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珠
《平如美棠——我倆的故事》屬于非虛構(gòu)寫作,平如為了給后輩留下點家史,在2008年愛妻去世之后于寂寞無聊中鋪開宣紙,先鉛筆勾線,再上彩色顏料,隨后用毛筆墨汁寫標題,在畫中空隙處,密密麻麻插入圖片說明。平如考據(jù)史實,還原細節(jié),仿佛早就在百度云上做了備份,眼睛一眨一張照片就飄到他眼前:父親當年飯碗上圖案是藍色梅花,母親為紅色桃子;初見美棠那天偷瞥到她在窗前光亮處抹唇膏;舊社會最后一個中秋節(jié),平如與美棠滯留在安順,兩個人橫躺在旅館床上,一邊吃月餅一邊望窗外的月光。三扇窗,兩雙鞋,一個熱水瓶兩個玻璃杯他都如數(shù)畫在紙上,明黃與粉紅雙拼的底色或許是他記憶最深處的浪漫。
“對于我們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許多微細小事,并沒有什么特別緣故地就在心深處留下印記,天長日久便成為彌足珍貴的回憶?!?/p>
平如畫畫并無整體策劃,他說年紀愈大記性越好,老早經(jīng)歷的事情清晰得不得了。于是按印象畫了8歲發(fā)蒙儀式廳堂張掛、燭臺、文房四寶;大家庭12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飯,誰坐誰邊上;抗日戰(zhàn)爭結(jié)束他回家鄉(xiāng)找到未婚妻,與美棠一家人去小飯店,曾吃到一碗特大碗米粉,上面滿滿騰騰鋪著鴿子蛋大小的肉丸子,那是未來丈人巧遇過去認識的燒飯大師傅;婚后逃難竟也有閑適時光,一次與美棠去跳舞,臨走時美棠的背包失而復得,因為里面藏有半斤多救命用的金飾,兩人后怕,一言不發(fā),在路邊攤買了兩只碩大的生梨,路燈下一人一只站著啃掉了。平如嘆那梨又嫩又甜,從此再沒有吃到過。
平如先生畢業(yè)于黃埔軍校十八期,去國民黨軍隊當炮兵當?shù)竭B長,歷經(jīng)槍林彈雨而幸存。抗戰(zhàn)結(jié)束他不愿面對內(nèi)戰(zhàn),借機請假回鄉(xiāng)娶親。他花了很多筆墨來畫與美棠的婚禮,畫了婚禮現(xiàn)場的俯瞰全景,還畫大廳入口處拍的結(jié)婚照,描寫十分仔細。當90后老爺爺出名后,被請到山東衛(wèi)視做節(jié)目,主持人問他,饒爺爺此生有什么遺憾?平如答,我遺憾的是與美棠的結(jié)婚照沒有保留下來。話音剛落,舞臺上,就在平如身背后,“嘩”的一聲從天而降落下巨幅畫框,里面的黑白老照片上就是1948年8月在南昌江西大旅社門廳拍的平如美棠結(jié)婚照。
這是電視臺為給老人驚喜,特地請了兩位年輕人到原江西大旅社現(xiàn)場去拍攝的,完了用平如、美棠的頭像PS上去,放大印出來帶來現(xiàn)場贈送,以了卻他的心愿?,F(xiàn)在巨幅復古結(jié)婚照就掛在平如家客廳沙發(fā)上方,不說哪會知道。
其實2013年5月書剛出版時,我就得到了先生的簽名本,那是因為平如的孫女小饒曾經(jīng)在我雜志社當過幾年兼職編輯,我關注這件令人既感傷又感動的事,一直想去見饒爺爺。拖延癥真可怕,很快兩年過去,一天小饒在微信中透露說,我爺爺認識你爸爸!這讓我跳起來,啥啥?平如是科技出版社的,我爸爸是文化出版社,這兩個人在1957年上半年,同時被評到社里的先進生產(chǎn)者,竟然一起去過杭州,同吃同住同游覽了一周!
國慶長假見到了一身灰色西裝,白襯衫,銀發(fā)銀眉的饒爺爺,好帥,腰板挺直瘦高個,黑框眼鏡,笑意盈盈。寒暄幾句,平如急忙拿出那著名的二十本照相與彩繪畫剪貼本中1957年那本,翻到7位五十年代知識分子站在“上海市新聞出版印刷職工杭州休養(yǎng)所”招牌鐵門下那張合影,老照片發(fā)黃模糊,我認了半天,指出右一者疑似我爸爸孔另境,平如說右二是他,左二是秦瘦鷗。
原來,新中國成立后平如到上海,進了舅舅楊元吉的大德出版社,在《婦嬰衛(wèi)生》雜志一人身兼會計、編務、校對、文字與美術(shù)編輯5職。1956年公私合營,平如隨大德出版社并入科技出版社,第二年即被評為先進生產(chǎn)者。而自我有記憶,爸爸便是大小政治運動的“運動員”,竟然在1957年上半年那個平如口中短暫的“最好時代”也被光榮地評為文化出版社的先進生產(chǎn)者,送到杭州公費休養(yǎng)?;貞浧鸾?0年前那7天杭州休養(yǎng),平如嘖嘖有味:天天吃酒席,靈隱寺、三潭印月、西湖、九溪十八澗都去玩過,雖然住的是7人統(tǒng)房間,但是好開心。你爸神氣,談興濃……
然“一九五七年,形勢發(fā)生了巨大變化,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八日,我赴安徽勞教,自此開始了與家人二十二年的分別?!逼饺珉x滬后,美棠這位優(yōu)渥中長大的大小姐不得不獨自撫養(yǎng)5個孩子。書后附錄有美棠給平如三十幾封書信。
平如透露他正在寫畫《平如美棠——我倆的故事》續(xù)集。94歲高齡的平如始終相信《圣經(jīng)》里說的那句話:只有兒童的心才會上天堂。
編輯/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