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鵬宇

[摘要]清代常州文人的集群現(xiàn)象在江南乃至中國歷史上都是較為罕見的，這得益于清代常州文人交游的興盛。從與“毗陵七子”相關(guān)的文集中可以發(fā)現(xiàn)，血親聯(lián)系、詩社和文社、怡老會、修禊是當(dāng)時常州文人交游的重要方式。

[關(guān)鍵詞]清代 常州 毗陵七子 文人交游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16）10-0080-02

清代常州文人輩出，英才薈萃，而其中最耀眼的莫過于“毗陵七子”，這是常州歷史上最富盛名的學(xué)人群體，主要成員有黃景仁、洪亮吉、孫星衍、趙懷玉、呂星垣、楊倫等七人，他們交游甚密、相互唱和，在文學(xué)尤其是詩詞方面留下了璀璨的史跡。《清詩流派史》①十分重視常州詩人的詩詞成就，而“毗陵七子”就是主要的研究對象。清代經(jīng)學(xué)大師畢沅曾贊譽道：“今毗陵錢文敏公以沉宏博麗之才，提倡后學(xué)，一時異才輩出，指出勝屈。而七子為最著，驚才絕艷，均齒齊名已二十年，其長者甫逾強仕，或入直承明，出為令長，抑亦盛矣。”②清代書法家吳育也羨慕趙懷玉“年二十余以詩文翰墨布人口，與郡中洪編修亮吉、孫觀察星衍諸君有七子之目，一時交游之盛殆偏東南”③。

錢伯坰作為清代常州籍的書畫大師對同時代活躍的同里文人曾經(jīng)有過如下生動有趣的描述：

吾鄉(xiāng)卅年前墨卷盛行，鮮究實學(xué)，士風(fēng)大壞。自余姑子莊虛庵（莊炘）年十五，即以詩文著聲，劉文定（劉綸）嘗謂當(dāng)為吾常首屈一指。家叔竹（錢維喬）初繼之，予以追附其間。然家叔以十五歲冠軍入泮，制藝已造精深，予則未能也。虛庵長予六歲，家叔少予一歲，及后得管氏竹林（管世銘）、莊寶書（莊然一）、趙味辛（趙懷玉），互相切磋，不肯隨俗。味辛訂交時年十四耳。至予羈留都下十?dāng)?shù)年，聞家鄉(xiāng)有七才子之目，為洪稚存、黃仲則、楊西河倫、徐尚之書受、孫淵如、呂星垣，味辛首列焉。洪則蔣心余先生贈詩有云：“萬口爭傳洪禮吉”者也。淵如尊人掄元勛為余至契，淵如年十二，雜坐聯(lián)句，應(yīng)聲云：“吾儕放浪百年后，仍作星斗歸青天?！睔飧糯笫遣环?。仲則善鐵筆，或投之石，輒置之，在京師半日為予刻石三方。尚之亦晤于京師，嘗持詩冊屬訂，余為直筆，極為投契。余丁酉自京師，偕尚之旋里，獲與洪楊諸君暢敘，諸君則深避嫌于七子之稱也。稚存入都時，請余曰：“功名中若有一毫茍且，且即無以對良友，請識之?！睏钕当碛H，星垣為余姑子也。今七子中趙得中書，楊成進士，洪舉人，徐中副車，余三人為秀才，余旋里后又得表弟蔣漢房云一，熟史學(xué)，工篆隸，深《易經(jīng)》。其從弟松如、承曾學(xué)亦相似，特工制藝。莊印山宇逵，詩文成名家，精史學(xué)。諸子立行不茍，夜無雜夢，酒興獨豪。莊大久獻可昔富于詩，忽棄之，讀《周禮》成書，其從祖方耕宗伯亟賞之。洪稚存論其似蔡邑獨斷后注《春秋》。庚子同赴試金陵，歸過黃天蕩，狂風(fēng)陡作，船幾覆，同人失色，大久猶手持《春秋》一篇如故也。姑子董超然達章少不好文，至二十許，方筆忽奇突，學(xué)詩半年，驀入杜、韓之至，今在京師。前得徐尚之書云：“董超然學(xué)業(yè)有成，紀曉嵐少司空、程魚門編修諸先生甚垂之?！睏罹鶋舾绯尚⒘?，工駢體，翁覃溪學(xué)士推為徐庾后身，此數(shù)子說吾邑中未易才也。顧余自束發(fā)以來，所服膺弗釋者，有湯賓鷺修業(yè)三丈，孝行克修，熟理學(xué)源流，《明史》年月甲子，皆考訂無誤。制藝直逼羅艾，詩賦余技，亦足睥睨一切，著書甚夥，不肯示人，唯余得覽觀焉。年五十余猶然。從子緯堂（湯大奎）亦當(dāng)日墨卷名家，特工詩古文詞者也。蘭楣同學(xué)出此冊索書，因見緯堂詩話，舊雨興懷，為錄數(shù)則，則又舉里中所知綴其后。蘭楣少負雋才，他日氣類之感，安知其不有合也。時乾隆癸卯正月谷旦，錢伯坰記。④

他的敘述就像一幅精美的畫卷，將當(dāng)時常州文人的社會關(guān)系和交游狀況繪制地栩栩如生，文人專長各有特色且多才多藝，而“毗陵七子”的身邊總是浸染著濃厚的文化氣息，這也是清代常州文士輩出繁榮景象的一個縮影。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毗陵七子”成員都與其他密切交游的文人之間存在著或遠或近的血親關(guān)系，甚至彼此之間就有著親戚關(guān)系。這從一個側(cè)面揭示了清代常州文人交游的一個基本特征。文人的血親關(guān)系來源于文化世家大族的姻婭聯(lián)結(jié)，宋朝就逐漸形成的宗族社會在明清時期的江南地區(qū)達到極度繁榮，時代姻婭的聯(lián)系有助于鞏固延續(xù)宗族的名望、擴展發(fā)揚宗族的影響。常州的文人大多依托于所出身的文化望族，而彼此之間的血親聯(lián)系為清代常州文人的交游奠定了便利的基礎(chǔ)。

而將視野擴展到整個清代常州府，翻閱當(dāng)時的文人筆記就可以發(fā)現(xiàn)，關(guān)于文人集會的相關(guān)記載也尤其豐富，這也是常州文人交游網(wǎng)絡(luò)進一步拓展的平臺。“毗陵七子”就最早得名于乾隆三十九年無虛日的“文燕往來”。《論語·顏淵》曰：“君子以文會友?！边@種才人聚會、以藝交游的方式就叫會文。文人集會現(xiàn)象在文化史上貫穿始終，至唐宋形成時間和空間上的定制，在明清兩代達到了頂峰。

文人集會發(fā)展到明清階段最常見的就是文人結(jié)社，包括詩社和文社。“社”最早是指土地神和對土地之神進行祭祀的民俗，但這個涵義也逐漸擴展到學(xué)術(shù)和文化的領(lǐng)域，“后人聚徒結(jié)會亦謂之社”⑤，如佛教徒的集會的可稱為“僧社”，又如志氣相投的文人集會可稱為“文社”?！昂蠚忸愔嗤?，資眾力之協(xié)助，主于成群聚會而為名者也”⑥，這也是文人集群的首要條件。詩文是文人集會的核心話題，盡管文人在萍水相逢的雅集中也都有獨立創(chuàng)作的驪言佳句，分題探韻和唱酬和答也更助詩性和文采。但更重要的是，在固定的詩社或文社的活動中，文人更能建立深厚的情誼并提高文質(zhì)和詩藝。

文社不同于隨興的偶合，更注重定制的規(guī)范，有特定的例日、場所和主題。詩社和文社在明清時期的興盛和科舉制度密切關(guān)聯(lián)，當(dāng)時的士子為了在科場上脫穎而出，往往濟濟一堂相互切磋，順帶提升詩文功力。明代的東林、復(fù)社等文人結(jié)社最早就是為了制藝而聚集起來的?！毒哧悘?fù)社本末疏》云：“我朝制科取士，因重時文，凡選鄉(xiāng)會中式文曰程墨，選進士文曰房書，選舉人文曰行卷，其諸生征文匯選曰社稿，……竊惟文者昭代之所重，社者古義所不廢。推廣溥志，不過欲楷模文體，羽翼經(jīng)傳耳?！雹哌@些文社和詩社起初并未預(yù)料到日后會造成全國性的政治影響。

明亡之后，清代統(tǒng)治者對前朝的文人結(jié)社、紊亂政局之行深惡痛絕，對朝野上下尤其是前朝遺民集中的江南地區(qū)的文人集會行為嚴厲禁絕，但隨著清代政局的逐步穩(wěn)定，且清代文社和詩社的功能也漸漸還原至制藝和詩文本身，朝廷對文人集會的控制開始慢慢放松。但盡管如此，以文會友、動機單純的文人集會還是會受到俗世的種種干擾。如金捧閶便在文集中描述了一場未能盡興的集會：

辛亥余受談湘亭，聘館陶園，野水紅橋，小山綠竹，歷歷憶之。仿米家之韻事，已易新詩，駐陶氏之名園，如逢舊雨。莊竹所、蔣立庵、趙味辛輩過訪，并以新詩見贈。味辛元唱，有芳鄰喜結(jié)羊求侶，楊隨安次韻，有輸與羊求頻過從之句，謂李鹿仔、唐樂野也。吾鄉(xiāng)前輩名家，次韻幾及三百首。將以付梓，忽被俗客投箋，遂致中輟，至今悵然。⑧

但大多數(shù)的詩社和文社在清代中后期還是發(fā)展比較順利并形成了潮流。清代常州前黃楊氏騰光館文會就單純只是研習(xí)制藝，洪亮吉曾回憶，楊氏“子弟會文之所曰騰光館，饒有泉石之勝，凡外人預(yù)斯會，得雋者又數(shù)十人。余童年亦預(yù)焉”⑨。清代乾嘉年間，常州文化界的人才開始不斷涌現(xiàn)，詩社和文社正是基于文人正常的交游需求而興盛的，其中詩社的重要性更為突出。楊倫先祖楊兆魯曾道：“壬子五十五歲，舉詩文社于近園，一月一舉，同社毛補庵重倬、黃艾庵永、毛公阮羽宸、董易農(nóng)文驥、龔瑯霞百藥、孫風(fēng)山自式、陳椒峰玉基、董舜民元凱、錢梅仙嘏（虞山人），共十人?！雹?/p>

《毗陵詩錄》中詳盡地收錄了清代常州的重要詩社：

有清武陽夙稱詩國。清初六逸，洪北江先生以楊為首，鄒訏士、董文友、陳賡明、龔介眉四先生稱毗陵四家，其時有谷飴社、浣花社、峨眉社、碧山吟社，互張旗鼓，學(xué)子翕然從之。乾隆壬寅癸卯間味辛先生偕蔣莘仲、程命三、莊勉余、蜚英、皋直五先生共舉吟社，聞風(fēng)入社時有增加。數(shù)十年大略言之：楊氏騰光館、趙氏山茶廳、味辛齋、湯氏東坡遺館、左氏念宛齋、洪氏卷施閣、管氏讀雪山房、陸氏崇百藥齋、雙白燕堂、汪氏采真軒，為詩人觴詠最盛之所。庚申后僅存山茶廳、讀雪山房、東坡遺館、采真軒，賡歌久歇，采真軒今且為握算之所矣。

其中“吟社”的詩主便是趙懷玉、蔣熊昌、程景傅、莊繩祖、莊選辰、莊勇成等六人。

乾隆壬寅，癸卯間里中六人共舉吟社，太守蔣君莘仲先生其一也。其五人則程學(xué)傅命三、莊文學(xué)勉余、大令蜚英、進士皋直及余而已。自余聞風(fēng)入社，時有增加。而此六人未嘗更易。每浹旬必一舉拈題賦詩，征經(jīng)史，作新令，往往流連達旦。惜乎僅二年而止。

歲壬寅，乞假歸省，偕君（莊勇成）舉吟社，同會者程君景傅、蔣君熊昌及君族子繩祖、選辰，它客或有增減，此六人常在座。每集拈題分體后，各出觴政，務(wù)為新奇以取勝，往往達旦不止，鄉(xiāng)黨友朋之樂是歲為極盛。

趙翼、洪亮吉、楊倫等也經(jīng)常出沒于“吟社”，趙翼描述過“吟社”的集會場所：“好聯(lián)北郭新吟社，恰近東坡舊寓樓”。楊倫三次記載過“吟社”的集會時間：“中秋后三日蔣立庵太守息養(yǎng)齋吟社八集，觀蘇文忠書豐樂醉翁兩亭記拓本”，“重九前一日遂初堂吟社九集同賦小蘭亭三味柏之甘蕉”，“九日立庵太守息養(yǎng)齋吟社十集，同用工部藍田崔氏莊韻”，從八月十八至九月初九短短二十余天，“吟社”多次頻繁地集會。

除了詩社和文社之外，清代常州文人的集會還體現(xiàn)在怡老會、修禊等。

怡老會主要是致仕歸鄉(xiāng)的官員養(yǎng)老怡情、同憶宦途的集會場所，最早可追溯到唐代白居易的香山會。在此后，怡老會作為科舉仕宦成功的文人老年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逐漸發(fā)展起來，清代常州士子在科舉仕宦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們的怡老會也達到了鼎盛。湯大賓“暇與里中耆宿仿唐宋人故事，舉同甲九老會諸會，一時稱為人瑞”。汪廷栻“丁酉、戊戌之間集同里莊君燧、湯君大奎、楊君望秦、莊君炘及余為真率之會，號飲中六友”?！俺塘貛r、湯蓉溪、楊靜叔與君同甲午生，皆八旬以外，有四老人會?！庇纱丝梢娗宕蠒谖娜松哪耗甑慕挥沃性鲆媪级?。

修禊則來源于一年春暖花開之季在江河邊洗濯以祓除不祥的民間傳統(tǒng)，之后逐漸擺脫了時節(jié)和河流的限制，也演化為文人交游的重要形式。其間賦詩唱酬，遠足踏青，蘭亭修禊就是文人交集的產(chǎn)物。修禊的形式更為小巧靈便，包括游園賞玩、寒暑消解等。清代常州流行更重要的修禊是以仰懷蘇軾為主旨的文人交游。蘇軾與常州有著不解之緣，他的文風(fēng)和人格也影響著一代代常州的文人。“枝園笠屐祝生朝，玉局風(fēng)流跡未消。欲問紫藤花在否，幾回行過顧塘橋”。艤舟亭傳說是蘇東坡初次結(jié)緣常州系舟之處，每逢東坡生日或忌日，清代常州文人便修禊以慰先賢。洪亮吉曾言：“余外家蔣氏歲常以生卒日祀東坡，并為會?！辈⒃诠盘俑柙娤伦餍⌒颍骸疤傧鄠鳛樗翁K文忠公寓孫氏宅時手植，今宅歸湯方伯雄業(yè)。三月十九日湯公子招同人宴集花下，即席賦此?！?/p>

以文會友是天下文人的共同心愿，文人作為一種特殊的群體尤其重視對他人和自身的認同，文人交游正是基于這種情感和認同感的雙重渴望成為文人活動的重要一環(huán)。清代常州的文人輩出使得文化的集群現(xiàn)象成為一種普遍，而且常州悠久的文脈延續(xù)也能夠維持文人交游的高層次需求。以詩社和文社為主，怡老會和修禊為補益的常州文人交游活動無論從質(zhì)量還是數(shù)量上都是在江南乃至全國都較為罕見的，這從世人對“毗陵七子”交游的描述和“毗陵七子”本身的文集中就可見一斑。

注釋：

①劉詩南.清詩流派史[M].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4：391-416.

②（清）畢沅.教經(jīng)堂詩集序[M].清嘉慶四年刻本.

③（清）吳育.亦有生齋集文序.

④（清）錢伯坰.《錢魯斯書冊跋》，引自張惟驤《小雙寂庵瑣談》，民國稿本。

⑤（清）顧炎武.《社》，《日知錄》卷二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

⑥（清）杜登春.《社事始末》，《叢書集成初編》本。

⑦（清）金捧閶.《陶園雅集》，《客窗偶筆》卷三。

⑧（清）洪亮吉.《北江詩話》卷五。

⑨（清）楊兆魯.《自編年譜》，《遂初堂文集》卷十。

⑩（清）趙震.《毗陵詩錄》緒言。

（清）趙懷玉.《息養(yǎng)齋詩序》，《亦有生齋集文》卷四。

（清）趙懷玉.《文學(xué)莊君墓志銘》，《亦有生齋集文》卷一八。

責(zé)任編輯：張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