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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說春色不憂傷

        2016-07-11 10:40:15遲子建
        人生十六七 2016年8期
        關(guān)鍵詞:牙痛春色堤壩

        遲子建

        在我的故鄉(xiāng),十月便入冬了。雪花是冬季的徽標(biāo),它一旦鑲嵌在大地上,意味其強(qiáng)悍的統(tǒng)治開始了。你走在戶外,男人的髭須和女人的劉海,都被它染白了,北國人在冬天,更接近童話世界的人,他們中誰沒扮過白須神翁和白毛仙姑呢。

        被寒流折磨久了的人,誰不盼著春天呢?春天的到來是最鋪張的,它的前奏和序幕拉得很長。三月中旬吧,就有它隱約的氣息了。連續(xù)幾個晴天后,正午時屋檐會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那是春天的第一聲呼吸,屋頂?shù)姆e雪開始融化了。人們看見活生生的水滴,眼里泛著喜悅的光影。但別高興得太早,春天伸了一下舌頭,扮個鬼臉,就不見了。寒流的長鞭子又甩了出來,鞭打得人還不能脫下冬衣。人們眼巴巴地看著屋檐滴水時凝結(jié)的冰溜兒,就像望著脆弱的琴弦,不敢把動人的旋律彈奏。到了四月初,屋頂?shù)姆e雪全然融化了,家家的白屋頂露出了本色,紅瓦的現(xiàn)出熱烈的紅色,青瓦的現(xiàn)出深沉的鋼青色,這時春天的腳步真的近了。雪花隱遁,天空由灰白變成淡藍(lán),太陽蒼白的面龐有了暖色,河岸柳樹泛紅,林中向陽山坡的達(dá)子香花,羞答答地打骨朵了,人們飼養(yǎng)的家禽,開始在冬窩里頻頻伸展翅膀,想啄春天的第一口濕泥,做自己的口紅。這時的春天怎么說呢,是到了婚日的盛裝的新娘,呼之欲出了。

        春天就是一個寶石庫,那里綠翡翠最多。地上的草,林中的樹,園田的菜圃,呈現(xiàn)著一派嬌嫩的綠;山間原野的花兒,姹紫嫣紅,爭奇斗艷,藍(lán)的如寶石,紅的如瑪瑙,白的如珍珠,金黃的如琥珀。這時窗縫的封條撕下來了,門上用于抵御寒風(fēng)的棉氈也取下來了,人們換下棉衣棉褲,家禽們又可以尋覓園田肥美的蟲子,作為它們的小點心了!到了五月,春天波濤洶涌地來了,所有的生命都蕩漾在它明媚的波濤里。

        但這樣的春色,也許過于尋常,并沒有烙印在我的心靈深處。我對最美春色的記憶,居然與傷痛聯(lián)系在一起。也就是說,有兩個年份的春光,分別因身體和心靈的傷痛,而化為了化石,嵌在我骨頭縫里,無法忘懷。

        我在大興安嶺師專讀二年級時,也就是三十四年前,春末時分,突患牙痛。先是一顆牙起義,疼了起來,跟著它周邊的牙呼應(yīng)它。半口牙痛起來的感覺,你甚至想當(dāng)自己的劊子手,砍下頭顱。我還記得童年時目擊一個殺豬的因為牙痛,要喝農(nóng)藥,他老婆喊鄰人阻止丈夫愚蠢行為的情景。有過牙痛經(jīng)歷的人都知道,那種痛錐心刺骨,尤其是夜深它擾得你不能安眠時。記得我被牙痛連續(xù)折磨了兩晝夜,一天凌晨,天還沒亮,我實在忍耐不住,一個人悄悄穿衣起來,出了集體宿舍,走向校園西側(cè)的原野。那天有霧,我張開嘴,希望霧氣能像止痛散,發(fā)揮點作用。我步出宿舍區(qū),接近原野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一團(tuán)黑乎乎的東西。走近一看,是臺用于耕地的拖拉機(jī)。我想起白天時,曾望見它在原野上工作。拖拉機(jī)駕駛艙的門,居然一拉就開了。我像發(fā)現(xiàn)了一個古堡,興奮地跳上駕駛室。完全不懂駕駛技術(shù)的我,試圖開動它。好像拖拉機(jī)的履帶一轉(zhuǎn),我的病痛就會被碾碎似的。我不知哪里是油門剎車,雙腳亂踏,手撫在方向盤上,振振有詞地喊著前進(jìn),可拖拉機(jī)紋絲不動。這絲毫沒有減淡我的熱情,我像對付一匹野馬似的,執(zhí)意要馴服它,一直和它戰(zhàn)斗,直到霧氣野鬼似地在日出中魂飛魄散,我才大汗淋漓地休戰(zhàn)。太陽從背后升起來,照亮了我面前的原野。它的綠是那么鮮潤,就像一塊剛壓好的豆腐,只不過這是塊巨大的翡翠豆腐!這片觸目驚心的綠,震撼了我,我跳下拖拉機(jī)。牙痛就在我奔向原野的時刻,突然止息了。

        另一片記憶中的至美春色,是與2002年聯(lián)系在一起的。那年5月3日,愛人在歸鄉(xiāng)途中車禍罹難,我趕回故鄉(xiāng)奔喪。料理完喪事,回到塔河,正是新綠滿枝的時候。姐姐見我很少出門,有一天領(lǐng)著孩子,拉著我去堤壩走走。太陽已經(jīng)很暖了,可走在土路上,我卻覺得脊背發(fā)涼。堤壩是我和愛人常去的地方,我們曾在河邊打水漂,采野花,看兩岸的山影、莊稼和牛羊。我走下堤壩,看到幾棵嫩綠的柳蒿芽,隨手采了,那是我和愛人喜歡吃的野菜,把它用開水焯了,蘸醬吃鮮美無比。我采了柳蒿芽,又看見了野花,白的,粉紅的,淡藍(lán)的,星星似的眨眼。我沒有采花,因為以往采回的野花,會放到床頭桌上,照亮兩個人的夢境。想著愛人與這樣的春色永別了,想著再無人為我采擷這大好春色,伴我入夢,我忍不住落淚了?!叭f木皆春色,惟我枝頭淚”,這是我為《白雪烏鴉》里喪夫的女主人公寫的一句內(nèi)心獨白,它也是我的內(nèi)心獨白。那天,我怕姐姐看見我的淚,便朝茂密的柳樹叢走去。淚眼中的春色飛旋起來,像一朵一朵的云,在人間與天堂之間綻放,那么迷離,那么凄美!四野寂靜,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我想一顆依然能感受春光的心,無論怎樣悲傷,都不會使她的軀殼成為朽木。愛情的春光抽身離去,讓我成為無人點燃的殘燭,可生命的春光,依然閃爍。

        我最愛的詞人辛棄疾,曾寫過“春風(fēng)不染白髭須”的名句。是啊,春風(fēng)染綠了山,染紅了花,染藍(lán)了天,染白了云,可它不能把我們的白須白發(fā)染黑,不能讓歲月之河倒流。但春風(fēng)能染紅雙唇,能讓它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花,吐露心語,在夜深時隔著時空,輕喚你曾愛過的人,問一聲:你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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