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立民
在近現(xiàn)代文學史上,林紓(1851—1924)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古文大家、小說翻譯家、詩畫家,也是一位苦盡甘來、時來運轉的傳奇人物。他前后娶過兩房妻室,前妻劉瓊姿,生有一女二子;后妻楊道郁,育有五子四女,可謂子女滿堂,同時代文藝家中,堪與齊白石比肩。前妻病逝于1897年,不久長女(林雪)次子(林鈞)又相繼病故,僅存長子林珪,三歲又過繼弟媳家為冢子。林紓早年喪父、喪弟,長年患肺病,中年喪母、喪妻、喪子、喪女,可以說,他的前半生是在喪葬接踵、貧病交迫中度過的。由于特殊的家境,他與子女長年守在一起,毋須寫信聯(lián)系,所以未見他給長女林雪、次子林鈞的家書。前妻亡故后,在友人的規(guī)勸下,他懷著悲痛辭別故鄉(xiāng),闖蕩江湖,有感于清末官場腐敗,創(chuàng)作新樂府、《白話道情》,并與友人合作翻譯《巴黎茶花女遺事》,“茶花女”在商務印書館出版后,一炮打響,一版再版,名揚海內,從此步上文壇,移居京城。
半個世紀前,我在復旦中文系求學,聽現(xiàn)代文學導師潘旭瀾先生講授五四新文學運動史,講當年文壇上發(fā)生的一場“文白之爭” ,由此聽說了林紓其人其事,得知他是不通外語,僅憑合作者口述,就翻譯了百余部小說名著,名揚海內,洛陽紙貴,人稱“林譯小說”;又得知這位文言翻譯家,反對用白話文替代文言文,曾與陳獨秀、胡適、錢玄同等多位新文學倡導者論爭筆戰(zhàn),被喻為手持長矛、大戰(zhàn)風車,開歷史倒車的堂吉訶德式的人物。但其著其論,恕我薄學無知,既未拜讀過“林紓小說”,亦未認真研讀過“文白”、“新舊”之爭的論著。
二十年后,我供職《文藝報》,有機會較多地讀到了林紓的一些詩文論著、軼聞傳記,讀到了當年與林紓論爭過的幾位新文學倡導者,及現(xiàn)當代文史論者寫的諸多評述論著,尤其是一些學者提出要“反思五四”的議論后,我對林紓有了新的看法。斗膽寫了《林紓其人其文其譯其詩其畫》,發(fā)表在2003年的《人物》雜志上,后被福建文史研究館編入《林紓研究資料選編》。想不到這篇“不學無術”的隨筆,引起了林氏后人的注意,始料未及地請我參與編輯《林紓家書》。
諭林珪: 做一個公正廉明的好官
現(xiàn)存林紓家書中,最早見到的是《與林珪書》(載《貞文先生年譜》卷一1908年,收入《畏廬續(xù)集》《林琴南文集》,題為《示兒書》),僅存一通,可說是林紓現(xiàn)存的笫一通家書。林珪生于1875年,三歲時林紓將他過繼給亡弟之妻,并養(yǎng)育成才,官至大城縣令。這通1908年寫的“居官法戒”,是林紓為時任大城縣令的林珪而寫。在這通家書中,林紓教導林珪要做一個好官。怎樣才能做一個好官?是不是只要保持清廉,就可以稱為好官呢?林紓認為 “廉者,居官之一事,非能廉遂足盡官也” ,也就是說,清廉,僅僅是做官的一個條件,并非只要能廉潔就能稱好官。在《析廉》(《畏廬文集》)一文中,林紓曾揭露過,官場上有些人打著清廉的幌子,巧取豪奪,中飽私囊的丑惡行徑。知子莫若父,在家書中他寫道:“爾自瘠區(qū),量移煩劇,凡貪墨狂謬之舉,汝能自愛,余不汝憂?!?老人最擔心的是判案,在判案中,“患爾自恃吏才,遇事以盛滿之氣出之,此至不可。凡人一為盛滿之氣所中,臨大事行以簡易,處小事視猶弁髦,遺不經心之罅,結不留意之仇。此其尤小者也。有司為生死人之衙門,偶憑意氣用事,至于沉冤莫雪、牽連破產者,往往而有,此不可不慎。” 因此,勿自恃吏才,盛氣凌人,意氣用事,是林紓在家書中告誡乃兒登堂判案的要旨。在這通家書中,林紓還從如何判案,如何用人,如何處理教民訟,如何檢尸,如何批閱經卷諸方面,向林珪示以法戒多條。
眾所周知,封建社會讀書人的出路,主要是參加科舉考試,步步高中、步入仕途,封官享祿,光祖耀宗。所謂“十年寒窗苦,金榜題名時”。林紓也不例外,苦讀十年寒窗,31歲中舉后,曾先后七次赴京城參加會試,求仕之心不可謂不切,可是時運不濟,名落孫山,總以落榜告終。戊戌變法失敗后,他看清了清皇朝的腐敗沒落、悲憤不已,于是背井離鄉(xiāng),闖蕩江湖。偶然間與友人合作筆譯了《巴黎茶花女遺事》,不料一舉成名,洛陽紙貴。使他找到了賣文為生、寄情譯述同樣可以獲取名利之路,從此絕意仕途。他終身沒有做過官,是一介布衣,一介教書匠,一介文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一個“措大”。既然他從未做過官,為何又要寫這通“居官法戒”?原來他“己亥客杭州陳吉士大會署中,見長官之督責吮吸僚屬,彌復可笑,余宦情已掃地而盡”。俗話說,沒有吃過豬肉,難道還沒有見過豬跑?沒有當過官,難道還沒有見過或聽說過官場的諸多腐敗現(xiàn)象?己亥(1899)年,他客居杭州時,就曾見過“長官之督責吮吸屬僚”的彌復可笑的官場現(xiàn)象。何況他博覽古今小說,現(xiàn)實生活中的官場丑惡更是屢見不鮮。禮部侍郎郭春榆,欲以“清廷破格求才俊,取備特科”,舉薦他入試,他卻向郭侍郎上了一封《不赴書》,不愿茍祿冒榮,寧以布衣終身。而他的長子林珪既然升任大城知縣,當上了七品芝麻官,“職分雖小,然實親民之官。方今新政未行,判鞫仍歸縣官。余故凜凜戒懼,敬以告汝” 。正因為如此,他才寫下了這通居官法戒。林珪確實也不負父望,確實不恃吏才,能平心判案,微服私察,體察民情,調查研究,從易于忽略的細微處,探求案情的疑點端倪、果斷破案。誠如林琮在《記伯兄宰大城三事》文后所論:“伯兄老于聽訟,平反疑獄,弭治積盜之政甚夥、而皆以整暇敏捷出之,然而余獨舉是三事以為記者,則以其纖細易于忽,而伯兄獨能于繁劇中燭及幾微也?!?/p>
諭林璐: 做一個能謀生養(yǎng)家之人
林紓家書中,保存得最多的是與林璐(字祥兒)書,有66通之多(其中有26通及示琮兒書2通,由林紓女婿李家驥編入《林紓詩文選》,見商務印書館1993年10月版)。林璐生于1899年,是林紓與楊道郁婚后的頭胎兒,也是一個為他后半生帶來文運、財運的“寶貝兒子”。因此夫婦倆格外鐘愛這個老來子,格外關心這個寄讀外地求學的寶貝兒子。林紓與璐兒的家書最早寫在何年?據《貞文先生年譜》載:林紓是“辛丑(1901年)應征赴京,主金臺書院講席、又受五城學堂聘為總教習,授修身、國文” 教職 。他攜妻挈兒移居京城(后稱北平)。1911年10月10日,爆發(fā)了震驚中外的辛亥革命,革命軍敲響了清皇朝的喪鐘,也驚動了以譯書、教書謀生的這位布衣老書生,林紓深知革命必然會引起京城動亂。為了維護自家安危,11月9日(陰歷九月十九),林紓封存了家中財物,攜兒挈女前往天津英租界避難。臨行前,他思緒萬千,寫下了《九月十九日南中警報,急挈姬人幼子避兵天津,回視屋上垂楊,尚未凌秋作態(tài),慨然書壁》五言長句。詩中有一段寫他隨家人避難途中所見:
“……戰(zhàn)聲沸漢水,警報驚燕都。達官竟南逝,荒悸如避胡。仆嫗半散走,家人聲喁喁。我老亦舐犢,安忍聽為俘?璐子年十三,文筆已清腴。阿矞亦八歲,紲勒若套駒。阿度方四齡,盈盈玉雪膚。二女尤可念,出入相抱扶……” (《畏廬詩存》卷上)
值得注意的是,詩中提到的林璐,時年十三歲,而林琮只有八歲。兄弟倆本隨父母在京城學堂求學,這次避難天津,為時不短(九月之久)。琮兒尚小,在家自學即可,但璐兒上學怎么辦?于是托天津友人在德國人辦的德華教會學堂(這是一所中小學貫通的學堂)入學。十三歲的林璐成了德華學堂寄讀生,不能隨時回家。母親不放心,于是讓林紓與璐兒通信關照囑咐。由此可斷定,林紓最初的“與璐兒書”,早不過辛亥歲末。林璐寄讀天津,1913年轉學青島,1915年又回到天津德華學堂,前后約八年左右。自1911至1919年(家書中僅有一通署年——己未元月八日,即1919年2月4日,這通署年書可能是與林璐的最后一通書),林紓與林璐通了八年書信,為后人留下了65通《畏廬老人訓子書》。
在“訓子書”中,老夫婦最為關心的,是璐兒的衣食住行、寒暑冷暖等健康狀況,問寒問熱,無微不至。請看他在信中寫道:“凡父母愛子之心,一分一寸,無不著意” ,“第一節(jié)是衛(wèi)生,衛(wèi)生從慎風寒、謹飲食始。凡極用力時,如體操之類;切不可飲冷物,熱冷相觸,脾胃即為之礙。夜中擁被,勿令被落。窗隙有風,名曰賊風,中人不覺,切須留意”。 老父知璐有頭眩之疾,故又追信告示:“汝秉氣非屬火者,切不可食涼冷之物。余少時飲麥冬、沙參,食尾梨、蜜梨,頭常常眩暈。即近年以來,每遇頭眩,即以手探喉,令之吐水。水吐,眩即愈。因此知爾頭眩,決為溫動。柿子涼冷凝滯,汝切勿食。魚肝油已買,便合肉松并寄?!?老母倚閭望歸,扳著手指盼兒家書,家書未至,唯恐其兒在校有個好歹閃失。家書一到,粗識文字的她,急忙拆信先看,林紓回信,有時她也在旁觀看,信中有未及處,囑其補寫。如在一封信中,林紓鄭重補記道:“再,爾母親諭爾,微寒即換呢袍,每日牛乳、牛肉湯萬萬不可間斷。此際春暖不時,不可貪涼,使寒氣侵入,生出毛病。亦不可出游,閑時只在操場散步可也?!毙形闹链?,不由我想起,《紅樓夢》中,賈母疼愛寶玉,“含在嘴里怕化,抱在懷中怕摔” ,不知如何鐘愛才好的情景。
在求學方面,林紓對林璐倒無太高要求,他不求璐兒苦學上進,不求名列前茅,只求他能順大流升學就行。在轉學分班時,即使蹲班留級也無妨,用他的話來說不躐等、可多讀一年書,可多長一年學識。他知璐兒不是治學之才,不求他精通學問,只要他能講洋文,日后在洋行謀個差使,養(yǎng)家糊口、照料弟妹就行。因此為其定下了如下的學習方案:“吾意以七成之功治洋文,以三成之功治漢文。漢文汝略略通順矣,然今日要用在洋文,不在漢文。爾父讀書到老,治古文三十年,今日竟無人齒及。汝能承吾志,守吾言者,當勉治洋文,將來始有啖飯之地?!?真正令人難以想象,一個堅守古漢語文字、曾為文言強爭一席之地的古文學大家,為了林璐的就業(yè)前程,竟然退守到“汝能承吾志、守吾言者,當勉治洋文,將來始有啖飯之地” ,竟是如此這般的底線 。清末民初,西學東漸,一些知識界家庭子弟中開始流行讀洋文、謀洋差和出國留學之風。這股風也刮到了林紓的家中,他不僅要林璐學好洋文,而且也要林琮學好洋文,還為林氏兄弟請了家庭英語教師,甚至考慮過林琮的出國留學問題(因故未行)。但在林紓內心深處,對出國留學是并不贊成的,誠如他在庚申四月十日為林琮的一通家訓中寫道:“學生出洋,只有學壞,不能有益其性情、醇養(yǎng)其道德,然方今覓食不由出洋進身,幾于無可謀生。余為爾操心至矣!”社會上對不聽父言、不守父業(yè)的子女,常責罵為“不肖子女”,可是林紓卻偏偏鼓勵林璐不要學自己,不要走自己的路,做一個能謀個差使、憑洋文混口飯吃的“不肖子弟”。天下竟然還真有如此的父親,教導自己的兒子做 “不肖子弟”呢?!是違心無奈,還是另有隱情?
林紓本是一個風骨嶙峋、清高狷介、極有個性鋒芒的人物。青年時代就素有狂名,“少年里社目狂生,被酒時時帶劍行” ,為人剛正不阿、愛憎分明;步入老年,依然不改本色??墒窃诖颂幨律?,他僅要求林璐做一個安分守己、明哲保身、留心謹慎的人,他在信中告誡:“須知做人時時葆其天良,慎其言語,留心于倫常。于倫常盡一分之力,即人品增高一層,于學問肆力一分,即后來一身之饗用” ;“為人第一須留心,讀書留心,則得書中之益;飲食留心,則無疾病之虞;說話留心,則無招怪及招禍之事;做事留心,則不致有債敗之處;交友留心,則不致引小人近身;起居留心,則不致冒暑傷寒,旋生疾病。” 細細想來,林紓對林璐與林琮的這番告誡,也確是總結了他處世的經驗之談。在青島學舍,林璐被竊七十元學雜費,七十元對當年子女眾多的林紓來說,已不是一個小數??墒撬质侨绾谓虒Я骤刺幚泶耸碌哪??首先,他馬上寫信,并補寄了七十元學雜生活費,穩(wěn)定林璐的學習情緒;接著又數次寫信勸慰開導:“前此所失之七十元,切不可疑及同學,亦不必對人言及為某人所竊。凡竊物者皆小人,其心至毒,防不利汝,加以暗害。吾既破財,看破可也?!?就這樣,一場不大不小的學舍失竊風波,在林紓吃虧是福、破財免災的指導思想下煙消云散。也許讀者會奇怪,一個品性如此剛強的人,為何會教育兒子做這般息事寧人、祈求平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