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國川

1916年6月6日，中華民國首任總統(tǒng)袁世凱在北京去世。曾幾何時，這位被稱為“中國的華盛頓”的政治家，卻因為稱帝，淪為世人嘲笑的對象。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100年來，“告密者”、“竊國大盜”、“賣國賊”等無數(shù)帽子，遮蔽了這位影響中國近代史走向的關(guān)鍵人物的真實面貌，也影響了世人對中國近代史的認識。

“‘文革之后，對袁世凱的歷史評價，才逐漸客觀起來?！睔v史學家駱寶善先生說，“袁世凱一生有‘四大罪狀，除了稱帝這件事情還可以討論之外，其余三大罪狀都沒有確鑿證據(jù)?！?/p>

駱寶善先生是廣州市社會科學院研究員，著名的袁世凱研究專家。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駱寶善與廣東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劉路生潛心搜集整理袁世凱傳世文字。窮三十年之功，終于在三年前編纂完成了36卷、共計3400萬字的《袁世凱全集》。

大量原始史料還原了歷史真相，推翻了強加在袁世凱身上的諸多“罪狀”。真實的袁世凱正在從重重迷霧中走出來，中國近代史也因此被重新認識。

在駱寶善看來，中國近代史繞不開袁世凱這個人，真實的袁世凱是一個復雜的歷史人物。他既對中國近代化做出了巨大貢獻，也因為個人在歷史關(guān)鍵時刻的錯誤決策，身敗名裂。

駱寶善說，“當初如日中天，最后一敗涂地，從一代雄才墮落到天下后人恥笑的對象，這對袁世凱個人來說是悲劇，對國家來說也是悲劇?！败囍?，后車之鑒！袁世凱的成敗，值得后世政治家深長思之?！?/p>

袁世凱該為戊戌變法失敗負責嗎

《財經(jīng)》：袁世凱作為中國近代史上的關(guān)鍵人物，迄今不斷被人們提起，也有很多爭論。您作為袁世凱研究專家，能否總結(jié)一下，袁世凱一生中有哪幾個重大的歷史事件是人們關(guān)注的焦點？

駱寶善：傳統(tǒng)的史籍說，袁世凱一生有“四大罪狀”，第一是投機維新運動，戊戌告密，第二是辛亥竊國，第三是“二十一條”賣國，第四是稱帝。它們?nèi)筷P(guān)系到國家大局，關(guān)系到中國近代史走向。除了稱帝這件事情之外，其余三大罪狀都沒有史實依據(jù)。

《財經(jīng)》：至今流行的說法是，由于袁世凱告密，才導致慈禧政變鎮(zhèn)壓，戊戌變法失敗，真實的歷史是這樣的嗎？

駱寶善：不是。甲午戰(zhàn)爭以后，在國家危亡的局勢之下，袁世凱是體制內(nèi)精英層最有覺悟者之一。當時袁世凱只是一個道員（廳局級干部）。他從東北前線的親身體驗，深知打不過日本，必須改革，改革的首要任務(wù)是訓練一支強大的現(xiàn)代軍隊。在兩江總督劉坤一的推薦下，光緒皇帝召見袁世凱。之后，袁世凱上了一篇改革萬言書。這是一個比較完整的改革方案，包括學習西方、改革政治、整頓財政、發(fā)展商務(wù)鐵路等，以練兵為主。

《財經(jīng)》：甲午戰(zhàn)爭以后，社會上有識之士都在上書，最有名的就是“公車上書”。

駱寶善：上書改革的人很多， “公車上書”并沒有傳遞到皇帝手里。而鮮為人知的是，袁世凱的上書則是光緒皇帝本人指示的。于是，1895年，光緒皇帝命袁世凱去天津小站督練新軍。袁世凱積極主張改革，并不是出于投機。

1898年夏天，百日維新的高潮中，北京風聲鶴唳，慈禧太后要再次垂簾聽政的消息，甚囂塵上。后黨加緊策劃政變的部署。光緒皇帝就慌了，八月初一，召見袁世凱，想借助新軍來保衛(wèi)自己。他沒有想到，北京周圍有朝廷的重兵布防，袁世凱即便有心，也沒有辦法把軍隊開到北京來。

《財經(jīng)》：看來，年輕的光緒皇帝想得太天真了。

駱寶善：天真，光緒皇帝周圍的那些人都太天真了。包括康有為、梁啟超，都是無拳無勇的知識分子。初三日夜，康有為讓譚嗣同夜訪袁世凱，要求袁世凱率領(lǐng)軍隊把慈禧太后搞掉，即所謂“圍園劫后”。譚嗣同拿出來的光緒皇帝的上諭是偽造的。袁世凱明知是假，虛與委蛇。初五日，袁世凱按照規(guī)定覲見光緒帝請訓陛辭，他想當場看看光緒皇帝的真實態(tài)度，結(jié)果沒有得到任何可靠信息。請訓之后，袁世凱馬上乘火車在傍晚回到天津。當天夜里，袁世凱到直隸總督榮祿那里報告了帝黨的密謀。

《財經(jīng)》：據(jù)說，袁世凱告密后，榮祿連夜派人跑到頤和園向慈禧太后告發(fā)，第二天早晨慈禧太后就發(fā)動了政變。

駱寶善：此說在政變之后當即產(chǎn)生，但純屬缺乏史實依據(jù)的臆測與誤解。首先是，慈禧太后在兩天前就已經(jīng)從頤和園回到城內(nèi)中南海。其次，按當時信息傳遞的條件和制度，告變的信息，不可能在初六日前到達頤和園或?qū)m中。第三，政變不是偶發(fā)，由其策劃與部署，慈禧的上諭是康有為“莠言亂政”，而不是劫后造反。所以，慈禧政變和袁世凱告密是平行的兩條線，沒有一個交會點。現(xiàn)在學術(shù)界形成一個共識：不是告密引發(fā)了政變，袁世凱告密和戊戌政變無關(guān)。

《財經(jīng)》：看來，袁世凱確實告密了，但是和慈禧發(fā)動政變沒有因果關(guān)系。那么，如何評價袁世凱的告密行為呢？

駱寶善：用袁世凱的一個親戚張伯駒的話說，告密這件事情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向慈禧太后告密，是背叛光緒皇帝；不告密，是對慈禧太后不忠。在光緒和慈禧母子之間，袁世凱只有兩種選擇，選擇哪一個都是背叛，都是不忠。所以，當時，體制內(nèi)的人，不管是和袁世凱要好的，還是不好的，都不太追究這件事情，不認為這是袁世凱人品問題。

后來，告密之所以成了袁世凱的道德污點，就是因為清末以來的近代史被簡單化為改革與保守的較量，光緒是改革派，是好人；慈禧是保守派，是壞人。袁世凱依附了壞人，當然是壞人了。

《財經(jīng)》：不過，袁世凱卻因為告密而升官發(fā)達。

駱寶善：絕對不是。袁世凱不斷得到提拔，主要是靠他對慈禧的忠誠以及他的才干得到賞識。慈禧太后也是一個精明的政治家，僅憑告密，不可能從她那里得到那么大的賞賜。

1899年末，袁世凱被任命為山東巡撫，從此成為封疆大吏，獨當一面。當時正值列強瓜分狂潮，德國人在山東勢力很大。朝廷的意圖就是，讓袁世凱率領(lǐng)小站新軍防范德國人。袁世凱鐵腕鎮(zhèn)壓義和團，山東境內(nèi)的秩序恢復正常。

但是，在北京的清政府卻試圖利用義和團“保清滅洋”，直至與列強開戰(zhàn)，整個國家陷入危機之中。八國聯(lián)軍打進了北京，滿清的中央軍都遭到致命打擊，潰不成軍，只有小站新軍陰差陽錯地被袁世凱帶到山東，躲開了與八國聯(lián)軍正面沖突。新軍不僅沒有被消滅，反而擴展了兩倍多，兵力發(fā)展到2萬多人，成為晚清最強大的一支軍隊，是袁世凱手上的實力資本。

《財經(jīng)》：1901年李鴻章去世，不久袁世凱擔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只用一年半時間，袁世凱就成為封疆首吏。

駱寶善：袁世凱25歲在朝鮮時，就表現(xiàn)出了掌握大局的才能。清流名臣吳大就預(yù)言說，將來袁世凱的功業(yè)絕不在左宗棠之下。1900年-1901年國家危難之際，袁世凱和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盛宣懷等一起，支撐了整個國家局面。袁世凱最年輕，但很有膽魄，會出奇招。

當時濟南是和平之地，政治信息的樞紐。北京淪陷之前的幾個月時間，各地的奏報，大都是先用電報發(fā)到濟南，再由濟南馬送到京，朝廷的命令也都要快馬送到濟南，從這里用電報發(fā)往全國各地。清朝政府發(fā)布宣戰(zhàn)令時，上海“東南互?！钡恼勁姓幱谧詈蟮年P(guān)鍵時刻，袁世凱硬是把宣戰(zhàn)令壓了一天，直到“東南互保”談判完成才發(fā)出，一天時間，局面大變，東南地區(qū)才避免卷入戰(zhàn)亂。

晚清改革的核心人物

《財經(jīng)》：袁世凱擔任直隸總督，意味著他已經(jīng)成為體制內(nèi)的核心人物了。

駱寶善：從1901年開始晚清新政，袁世凱是新政的積極倡導者、推動者，是體制內(nèi)改革的真正領(lǐng)袖。

中國的近代化進程，到了20世紀初才進入制度改革階段，在此之前，都是器物層面的改革，限于“求富求強”。真正進入到實質(zhì)性的制度改革，是在晚清十年新政。袁世凱是整個晚清新政的核心人物。沒有袁世凱，晚清新政也會發(fā)生，但將遜色很多。

《財經(jīng)》：在改革方面，袁世凱主要有哪些作為呢？

駱寶善：袁世凱是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直隸就成了他推行新政改革的基地。他在直隸發(fā)展工礦企業(yè)、修筑鐵路、創(chuàng)辦巡警、開辦新式學堂等方面都卓有成效。他行一件新政，就在體制外設(shè)立一個新政機構(gòu)，如工藝總局、農(nóng)藝總局、學校司、勸業(yè)道、官報局、自治局、親民局、警務(wù)研究所等，不下十幾個。袁世凱的教育改革尤其突出，在幾年時間里，他在直隸一個省就建立了幾所大學、幾十所中學和師范院校，還有幾千所小學。直隸是當時公認的“新政模范省”。

袁世凱也是全國新政事業(yè)的倡導者和力行者。清政府在北京設(shè)立練兵處，袁世凱任會辦大臣，實際主持新式陸軍的編練，迅速練成了北洋六鎮(zhèn)，同時，創(chuàng)辦各種軍事學堂，奠定了中國近代陸軍的基礎(chǔ)。他還領(lǐng)銜廢除科舉制度。這是革命性改革措施，影響深遠。

《財經(jīng)》：1905年后立憲運動興起，袁世凱對這種政治體制改革態(tài)度如何？

駱寶善：袁世凱同樣是倡導者和力行者。1906年，清政府宣布官制改革，袁世凱首先提出官制改革的方案，要求廢除軍機處，設(shè)立責任內(nèi)閣。慈禧太后沒有接受。1907年，袁世凱以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身份上萬言書，“奏請趕緊實行預(yù)備立憲”，并提出十項具體建議。袁世凱在這個奏折中，請求慈禧太后率領(lǐng)百官，祭告太廟，昭示天下，大誓群臣，確立憲國是。把實行君主立憲的政治改革作為立國的根本大計和實現(xiàn)國家振興的真正起點。袁世凱以超常的政治識見確立了他在體制內(nèi)倡導立憲的領(lǐng)袖地位。1907年秋，慈禧太后將袁世凱調(diào)到中央，擔任軍機大臣，就是讓他去組織預(yù)備立憲工作。在當時的軍機大臣中，他最年輕，做事的熱情也最高。

《財經(jīng)》：預(yù)備立憲是政治體制改革的核心內(nèi)容。從最初的經(jīng)濟體制改革到政治體制改革，晚清新政發(fā)展速度非?？??？磥?，當年改革形勢真有一日千里之勢。

駱寶善：1908年，清朝政府宣布實行預(yù)備立憲，九年完成，每一年干什么，改革清單都寫得清清楚楚的。頂層設(shè)計很不錯。但九年實在是太短了。晚清的改革不是慢了，而是太快了，快得都跟不上了。如果腳踏實地地給它20年時間，局面將完全不一樣。中國人老嫌自己落后，希望更快一點，把局面改過來。

在專制制度積重難返的中國，政治改革九年完成，絕對是太快了。但是那時的人們還嫌慢啊。日本腳踏實地做，20年左右就崛起成為東亞強國。如果不是急功近利，腳踏實地地進行政治改革，接受現(xiàn)代民主制度，中國或許早就躋身現(xiàn)代文明國家的行列了。

《財經(jīng)》：快慢很難衡量，再說，當時精英階層普遍都這么認識。

駱寶善：失誤也就在這里，所有的人都說要推行政治改革，大家都急于求成，但很少有人踏踏實實地去做基礎(chǔ)工作。唱高調(diào)容易壞事，這是近代以來中國歷史的慘痛教訓。

袁世凱倒是做了一些基礎(chǔ)工作。他說，地方自治“為預(yù)備立憲之根本”。他熱心辦教育，提高國民素質(zhì)。他派直隸官紳，每州縣至少一人赴日本游歷，開闊眼界，學習地方自治，在天津成立“自治研究所”，把各地方士紳招來學習，進行地方自治實驗，在天津試行議會，讓地方紳士階層向政府建言等等。遺憾的是，全國僅此天津一地的淺嘗，更遑論全國性實驗了。

《財經(jīng)》：從資料看，對于中國未來的發(fā)展，袁世凱有沒有一個比較清晰的想法呢？

駱寶善： 袁世凱頗有遠見，那就是效東西方列強國家，改革專制制度，建立君主立憲政體，引領(lǐng)國家抵御外侮，實現(xiàn)國強民富。他的請求立憲奏折，可謂其建立君主立憲政治制度的綱領(lǐng)。而其在直隸乃至全國的新政舉措，則可謂具體的強國初試。他說，舉借外債興辦實業(yè)，興修鐵路，實行干路國有，首在富民強國，又是在于抵御列強欺凌。

在體制內(nèi)，袁世凱是公認的改革領(lǐng)袖人物。立憲運動興起，無論朝野，無論擁袁、反袁，無論盟友對手，一致認為袁是倡導立憲的領(lǐng)袖。遺憾的是，就在袁世凱進入朝廷中樞的第二年，1908年底慈禧死了，袁世凱也被當政的新權(quán)貴趕回河南老家。

袁世凱不是“竊國大盜”

《財經(jīng)》：辛亥革命后，清帝退位，袁世凱取代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tǒng)，然后又任第一位正式的民國大總統(tǒng)。后來流行的說法是，袁世凱竊取了辛亥革命的勝利果實，是“竊國大盜”。這個說法最早來自何處？

駱寶善：袁世凱葬送了清王朝，擁清的人士罵袁世凱。因為袁世凱取代了孫中山，國民黨也罵袁世凱。但是真正形成理論，是1946年，陳伯達寫了一本書《竊國大盜袁世凱》。當時宣傳說要打倒帝、官、封，“推翻三座大山”，帝國主義代理人的帽子扣在袁世凱頭上，蔣介石一脈相承。所以《竊國大盜袁世凱》表面罵袁世凱，其實是在罵蔣介石。

推翻清朝，建立共和，客觀地說，是孫中山為代表的革命黨人、袁世凱為代表的實力派、立憲黨人、清朝皇室四股勢力共同妥協(xié)的結(jié)果。絕不是革命黨人打下天下，袁世凱竊奪了果實。

《財經(jīng)》：在這四股勢力中，誰的實力最強大？

駱寶善：當然是袁世凱。一方面，他有“軟實力”，國際國內(nèi)都認為，當時中國局面只有袁世凱才能收拾；另一方面，他有“硬實力”，北洋軍隊是他一手練成的，北洋將領(lǐng)都是他的屬下。

如果袁世凱要硬打，革命黨不堪一擊；如果袁世凱反過來打朝廷，清政府也不堪一擊。所以，袁世凱是當時左右時局的關(guān)鍵人物。在革命的壓力之下，舉國上下都要求清朝政府實行真正立憲。袁世凱出山后，在北京主持局面，提出南北和談，條件就是實行君主立憲政體，效仿英國。革命黨人提出的條件是，袁世凱也是漢族人，只要站在革命黨人一邊，推翻清朝政府，建立共和，就推舉你做全國大總統(tǒng)。選舉袁世凱當大總統(tǒng)，是革命黨人親許給袁的首要條件，何須袁來“竊取”？

《財經(jīng)》：最后，袁世凱接受了南方的條件，逼迫清朝政府退位。

駱寶善：退位詔書的原稿是立憲黨人張謇起草。原文說“由袁世凱以全權(quán)與民軍組織臨時共和政府，協(xié)商統(tǒng)一辦法”，袁世凱修改為“袁世凱以全權(quán)組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xié)商統(tǒng)一辦法”，這樣就等于清政府把權(quán)力移交給了袁世凱。由此也可看出袁世凱老謀深算。

不管怎么說，是革命黨人甘心情愿地把這政權(quán)遞給袁世凱，從孫中山到他的左右手，沒有說不讓袁世凱當總統(tǒng)的。所謂“竊國大盜”，是基于某種政治需要強加到袁世凱頭上的。

《財經(jīng)》：中國歷史上改朝換代基本都是采取暴力流血的方式，尤其是推翻少數(shù)民族統(tǒng)治時，更是死人無數(shù)。清政府能和平退位，共和國能建立，堪稱奇跡。

駱寶善：不管袁世凱站在哪一邊，對抗另一方，都會導致天下流血?？墒牵绖P卻以他手中的軟實力和硬實力，左右局勢，實現(xiàn)了國家權(quán)力的和平移交，而且是結(jié)束兩千年的皇權(quán)專制，跨進共和政體，了不起啊。

清朝政府是個實際存在200多年的統(tǒng)一政權(quán)，假如滿洲政府逃到北方，建立某種形式的分裂政權(quán)，那正是西方國家瓜分中國的時候，如果俄國或日本插手，承認了滿清獨立，整個局面不可設(shè)想。我相信越到后來，人們越會客觀地去看待滿清皇帝和平退位的歷史意義。

《財經(jīng)》：至少說明，中國人也是可以和平移交權(quán)力的。不一定要“殺人盈城，殺人盈野”，就能夠?qū)崿F(xiàn)權(quán)力的移交。

駱寶善：玉碎也好，瓦全也好，死的人都是千千萬萬無辜的老百姓。老百姓能在和平的氣氛下改朝換代，何樂而不為啊?，F(xiàn)代政治文明最核心的，就是國家權(quán)力是不是能夠順利和平地移交。

從清王朝到民國，不僅是和平地改變朝代，而且是和平地改變國體，把專制政體改成了共和政體。這個政治智慧和能力是史無前例的。有智慧，沒實力，不行；有實力，沒智慧，也不行。正因為袁世凱有實力、有智慧，才能完成歷史“驚人的一躍”。

《財經(jīng)》：在民國大總統(tǒng)任內(nèi)，因為簽訂“二十一條”，被后人罵為“賣國賊”。有無根據(jù)呢？

駱寶善：“二十一條”是日本趁“一戰(zhàn)”期間歐美各國無暇東顧的時機提出的無理要求，企圖把中國的領(lǐng)土、政治、軍事及財政等都置于日本的控制之下?！岸粭l”分成五個部分，第五部分是日本人要控制中國內(nèi)政，共七條。袁世凱一開始就指示，第五部分的七條不在談判之列。直到最后階段也堅持不妥協(xié)。第一、第二部分是關(guān)于山東和東北的權(quán)益問題，其中涉及領(lǐng)土主權(quán)者，袁堅持必須修改。袁世凱對日本的政治制度及國家強盛佩服得五體投地。清末新政十年，就是以日為師。但同時，他反對日本侵略、欺凌中國的民族情緒也十分強烈。作為國家元首，袁世凱絕對不肯出讓國家利益，為此費盡心機。經(jīng)過修改，最后被迫簽約，實際上接受了11條，拒絕了10條。簽約后第二天，袁世凱在最高國務(wù)會議上聲淚俱下，說這是我們的奇恥大辱，“十年教訓，十年生聚”，從此要奮發(fā)圖強。所以，罵袁世凱是“賣國賊”是沒有根據(jù)的。

稱帝是人生敗筆

《財經(jīng)》：1916年袁世凱稱帝，不到100天就被迫取消帝制，不久羞憤病死。袁世凱為什么會敗得那么快那么慘呢？

駱寶善：是因為袁世凱改變共和國體，背叛了他原來“效忠共和”的誓言。當時共和國體已經(jīng)是國民共識，不管是革命黨人還是立憲黨人，都認為共和政體的合法性不容置疑。所以，誰要改變共和國體，天下共誅之。

不僅是反對者，就是袁世凱親信的文臣武將也認為，他背叛了共和，不可原諒。袁世凱的失敗不是敗在對手的強大，也不是敗在對手的理論有多高明，而是敗在他自己眾叛親離。例如，袁的好友嚴修對袁的指責，遠比袁的對手們深刻得多。嚴修說，袁的稱帝“內(nèi)無以對本心，外無以對國民，上無以對清朝列祖列宗，下無以對千秋萬代”。

《財經(jīng)》：問題是袁世凱為什么要稱帝？對于這段歷史，我們怎么理解？

駱寶善：首先是，袁感到民初的共和制度對他的掣肘、限制太多，他的主張、政令的實行，往往受到障礙。他認為自己尚缺乏高度的政治權(quán)威。其次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東西方崛起了德國和日本兩大強國，袁世凱十分羨慕向往。德日君主立憲政體下，德國皇帝、日本天皇的威權(quán)和德日國家的強盛，這是他心目中的目標。第三，當時的中國共和制度確有許多缺陷，中國確實缺乏實行共和與民主制度的政治、思想、人文以及社會物質(zhì)條件。

《財經(jīng)》：即使只有威權(quán)制度可選擇，袁世凱當時已經(jīng)是一個威權(quán)人物啊，至少不要扯掉共和的旗號，為什么一定要開歷史倒車，回到封建帝制呢？

駱寶善：其實，按袁世凱的本意，他要實行的是君主立憲，像日本天皇、德國皇帝一樣，有真正的權(quán)威的君主立憲制度，而不是倒回中國傳統(tǒng)的帝制。

的確，1914年袁世凱制定的《約法》出臺后，又頒布了《大總統(tǒng)選舉法》，規(guī)定大總統(tǒng)一任十年，可以連選連任。這意味著袁世凱可以做終身總統(tǒng)，就任期上，確實夠上十分權(quán)威了。學者梁啟超也一再建言，借助終身總統(tǒng)，“實行開明專制”。但是，袁世凱的知識結(jié)構(gòu)、人生經(jīng)歷、仕途閱歷，注定了他不是共和主義者，而是傳統(tǒng)的舊權(quán)威主義者，而且還有當時世界上最成功的德、日君主立憲制度和皇帝無上權(quán)威的參照系。袁實際上是采納了梁啟超“開明專制”主張的內(nèi)涵，舍棄了共和總統(tǒng)的形式，接受了君主立憲的皇帝權(quán)威。

《財經(jīng)》：袁世凱自己應(yīng)該很清楚，共和制政體是他的合法性來源，所以有那么多人擁護他。作為一個政治家，他應(yīng)該預(yù)見到恢復帝制可能造成的后果。如此精明能干有決斷的政治家，為什么會做出如此敗筆，最后自己眾叛親離？

駱寶善：在非民主體制下面產(chǎn)生出來的政治人物，權(quán)力得不到限制，惡性膨脹，到了晚年，做出在常人看來缺乏常識的舉動和決策。袁世凱也陷入這個怪圈。稱帝之前，他向英國駐中國大使朱爾典請教，兩人密談將近一天。袁世凱問，“余曾發(fā)誓維持共和政體，若變?yōu)榫髁棧M不失信于天下乎？”朱爾典回答說，只要國民同意，當皇帝和當大總統(tǒng)一樣合法。于是有美國人古德諾寫文章為帝制鼓吹，有“籌安會”的搖旗吶喊?！皠襁M”之聲鋪天蓋地傳來。這就成為擁護稱帝的“民意”。

《財經(jīng)》：可是，也有人公開反駁帝制，1915年梁啟超發(fā)表《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明確反對稱帝，該文在全國激起強烈反響。袁世凱應(yīng)該知道這種輿論。

駱寶善：梁啟超并非共和主義者，他是“開明專制”理論的制造者，并已經(jīng)宣揚了十年之久。半年多之前，還持此論游說袁世凱。他的這篇文章，確實傳揚甚廣，影響頗大，成為維護共和的法寶，梁啟超也因而陰差陽錯地一躍成為維護共和國體的旗手。梁啟超其人及其行為的特例，也說明了當時中國共和的基礎(chǔ)何其薄弱。

《財經(jīng)》：至少說明當時有不同聲音，怎么來選擇，端看政治家的胸襟和膽識。

駱寶善：在專制體制下產(chǎn)生的政治大人物，是權(quán)力的操弄者，往往也是被權(quán)力拋棄者。他們表面很強大，而內(nèi)心又往往十分脆弱暗淡，他們也是常人，有個人私心，利令智昏。袁氏家族的政治代表，是袁世凱的叔祖袁甲三，虛齡58歲去世。袁世凱的曾祖到兄長，四代十多個人，大多沒有活過這個年齡。袁世凱是不是想借當皇帝邁過這個坎？心理陰影是客觀存在的，但是現(xiàn)在找不到太多的歷史證據(jù)。

《財經(jīng)》：一個政治人物，為什么在這樣重大的政治判斷上出現(xiàn)失誤？這是問題所在。

駱寶善：像袁世凱這樣，到了晚年失去常人的判斷，而導致不可收拾者，這幾乎是古往今來達到了無上權(quán)威的政治強人結(jié)局的常態(tài)。在古老的中國這樣的專制大國尤其如此。袁世凱不是特例。同時產(chǎn)生的現(xiàn)象是，親厚遠避，或遭忌，小人進當?shù)?。袁世凱也就像張騫所說，袁世凱有“三十年更事之才，三千年未有之會，可以做第一流人，而卒敗于群小之手”。

《財經(jīng)》：主要責任應(yīng)該由袁世凱承擔，不能把責任推給“群小”。中國政治從來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下邊很多人揣摩皇帝心思，不能說他們給皇帝“挖坑”。

駱寶善：不過，袁在死前，并未諉過于群小。他坦承，一切是他自己的主動與決策。袁世凱的錯誤是無可挽回的，自毀前途，自找死路。他的結(jié)局，也是政治人物最不光彩的結(jié)局，而且給中國留下了一個爛攤子。所以，不管是對自己來說，還是對于國家來說，退回去當皇帝，是袁世凱極不負責任的選擇。

《財經(jīng)》：總的來說，您怎么來評價袁世凱這個歷史人物？

駱寶善：中國近代歷史發(fā)展瞬息萬變，能夠始終跟上歷史前進步伐的人，是微乎其微的。袁世凱是一個新時代的舊人，舊時代的新人，落伍難免。

在中國學習西方的進程當中，確有袁世凱不可磨滅的一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恢復帝制，自稱皇帝，是袁世凱最大的人生敗筆。

當初如日中天，最后一敗涂地，從一代雄才墮落到天下后人恥笑的對象，這對袁世凱個人來說是悲劇，對國家來說也是悲劇?！扒败囍?，后車之鑒！”袁世凱的成敗，值得后世政治家深長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