了一場大討論：沙特究竟是西方的盟友還是敵人？按照《獨立報》的觀點，沙特其實才是“邪惡”帝國，是西方真正的敵人。這樣的言論當然令人震驚，但其實也是老調(diào)重彈了。早在9.11事件后不久，美國的蘭德公司就曾做過類似的秘密報告。

沙特外交大臣朱拜爾（左）與美國國務卿克里。

根據(jù)2002年《華盛頓郵報》的披露，蘭德公司的國際安全專家穆拉維奇在當年7月曾向美國國防政策委員會作了一個秘密報告，提出沙特“支持美國的敵人和攻擊美國的盟友，在恐怖主義鏈條的各個層次上都非?；钴S”，是美國“最危險的敵人”。他當時建議小布什政府對沙特采取強硬態(tài)度，必要時對沙特的油田和海外金融資產(chǎn)采取措施。不過，穆拉維奇的秘密報告被披露后，蘭德公司和五角大樓都趕緊出來滅火，稱這只代表穆拉維奇的個人觀點。當時的美國國務卿鮑威爾也親自給沙特外交大臣費薩爾親王打電話，向其保證穆拉維奇的觀點“不代表布什總統(tǒng)或美國政府的看法”。

除了這份秘密報告，當時美國媒體還有很多更大尺度的討論。比如，《新聞周刊》提出繼打擊伊拉克之后，沙特也應成為美國打擊的目標。甚至還有媒體認為，美國應支持沙特國內(nèi)反對派發(fā)動“宮廷政變”，推翻沙特王室，分裂沙特。據(jù)《今日美國報》報道，哈德森研究所的創(chuàng)始人辛格鼓吹，應該在沙特的石油主產(chǎn)區(qū)建立一個獨立的“東阿拉伯穆斯林共和國”。

我們在14年后的今天回過頭去看，穆拉維奇的秘密報告確實有很強的前瞻性?，F(xiàn)在任誰也說不清在中東興風作浪的“伊斯蘭國”與沙特王室之間有多少瓜葛，任誰也不會否認沙特政府扶持的瓦哈比派在過去十多年時間里，以金錢開路在整個伊斯蘭世界傳播極端保守的宗教思想。

美國留了一手

包括美國在內(nèi)的西方是不是不敢得罪沙特？作為世界頭號產(chǎn)油國，沙特和西方的關系從一開始就與石油和安全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1933年，獨具慧眼的美國美孚石油公司取得沙特90多萬平方公里土地的石油特許開采權，1939年又取得近21萬平方公里的租讓地，合計占了沙特領土的近一半。自1936年第一口油井噴出石油、1939年第一艘裝滿沙特石油的輪船首航美國后，沙特的命運就與美國緊緊地拴在了一起。

可以說，美國對沙特的政策不是基于共同的文化或意識形態(tài)因素，而是以實實在在的戰(zhàn)略利益為基礎。兩種截然不同的文明基于戰(zhàn)略利益的需要結成現(xiàn)實的聯(lián)盟，這對當政者來說，不啻是一種明智的選擇。然而，宗教非理性因素往往成為雙方關系發(fā)展的羈絆，尤其是沙特政府出于維護統(tǒng)治的考量，在國內(nèi)大力扶植保守的瓦哈比派，助長了宗教極端分子在沙特國內(nèi)的發(fā)展。這些極端分子借助恐怖襲擊手段，對沙特與美國及整個西方關系造成重大影響?，F(xiàn)在越來越多的證據(jù)表明，沙特已經(jīng)是極端主義的最大溫床，也是恐怖主義的大財源之一。像德國副總理加布里爾就曾在2015年公開批評，“沙特在全球范圍資助極端主義”。敘利亞內(nèi)戰(zhàn)爆發(fā)后，敘利亞國內(nèi)反對派武裝的演變和組成是個明證。

美國的高級官員們雖然沒有像德國副總理加布里爾那樣，公開批評沙特政府和恐怖主義的關系，但是美國人依然留了一手。比如，一位匿名的沙特外交官員曾透露說，美國向沙特出售的F16戰(zhàn)斗機，卸載了原本應該配置的敵我識別系統(tǒng)。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美國出售給以色列的F16戰(zhàn)斗機，卻配置了敵我識別系統(tǒng)。美國人的戒心可見一斑。

現(xiàn)在美國逐步擺脫了對沙特的能源依賴，美國和沙特矛盾也逐漸公開化，十多年沒有進展的9.11遺案出現(xiàn)了松動。有美國媒體曾發(fā)牢騷說：“一旦拿走沙特的石油，沙特剩下的僅是幾個伊斯蘭教神殿、大量的沙子及炙熱的空氣?！钡珕栴}是，既然無法拿走沙特的石油，那誰能阻止沙特？要知道，蘭德公司可是美國的核心智囊?guī)熘?，長期以來為美國的內(nèi)政外交提供了大量決策咨詢。蘭德公司的很多研究項目都有政府相關部門的資助，穆拉維奇當年的報告也不例外。在這樣的背景下，穆拉維奇的報告尚且不能發(fā)揮作用，那么最近由英國《獨立報》引發(fā)的新一輪討論又能怎樣？

惟一的“好消息”是堡壘有可能從內(nèi)部攻破。過去兩年，沙特掀起石油價格戰(zhàn)，但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如今沙特王室正在思考如何走出困境，提出了一項旨在擺脫對石油依賴的大計劃。不過，很多人認為這項不切實際的計劃只會讓沙特混亂的局面更加糟糕，或許將應了一句眼下中國網(wǎng)絡的熱詞——不作不死。

（作者為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執(zhí)行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