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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河映像三人行

        2016-07-09 00:21:55鐘瑜婷
        南方人物周刊 2016年20期

        鐘瑜婷

        在香港電影頹敗的20年里,扛起港片大旗的銀河映像,在前10年的輝煌過后,也遭遇了后10年的困局。生存的壓力與職業(yè)的尊嚴,這個劇烈變化時代里許多傳統(tǒng)行業(yè)的堅守者面臨的問題,他們同樣也在面對

        6月20日,北京發(fā)布首個高溫預警,紋絲不動的空氣輕易能把人悶熟。杜琪峰卻穿了一件全黑長袖棉T恤,下擺掖進黑色長褲,再套一雙半尖頭皮鞋。還是有兩個細節(jié)能說明他是杜琪峰,而不是其他日趨保守的小老頭:他沒穿襪子——整只腳踝在鞋幫子處裸露著,坐下時,褲腳晃兩下,一股涼爽氣。其次是夾著雪茄的左手無名指上,戴一只鑲藍寶石的圓柱形戒指。

        “《三人行》還是想拍一個不一樣的警匪片。不想又是車啊、飛機啊、旺角街啊,故事就是發(fā)生在一個封閉空間?!币驗檠啦惶?,杜琪峰的聲音幾乎是一連串嗡嗡的低音。但他的面部特征沒有顯出過多疲態(tài),只是年輕時棱角分明的下顎變圓潤,笑時眼睛瞇起來,右嘴角處顯出個小酒窩,讓人想起廣告畫中的嬰兒模樣。

        “杜生就是個大孩子,”被他罵過的人一副寵溺口氣。當年拍完《PTU》,編劇游乃海和杜琪峰一起去菲律賓沙灘,“杜生像個小孩子一樣玩水,水沖過來,他就跑回來,水退了又去追。來來回回,玩了好久?!?img alt=""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7/01/01/nfrw201620nfrw20162028-2-l.jpg" style="">

        然后是酷?!昂茏匀坏呐?,他在現場拍完一個鏡頭,抽著雪茄,起來,往前走?!睂а萼嵄H疬呎f邊兩個手掌向前推,“我們一幫人就跟在后面,副導演啊,攝影師啊,美術指導啊,就像黑社會一樣,一幫人跟著他?!毕鄠髂贻p時杜琪峰就不怒自威,“老大氣場天生的。”

        今年是以杜琪峰為首的銀河映像成立20年。前不久杜琪峰說,希望鄭保瑞和游乃海能在未來成為銀河映像的接班人。跟他和韋家輝一樣,這對新拍檔一個會拍,一個會寫。

        “銀河映像其實是‘杜家班?!庇霸u人魏君子認為,“杜家班”跟早年成龍的“成家班”一樣,講究師徒傳承,“沒梨園那么嚴格,但骨子里是一樣的?!偶野嗍窍愀圩詈笠粋€‘班。”

        銀河映像的故事,是杜琪峰、韋家輝和徒弟們?yōu)殡娪鞍d狂創(chuàng)作的故事。那幅畫面,讓人聯想起杜琪峰個人最喜歡卻不怎么被提起的《柔道龍虎榜》中的一幕:夜色濃重,應采兒踩在古天樂肩上,古天樂再踩在郭富城肩上,三人一起去追一只掛在樹上的紅色氣球。

        “飛紙仔”

        很久之前,《三人行》的梗概就出現在杜琪峰腦海里了:故事場景在醫(yī)院,三種勢力互相沖突,一個警察、一個醫(yī)生加一個匪徒。一直到開工前10天,杜琪峰跟游乃海說,“阿海,你來幫我搞《三人行》劇本?!庇谑?,2015年夏天的廣州番禺,師徒二人進行“飛紙仔”(邊拍邊寫)。沒人知道劇情發(fā)展,整個劇組等游乃海。杜琪峰給游乃海一個指令:只要有演員在,就要開工。

        游乃海壓力比以前都大。時間緊迫,又有創(chuàng)作難度——全布景的封閉空間。另外一個背景是,杜琪峰前段時間對媒體說,自己年紀大了,精力不如從前,是時候,游乃海要當銀河映像接班人了。

        “這次他基本上放手給我做劇本。怎么講,這就像一次考試?!庇文撕T谏虾k娪肮?jié)期間接受我們采訪。他今年48歲,白凈書生戴著黑框眼鏡,不喜社交,臉上有一種古怪的僵硬。但說起話語速極快,手在半空比劃。

        影片3位主角人設有強烈的內在沖突。趙薇飾演的醫(yī)生是緊繃好強的港漂。古天樂扮演的警察,追了7年的匪在面前卻無可奈何。匪徒鐘漢良大部分時間躺床上,是個話嘮。

        游乃海與聯合編劇劉浩良、麥天樞常常討論劇本到半夜,說上兩個小時后,游乃海陷入沉默?!拔抑浪淖竽X和右腦在對話了。”劉浩良模仿游乃海低頭,右手抵住額部,“有一天他竟然說,‘仲未霖飽(還沒想飽),我很震撼。沒有吃飽還沒玩夠我都懂啊,還沒想夠?太厲害了?!?img alt=""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7/01/01/nfrw201620nfrw20162028-4-l.jpg" style="">

        有一回,游乃海把寫好的一頁紙交給趙薇,趙薇剛想背幾句,杜琪峰來一句“扔了吧”,他要重寫。圍繞人物行為動機,杜琪峰和游乃海反復爭吵。杜琪峰字字鏗鏘:“這不能錯的。沒有說服力嘛,觀眾無法理解這個角色的情緒?!庇文撕H讨瓪猓ь^看著杜琪峰。有時也用飛速的語氣據理力爭。

        導演林澤秋拍攝《三人行》紀錄片,壓力很大,因不知道故事情節(jié),每天那幾個人,畫面也那幾個。游乃海像個神經病,要么坐在藍色椅子上,頭偏到一旁,一只手撐住頭。有時是雙肩下塌,面無表情,兩手垂低。

        游乃海一說,“好想死啊?!倍喷鞣寰突厮?,“想死都拍完再死啦!《槍火》到現在你也都沒死?!?/p>

        在劉浩良看來,杜琪峰越來越相信游乃海,“游乃海交出來的劇本,他覺得OK了,真的每個字都會拍出來。他非常尊重劇本?!?/p>

        杜琪峰想講一個老道理——三人行,必有人自以為師。醫(yī)生、警察和匪徒,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價值觀中,直到一錯再錯?!度诵小酚卸喷鞣屣L格,包括演員站位調度與銀河式幽默。杜琪峰對醫(yī)院早有偏好。他自認首部有個人風格的電影《無味神探》,結尾就設在醫(yī)院。

        也是從《無味神探》開始,杜琪峰不太注重動作戲,故事以人物作為驅動力。他說自己感興趣的從來不是警匪片類型,而是情境,以及人物的內心掙扎。在他眼里,警察就很容易“一邊地獄一邊天堂”。“全世界都是這樣的,警察比一般人更容易處于邊緣,處境讓他們如此?!?/p>

        命運仍有偶然性。古天樂想打死被吊在空中的鐘漢良,彈殼卡了三次。于是他跳下去救鐘漢良。“兩人被同時吊在繩子上,這個畫面,就是他和鐘漢良的命運了?!惫盘鞓穼ξ艺f。

        古天樂最難忘影片長達5分鐘的慢動作長鏡頭,也是全片高潮槍戰(zhàn)戲。杜琪峰放棄特效,參與演出的數十位演員進行長達兩個月的肢體訓練,學習慢和平衡。排演四五天,威亞組、動作組還有演員們一點錯也不能出。動作要快,“大炮”移過來就要拆墻搬墻。最后花大半天拍完了鏡頭。一位工人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汗咕噥:終于完了。大家圍著監(jiān)視器看回放,杜琪峰說,“OK?!比w鼓掌,幾位女演員哭了。

        有人覺得這長鏡頭過火癲狂。也有人欣賞其混搭戲謔。杜琪峰說,“要的是一種情緒,一種氛圍?!?h3>食物與槍

        杜琪峰一向以導演意識強硬聞名,被合作伙伴形容為“將軍”。身邊人表示理解——導演就應該這樣,片場人雜,精神容易散,嚴苛的老大可以凝住一股氣。原因還包括魏君子說的,“杜琪峰早年在片場打工,每個環(huán)節(jié)都干過,他一看就知道你行不行,不行他就飆你?!?img alt=""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7/01/01/nfrw201620nfrw20162028-5-l.jpg" style="">

        通常罵完又會叫大伙去吃飯。2015年《三人行》在廣州番禺拍攝,每天8點停工,他就帶著大伙到處找美食。杜琪峰好美食、美酒、華服,奉行“簡單、開心、活在當下”的人生哲學。有時他會帶太太到片場給大家做飯吃,他本人最擅長做燒魚。拍攝《毒戰(zhàn)》期間,編劇游乃海家中有人去世,杜太在天津片場給他做了素食。在香港,韋家輝、游乃海等人主要聚會點是在杜琪峰家,杜生和杜太買菜來做,滿滿一大桌,很少重復。魏君子有點怕跟杜琪峰一張桌吃飯,“七八點吃到半夜,瞎聊?!?/p>

        家庭感可追溯到杜琪峰的童年,他有7個兄弟姐妹,來自窮、完整而傳統(tǒng)的嚴父慈母家庭,一家人住在九龍城寨,熟悉九龍地區(qū)的犯罪集中地。這也說明為何日后他會熱衷于拍小人物的生存故事。他的動作片充斥著流氓無產者、街頭斗毆者、保鏢、妓女……這些人想憑自己僅有的資本博生存。在《杜琪峰與香港動作電影》一書作者張建德看來,出身決定了杜琪峰電影風格樸實無華,不像當時徐克或王家衛(wèi)那樣以香港作為標記的同時代導演那么“動態(tài)化”。

        階層也塑造了他樸素的道德觀,比如他相信“職業(yè)精神”。作品《無味神探》和《十萬火急》有對警隊、醫(yī)院、消防部門中身穿制服、盡職盡責的專業(yè)人員的好感。他本人也一樣職業(yè)化,經常罵身邊人不夠職業(yè)。

        比如他謙遜。初中畢業(yè)后杜琪峰在無線打雜工,導演王天林把他一路提拔到副導演、導演。1980年執(zhí)導首部電影《碧水寒山奪命金》,不成功,又回電視臺學習。杜琪峰說自己每部電影都是習作,“不敢說自己好,只是盡力。”

        創(chuàng)作追求先鋒前衛(wèi),但人卻是很老派?!八乃枷牒軅鹘y(tǒng),講尊師重道?!爆F任銀河海潤演藝有限公司CEO朱淑儀記得,師傅王天林在世時,杜琪峰吩咐朱淑儀坐在王天林旁邊,朱淑儀覺得整桌前輩,不好意思去。杜琪峰說,我是叫給你天林叔夾菜?。?/p>

        杜琪峰說自己要死在片場,他想師傅也應該也這么想,所以經常請王天林到自己的戲里過把癮,順便給個紅包表心意。有段時間流行吃蘿卜養(yǎng)生湯,杜琪峰叫人一箱一箱送到師傅家。還有一次電影《黑社會》去戛納,“天林叔不過是配角,但是他掏錢,跟天林叔說,我把你帶到戛納?!?/p>

        后來古天樂跟魏君子說,“杜琪峰怎么對待王天林,我就怎么對待杜琪峰。”

        采訪中我問杜琪峰是否享受當老大。他口氣平平,“不,我不是老大,我只是‘始作俑者,剛好是我先出來帶大家拍電影?!?/p>

        魏君子認為,杜琪峰的電影延續(xù)了吳宇森的風格,講男人間天真的感情。“不是講打打殺殺、講酒色財氣的兄弟。這種情義更高級?!?/p>

        在魏君子看來,銀河映像作品中,完全體現杜琪峰個人風格的電影,故事都簡單得不得了,就是用細節(jié)去講江湖講義氣,講男人間天真的感情,像《槍火》、《PTU》和《放逐》,“這種情義更高級,最典型就是杜琪峰跟韋家輝,一個會拍,一個會寫,互補又互相尊重。韋家輝是文人,不同于講兄弟的,兩人就是惺惺相惜。”

        香港影評人舒琪也認為,《PTU》算是杜琪峰風格奠基之作,到《放逐》之后杜琪峰就更任性,更像玩電影。但在舒琪看來,用家長描述杜琪峰的角色不太準確,“家長是封建權威,不可以說不,但我認識的杜琪峰不是這樣,他很開放,他聽別人的意見,他對朋友還債,是義氣,不是家長,也不是大哥。你有需要,我就幫助你。只是把你當好朋友?!?/p>

        有一回杜琪峰和舒琪喝了點酒,他問舒琪,知道我為什么把你當朋友嗎?你還記得當年在邵氏,你看完《無味神探》,你說了什么嗎?舒琪說,忘了?!澳阏f,導演,這部電影在你的作品里,很特別。”舒琪轉述完杜琪峰的話,身體前傾,盯著記者看,“我很感動。當時他對自己還沒有自信,我那句話對他來說很重要。杜琪峰就是這樣一個人。”

        “所以,與其說杜琪峰是家長,不如說他是個俠士。”舒琪在杜琪峰身上看到一種俠氣,“好像古時候,我們都是大俠,大家的目標一樣,你有能力,我就相信你。他很懂看人,懂你潛力在哪里。對我來說這才是他?!彼z憾杜琪峰沒拍過古裝片,但《真心英雄》內在的情懷毫無疑問屬于武俠片。

        “他有情義,不過也會得罪他人。”合作多年的美術指導余家安說,杜琪峰個性固執(zhí),恩怨分明,性急口快。10年前杜琪峰罵香港金像獎太講人緣,也常常直批圈內其他人的作品。

        身邊朋友被罵得更厲害。杜琪峰見到演員林雪都要說,“你怎么還是這么肥,不知道你每天在搞什么。演戲一點進步沒有,都不知大家為什么找你演。”不過林雪依然敬畏他的“真”,“他要我演,我就肯定在?!?/p>

        “你看電影魅力的地方,其實都是他本人的魅力。他的作品就是很酷,有點可愛?!编嵄H鹣嘈抛髌啡缛?。

        槍和雪茄是杜琪峰酷而不羈的外化體現。他拍片時一般會讓副手來完成基本調度,但是到了持槍鏡頭,就要自己完全控制細節(jié)。在《放逐》中,為了達到迷戀的槍火的效果,不惜重金從美國采購道具。杜琪峰總教演員用槍。“像兩個小朋友在玩,一個小孩給另一個小孩示范,怎么打槍?!绷盅┱f。

        杜琪峰沒生孩子。林雪孩子出生時,杜琪峰跟他說,有了孩子一定要在他身上花時間。他自己因為忙電影,不夠時間,所以沒有要孩子。

        張建德認為,杜琪峰的電影可以被視作某種都市西部片。作品中那種冷硬的都市環(huán)境可類比西部片里的邊疆,槍的使用則是黑幫片聯系西部片的標志。這讓我想起那天我們攝影師對杜琪峰的印象,“像個西部牛仔?!?/p>

        我問杜琪峰,你說過浪漫就是叛逆。你覺得自己這一生叛逆嗎?

        他想了一下,露出狡黠一笑,“我是經常講規(guī)則、卻最不守規(guī)則的人?!?h3>最佳拍檔

        游乃海同時師從杜琪峰和韋家輝,除了創(chuàng)作能力,也習得了他們的性格:他有杜琪峰的幽默,也有韋家輝的文氣,再是杜韋都有的硬、軸。其中,“仲未霖飽”是繼承了韋家輝的思維風格。

        銀河創(chuàng)辦初期,游乃海常扮演兩位師傅之間的“橋梁”:拍攝前晚,韋家輝家里,他帶著游乃海等人開會。凌晨,游乃海在車上打電話給副導演,告訴他所需道具。到了現場,找個角落、搬個椅子寫劇本。杜琪峰拍第一頁,他寫第二頁。有問題,游乃海打電話給韋家輝。次晚韋家輝用當日拍攝畫面刺激靈感。

        “杜琪峰和韋家輝的合作很神奇,好像‘神交?!编嵄H鹫J為,不是因為“飛紙仔”需要信任,相反,是兩人互相信任導致“飛紙仔”。

        在銀河工作了16年的朱淑儀說,“我看不到香港有第二個組合彼此信賴的程度這么高。一個很急,一個很溫,可以互相均衡?!?/p>

        杜琪峰總夸韋家輝有才,想當年其他人的劇本他看不上,就欣賞韋家輝。按他直接的個性,這并非客套。他甚至開玩笑說,兩人感情超過他和自己的妻子。

        “我們是忘年交,是肝膽相照?!倍喷鞣蹇吭谏嘲l(fā)的上半身往前傾。普通話生疏,他努力地用了一個成語,一字一頓的。

        在銀河的人看來,兩人個性太不一樣了。杜琪峰大情大性,暴脾氣,豪爽。韋家輝內斂溫雅,頭發(fā)永遠妥帖梳到右側,愛讀哲學。游乃海在《跟蹤》中拍了一對師徒,任達華飾演的師傅“狗頭”頑皮如杜生,溫柔似韋生。劉青云則覺得,真正強硬的是韋家輝。

        “他比我更孤獨。他不出門的,不像我?!辈稍L在一家包間進行,杜琪峰邊說邊瞥了眼一旁滿桌的殘羹冷炙。

        兩人重疊的生命歷程包括:底層出身,一路拼搏;事業(yè)成績在無線攀升至高點;都諳熟電視臺的制作程序——日以繼夜地創(chuàng)作,高效,講究靈活;擅長利用有限資源,懂觀眾,懂市場;喜歡黑澤明、西部片;追求原創(chuàng),同時在電視時代以反叛為名,韋家輝執(zhí)導的《大時代》至今被認為大膽。

        1990年代中期,TVB“大神級人物”韋家輝首部電影《和平飯店》,請了當時如日中天的周潤發(fā)出演,萬眾期待,電影卻不成功,“有少少挫敗感。”那時候,杜琪峰也在尋求自己的作者風格,電影《濟公》全由大明星演,他不開心,“明星控制了我的工作方式,我得讓他們滿意。我干嘛要拍電影取悅他人?我不是在拍電影,我是在生產產品?!贝文晁裁匆膊蛔?,思考到底要拍什么。

        “在創(chuàng)作停滯的關鍵時期,兩人開始合作?!蔽壕诱f出關鍵。1996年兩人開了家制作公司,開始的名字有點俗氣,“金麟”,后來改為銀河映像。

        從一開始銀河映像就要求原創(chuàng),難以想象——甚至為不同而不同,開會每天討論都問,“怎么才跟別人不同?”杜琪峰不想拍流行的《古惑仔》系列電影那種年輕人自信爆棚。于是便有了《一個字頭的誕生》、《兩個只能活一個》、《暗花》、《非常突然》等作品,風格陰郁、大膽、夸張幽默,反英雄主義,人生充滿偶然,人不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

        關于命運的主題,主要是韋家輝的貢獻?!般y河映像很多作品的思想都來自韋家輝。他是我的老師?!倍喷鞣逍稳蓓f家輝為銀河的“大腦”。他從來不改“大腦”的劇本。

        “他都拍得很好,也很準確。他觀察我的創(chuàng)作,我觀察他拍的東西,結果必然是準確恰當的,可以說是量身定造?!表f家輝回復了我們的采訪郵件——文辭雅飭但有保留(郵件里我問他為何不要銀河的股票,他寫“不答”。)

        韋家輝欣賞杜琪峰隨意的拍攝習慣,比如《暗花》,杜琪峰先有個念頭,拍下了劉青云在澳門街頭的鏡頭,另外是梁朝偉用玻璃樽打人的手。韋家輝加入時,拍下的鏡頭一定要保留,再變出完整故事?!罢l是警察誰是賊一開始都沒有定下來,隨時變,很有趣?!?/p>

        游乃?;貞浥臄z《PTU》的結尾,林雪、任達華、邵美琪幾路人匯集在碼頭?!跋牒芫眯胁煌?,怎么串起這個結尾,快開工了,也還沒想通。在現場大家一起講講講,突然想通,拿一張紙馬上寫?!?/p>

        “其實當時都好憂慮的?!倍喷鞣寤貞洝cy河映像成立之日,正是香港影業(yè)衰落之時,回歸之初的經濟衰退,美國制片廠支配地位的增強,再加上盜版的泛濫,吳宇森、徐克等香港電影人跑到好萊塢?!斗浅M蝗弧?、《暗花》、《兩個只能活一個》幾乎沒人看。資金極為緊缺,《槍火》整片只用了18天拍攝,成本極低,只剩兩百多萬,“馬上很可能沒人拿錢給你敗了。”

        團隊開始考慮不能太遠離觀眾口味。《暗花》、《非常突然》的結局全是死亡,觀眾容易不安,接下來《槍火》、《暗戰(zhàn)》主角都活下來了。這兩部片加上《再見阿郎》,三部作品叫好又叫座。

        杜琪峰常擔任導演,也擔任監(jiān)制。不同于韋家輝,杜琪峰對成本和收益相當敏感,“所有子彈都不浪費”。有段時間朱淑儀做制片,杜琪峰總反問她,你確定嗎,要不要我去談?“找的湯匙已經是全香港最便宜了,3塊錢一個。他說,不行,肯定有兩塊五的?!?/p>

        “銀河映像其實是‘杜家班,杜琪峰是家長?!蔽壕诱J為,從TVB學徒制出來的杜琪峰,把師徒傳承帶進銀河。這種制度有其合理性。按韋家輝的說法,銀河映像“家長制”的好處是使銀河映像的風格保持統(tǒng)一?!昂芏鄷r候我們拍的電影不是商業(yè)大制作片子,所以我們的電影,必須要有‘性格,里面包含了創(chuàng)作者的思想、靈魂?!议L制就不會讓大家有太多執(zhí)拗、分歧,拍出來一定是很強烈的銀河映像風格。”

        張建德也認為,“杜琪峰想要占據電影生產鏈的最高一環(huán),想自己當監(jiān)制,按自己演員來制作更多個人化作品,同時,公司又能制作出迎合市場需要的商業(yè)片,自給自足。銀河是這種想法的產物?!?/p>

        但魏君子認為,“家長制”都有其弊端。“杜家班不像成家班有很大動蕩,成龍最頂峰的時候,所有人跑了,因為跟著你賺不了太多錢。但其實也會出現一個問題,時代變了,很可能你的薪酬待遇不像外界公司那么高,吸引不到更多人才?!?/p>

        在上海某家酒店采訪朱淑儀時,我們遇見一位戴眼鏡的男士。“剛剛那位就是向華強先生?!敝焓鐑x后來跟我說。1999年,窮途末路的“銀河映像”加入向華強旗下的“中國星”集團,杜琪峰擔任運營總裁,合作了《暗戰(zhàn)》、《孤男寡女》、《百年好合》等電影,他們嘗試著將商業(yè)與風格結合起來,這一類型的代表作是《大只佬》。

        可以說,銀河映像前10年是在香港電影工業(yè)一路下滑中逆風前行。

        接班人

        在很多影迷看來,鄭保瑞給銀河映像的后10年帶來一股新風。

        2006年,剛拍完改編日本漫畫《軍雞》的鄭保瑞陷入創(chuàng)作低谷期。杜琪峰邀請他合作。然后是漫長的3年,寫很多個版本的《意外》,但他都感覺不對。最后,只有三場戲在腦海里,杜琪峰跟他說,可以拍了。拍攝第一天,鄭保瑞就逃了,離開了香港?!拔腋杏X鏡頭跟我的劇本不一樣。古天樂在街頭走是對的,我的劇本是錯的?!彼炎约烘i在澳門酒店里,重新想了一個故事,打電話給杜琪峰講。杜琪峰覺得好,建議他繼續(xù)想清楚。鄭保瑞說,不要,我要一邊拍一邊看清楚人物關系。杜琪峰答應了。他回香港拍完第一場戲。之后所有人停工,過了3個月,重新開工。

        后來鄭保瑞跟圈內人回憶,聽者都覺得瘋狂?!拔耶敃r找到自己要的東西,只要他認可,杜琪峰就愿意陪著我。在外面,我不會有太多機會這樣去拍戲,但他不會,他肯定會等你最好的東西?!?/p>

        2009年,鄭保瑞執(zhí)導、杜琪峰監(jiān)制的電影《意外》上映,被評價為強烈的銀河風格。很多人問鄭保瑞是不是刻意拍成銀河風格。“真的不是。我沒研究過風格這件事,我覺得就應該這么拍?!倍喷鞣鍙膩聿蝗ガF場,去了也是打個招呼就走了。“他說這是我的電影,不會影響我?!?/p>

        魏君子形容鄭保瑞到銀河映像是“帶藝投師”,“帶藝投師,感情忠誠度肯定沒有游乃海高,游乃海離開銀河映像是背叛師門,但鄭保瑞不是?!?/p>

        “我喜歡走來走去,怕固定一個地方。”鄭保瑞解釋他后來出去拍《三打白骨精》和《殺破狼2》等片。他跟銀河至今也沒有合同,只有些導演合約。“真正的合約在心里。久了不被杜琪峰罵,都不舒服?!?/p>

        他最欣賞杜琪峰的人格也是“真實”。杜琪峰罵鄭保瑞拍的《大鬧天宮》一點不好。但《三打白骨精》上映后,有天杜琪峰摟著他的肩膀說,“我沒看錯你?!薄八X得我是個面對問題的人,如果我因為他說不好,就永遠不拍了,那不是我。”他在杜琪峰身上學會意志堅強。

        拍《意外》時鄭保瑞的孩子剛出生,經濟狀況窘迫,差點就出去拍另一個電影。杜琪峰說,一定要完成《意外》,立刻讓公司跟鄭保瑞簽了4部片約,給了一大筆定金。

        “他那一代男人,總是酷酷的,不說什么,直接幫你。在他面前,我自己蠻放不開的,我就是一個學生。不管以后我六七十歲了,拍得多成功,我都是他學生。”說這話時鄭保瑞羞澀得像個學生一樣,左手捏了捏襯衫里的白色內衣領。

        香港影評人舒琪記得,2009年,法國人要提名杜琪峰執(zhí)導的《復仇》進入戛納電影節(jié)競賽,那時杜琪峰也希望把《意外》送到戛納參賽?!半娪肮静恢鲝?,法國那邊更不主張,因為不可以有兩部賣杜琪峰名字的電影。”這事讓杜琪峰很不開心?!斑@就是他性格。很了不起。對下一代,他完全是無私的。”

        “在他最風光的年代,有老板請去簽約,很多導演把自己簽很高費用。他不是,他跟老板談條件,我接兩個電影,但你給一部我的徒弟。鄭保瑞的電影要補戲,補10天20天。我都有點失控,嚴重超支了。杜導說,你把我的錢挪部分給他。”朱淑儀覺得,年輕導演能在杜琪峰身上找到安全感,“杜導還是可以清高啊,說我不管內地有多少票房,我想拍《黑社會》就拍《黑社會》,我不管那些制度,銀河還可以任性嘛?!?/p>

        2005年杜琪峰發(fā)起“鮮浪潮短片競賽”,發(fā)掘有潛質的年輕電影創(chuàng)作人。去年,3位“鮮浪潮”出身的新晉導演在杜琪峰監(jiān)制下拍出長片《樹大招風》。在舒琪看來,杜琪峰對栽培新人的上心程度在整個香港電影圈都算稀有?!八J為香港電影一定要有新的浪潮。老去的人終究會老去?!?/p>

        《樹大招風》被評價為非常銀河,片子導演之一黃偉杰告訴我,杜琪峰是耐心、包容、語重心長的“慈父”,經常提點他們:新導演要有自己的視角、激情和使命感。“他很尊重作者的決定,他經常說,這是你的電影,應該有自己的風格,不要學我?!?/p>

        公開談起接班人的事過去了幾個月,杜琪峰又說,“都是我一廂情愿啦?!?/p>

        “他不逼我,他知道我的性格。其實香港哪里有個地方是真的可以創(chuàng)作的呢?有這么好的一幫兄弟,真的不多?!编嵄H鹫f,他們沒聊過這事。

        同個辦公樓的劉浩良去恭喜游乃海,“聽說杜導讓你當接班人哦,你有啥大計?。俊庇文撕S檬值肿☆~頭說,“還是這樣想啊,還是這樣啊?!?/p>

        你想過自己要當接班人嗎?聽到這提問,游乃海兩只手掌心蓋住臉,過了幾秒,露出一張迷惘的臉,“其實現在不知道怎么去處理。如果你交一個公司給我經營,我真的不知道,暫時不懂哦。我暫時還是會做編劇、導演或者監(jiān)制。我相信還是創(chuàng)作方面會做得比較多。”

        “銀河映像是杜生和韋生的想法,如果我跟著他們的想法,有些未必能做到,也未必能做好,他們很個人的嘛,但如果我不是跟著他的方法去做,那還是銀河映像嗎?”銀河映像就像學校,整整20年,他的人生觀、電影觀,都在里頭學了?!昂孟駥W詠春的,我們打出來也是詠春,不會其他門派的功夫,如果你厲害點,可以有突破?!?

        他由惶惑變得堅定?!爱斎晃也粫颖?。我很喜歡做電影創(chuàng)作,由我第一天入行之前,我就不知道為什么,就很想很想做這件事情,很想很想做這件事。我會有很多挫敗,很多不開心,很多痛苦,但這是我想的嘛,是必然要承受的。”

        我問游乃海,你怕過師傅嗎?他眉毛往上挑,“怕他?我從來沒怕他喔。你錯他罵,是你自己該死,不是的話,也沒什么?!彼X得外界說杜琪峰強勢很奇怪,“你去跟一個師傅,當然希望他更強勢、更厲害,要是我?guī)煾挡粡娪植粎柡?,我還跟著干嘛?”

        杜琪峰不是沒夸過游乃?!白龅貌诲e,雖然不如韋生?!?/p>

        離游乃海上一部獨立執(zhí)導的電影《跟蹤》已經過去近十年了?!拔蚁M梢栽侏毩Ⅻc?!倍喷鞣宓目跉庀裾f自己孩子。

        孤獨

        魏君子最近總躲著杜琪峰。去年他創(chuàng)辦的“集智映像”負責杜琪峰執(zhí)導的《華麗上班族》的宣傳,片子票房不佳?!拔乙恢辈桓乙娝?,見到他就覺得很慚愧,他真的是很真性情,信任你就有種孩子氣。我一直躲躲藏藏。他一見我又要聊內地市場,我覺得自己幫不了他。主要因為他對你的毫無保留,你難以承受那種壓力?!?/p>

        受2004年生效的CEPA推動,陳可辛、劉偉強、徐克、王晶等香港導演都在內地成立電影公司或工作室,相比之下,杜琪峰算遲了。2011年他才推出了第一部與內地的合拍片《單身男女》。之前他的作品進入內地,《大只佬》和《黑社會》改成《大塊頭有大智慧》和《龍城歲月》。后來拍愛情片,也算某種聰明選擇。

        12年過去了,包括銀河映像作品在內的合拍片雖然利用到內地資金和市場,但也被很多人認為,各種元素的混合摻雜令香港電影原有的特征變得曖昧不清,質量下降。妥協(xié)難免有傷害。比如《單身男女2》、《華麗上班族》基本把片中的世界模糊了,很難說是香港還是大陸?!白鳛橐粋€導演,他的電影語言、節(jié)奏、調度都是一級的,可是我覺得電影里的模糊化傷害了電影?!笔骁髡f。

        “拍電影就是有各種限制,這就是游戲規(guī)則啊。你看,香港沒限制,但沒錢哦。內地有錢,但有限制?!倍喷鞣逭f,

        不過他有自己的底線。比如不找小鮮肉,“小鮮肉,等他們長大點吧,有男子漢氣概一些?!币膊慌那啻浩?。為《三人行》做宣傳時,有記者問他,你怎么評價趙薇的電影?杜琪峰猶豫沒答,一旁的趙薇笑著打圓場:杜導沒看沒關系。

        “回香港也難,在內地也難。這些對創(chuàng)作者是很痛苦的?!倍喷鞣甯骁髡f過,在內地能做的就是高科技,銀河映像正準備在南京建一個北上攝制基地,特效電影是公司在未來很重要的發(fā)展方向。

        杜琪峰希望魏君子以銀河映像20年為主題寫本書?!拔乙恢币裁?,含糊其辭的,其實從我的角度,我也不太知道該怎么寫銀河的后10年?!蔽壕诱J為,銀河映像“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用商業(yè)片賺的錢拍攝作者電影)不如以往成功了。在他看來,這正是杜琪峰的焦慮來源?!澳悻F在拍商業(yè)片也不是那么賺錢了,你的票房才一兩億,人家動不動就十億八億,那怎么能實現自己想拍的呢?”2013年的《毒戰(zhàn)》整個過程壓力非常大,結果錢花完了倉促收尾。“其實我看過他以前的劇本,最后非常厲害。”

        相比《毒戰(zhàn)》的難處,這次《三人行》還算輕松過關。做手術的鏡頭過于真實血腥,剪掉幾個畫面。關于片中警察的臺詞:“我們殺了他(匪徒)?!眲⒑屏紗栍文撕?,會不會過不了,游說先不理。結果這臺詞留下了。

        硬漢很少對外訴說艱難。同事有時會看到杜琪峰在辦公室里低頭,沉默良久。

        杜琪峰承認自己跟不上變化的時代。低成本電影不可行了,演員費用、制作費用都貴了?,F在都是用電腦了,摸不到膠片不舒服,他都不做剪輯了。他甚至不用智能手機。魏君子也提到,“當年《孤男寡女》是改編自電臺廣播劇,也是所謂IP啊。現在真的有點跟不上了,你跟杜生聊很多新片,他都不太知道,其實也需要接觸新的潮流啊?!?/p>

        但采訪中,杜琪峰沒有露出半點焦慮。當晚,他在北大百年講堂參加論壇,也是全程笑容?!耙粋€公司起起落落有什么呢?你說,一個人的人生起伏又有什么關系呢?他不需要向人交代的?!笔骁骼斫饫嫌?。

        在北大的論壇上,有觀眾問他,什么時候拍《黑社會3》?杜琪峰說,時機未到,但一定會拍,而且到時候肯定不會改。這位61歲的導演還說,容易的事年輕人去做。老了,要做難的事。

        分享至一半,一位身穿紅色球衣的男青年忽然跑到臺上,撒了幾張單子。保安過來把他帶出去了?,F場人人目瞪口呆,杜琪峰卻笑嘻嘻,“你看他,好灑脫哦?!?/p>

        在執(zhí)導過的電影里,《柔道龍虎榜》最能體現杜琪峰的人生哲學。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積極人生,“無論人生多么的短暫,你都該奮斗到底?!蹦菢拥脑?,“看事情的方式因此變得不同。”杜琪峰之所以佩服黑澤明,也是看重他作品中傳達的積極哲學。

        韋家輝跟他相似?!爸劣谑欠窀訕酚^了,我不覺得,至少我還是相信‘有主宰的,而且對于‘有主宰越來越有信心,雖然眼前發(fā)生的世事許多時候會令自己氣憤,不過最后也會走向公平的,或是向好的方面發(fā)展?!?/p>

        “創(chuàng)作很孤獨的,你要的東西只有自己明白,別人幫不了你的?!倍喷鞣逭f。不過有了韋家輝,“會好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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