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久仲
張詠華的戲劇人生
文/張久仲
主持人/石朝陽 人物郵箱:jqshizhaoyang@126.com
春天的一天下午,我來到位于西安市西一路的西安易俗社。陽光懶懶地灑在小院里,紅漆的門庭有些破敗,這里是魯迅先生5次看戲,并題贈“古調(diào)獨彈”的地方。我來這里采訪著名秦腔表演藝術(shù)家張詠華。
張詠華(原名張永娥)1940年出生在長安內(nèi)苑鄉(xiāng)鴨池口村。因家境貧寒,她一歲多時,母親無奈含淚將她留給奶奶,去給大戶人家喂養(yǎng)孩子,后來奶奶又將她寄養(yǎng)到姑母家。姑母愛看戲,她經(jīng)常跟著一起逛戲園子,耳濡目染,回家竟能哼唱幾段,還能模仿花旦做些“穿針引線”動作,竟也像模像樣。
1949年秋季的一天,9歲的張詠華在姑母引薦下,報名參加易俗社考試。她憑著一段《斷橋》清唱驚呆了在場考官,老師們頻頻點頭,說:“這娃碎(小)聲大,是塊好料子!”復試時唱了《三回頭》一段,老師們都說“好著哩!”她遂成為新中國成立易俗社招收的第一批女學員(第14期)。按易俗社規(guī)矩,由社長高培支給小永娥更名為張詠華,從此,她的人生道路改變了。
入學,隨即進入基礎訓練。早6點起床開始練功,晚9點休息,吃飯外全天練功,非常艱苦。張詠華的過人之處是勤懇踏實,自尊好學,她每天提早兩小時練功從未間斷。功夫不負苦心人,僅一年時間,她就脫穎而出,成為全科首席花旦(兼正旦)。
1952年的一天晚上,易俗社在人民劇院演出《白蛇傳》,陳妙華演許仙,李箴民演青蛇,年僅12歲的張詠華則擔綱飾演主角白素貞。這場演出,臺下坐著幾位特別觀眾,有敬愛的周總理、朱德委員長、陳毅副總理。張詠華飾演的小白蛇贏得周總理等中央領導贊許。在廣大戲迷中她還獲得“小白娘子”昵稱。她14歲時飾演的貂蟬也很成功,特別是她俊美的扮相、飽滿厚實的唱腔,把一個忠誠、仁義的美貂蟬活脫脫展現(xiàn)在觀眾眼前。全本《貂蟬》在西安連演60天,場場爆滿,觀眾排長隊買票看她的演出。是白素貞、貂蟬這兩個角色拉開了她藝術(shù)人生的帷幕。
戲曲演員的“四功五法”如建筑地基至關重要。張詠華嫻熟地運用這些程式表現(xiàn)人物,塑造出許多栩栩如生的舞臺形象,尤其以《走雪》和《庚娘殺仇》中的表演最為人稱道。
《走雪》是秦腔傳統(tǒng)劇目,也是一出考驗演員表演水平的戲,其中小旦的“撲跌”“扎裙翻舞”“折腰翻身”等表演,頗有特色。劇中的曹玉蓮一會是“裙邊兒掛住路邊草”,需折腰收裙;一會是“青絲又掛枯樹梢”,須伸手摘發(fā)。張詠華通過對曹玉蓮逃難途中遇到種種艱險及遇險時的不同表現(xiàn)的展示,刻畫出千金少女善良、聰明、懦弱,還帶有幾分嬌氣的性格特征。除了動作表演,她還善于運用眼神表達情感。劇中,面對仆人曹福相助,曹玉蓮眼神中流露出對仆人的感激之情,但這種感激又摻雜著男女有別的嬌羞和無奈。見梅鹿,遇猿猴,眼神中表現(xiàn)出驚奇萬分;“掛裙邊”“鉤青絲”,目光中則多了幾分嗔怒,恰當?shù)乇憩F(xiàn)了千金小姐未諳世事的怯懦和嬌態(tài)。這些表演,給《走雪》增添了獨有魅力。1956年,16歲的張詠華藉此劇榮獲陜西省第一屆戲劇觀摩演出演員二等獎;此劇在1991年紀念徽班進京200周年赴京演出獲得特別榮譽獎。
作為秦腔女演員,張詠華在繼承前輩優(yōu)良唱腔基礎上,于激昂豪放的唱段中發(fā)揮女性自然、細膩、柔和優(yōu)勢。在《庚娘傳》“殺仇”一段中,她運用這一優(yōu)勢,把尤庚娘這個“女中丈夫”的形象塑造得游刃有余,將一個出身于書香門第的秀才娘子,知書達理卻遭受迫害的形象刻畫得豐滿、動人,引起臺下觀眾情感上的強烈共鳴。1958年,這部戲被灌制成唱片,作為易俗社資料永久保存下來。1982年,張詠華扶持20歲的女兒惠小平擔綱《庚娘殺仇》主演,在西安市青年匯演中惠小平榮獲演員二等獎,張詠華榮獲榮譽獎。
張詠華擅長小旦、正旦、正小旦、刀馬旦。中年以后,她的戲路由“小旦”跨越到“老旦”。在“小旦”到“老旦”轉(zhuǎn)型過程中,她頗費了一番心思。這個時期的代表作是《冼夫人》。冼夫人生活于梁、陳、隋三個朝代,是我國古代著名的俚族女首領。她高瞻遠矚,有勇有謀,一生致力于維護祖國統(tǒng)一和民族團結(jié),反對叛亂掠奪和貪暴,是一位卓越的女政治家和軍事首領。想在舞臺上展示這位“我國歷史上巾幗英雄第一人”(周恩來語)的風采,不僅是對張詠華,更是對秦腔演員的考驗。在《冼夫人》這折戲中她力求將小旦的俏麗,青衣的端莊,刀馬旦的灑脫及老旦的蒼勁融為一體,著意刻畫冼夫人這位忠君愛民的“誠敬夫人”形象。首先在步法上,既不同于老旦常用的臺步,也有別于老生的步法,在老旦的平穩(wěn)中融入老生的從容,青衣的端莊,小旦的幾分俏麗則似有意點綴,又似無意帶來,恰到好處,表現(xiàn)出人物既有飽經(jīng)滄桑的凝重,又具人物特有的爽朗和慈祥。在唱腔上,張詠華反復斟酌,刻意求新,鏗鏘有力之處借鑒了河北梆子的旋律,高亢入云,跌宕起伏,一唱三嘆,給觀眾帶來美不勝收的聽覺沖擊;顫音拖腔則借鑒了當時正紅火的鄧麗君氣聲唱法,行腔靈動而不失秦腔韻味。這個創(chuàng)新成為易俗社唱腔設計的成功典范之一。冼夫人這個角色給張詠華的藝術(shù)生涯帶來至高榮耀,1984年在陜西省首屆戲劇節(jié)上榮獲演員一等獎,中央電視臺《九州戲苑》多次播放,頗受好評。
數(shù)十年來,張詠華塑造了100多個不同性格的舞臺形象,除了上述代表作,還有《桃花扇》中的李香君,《紅燈照》中的林黑娘,《楊門女將》中的穆桂英,《游龜山》中的胡鳳蓮,《紅色娘子軍》中的吳清華等。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張詠華已經(jīng)唱紅秦川,揚名西北,《游西湖》不僅獻演于京滬,還在1981年隨西安市秦腔訪日演出團赴日本演出,享譽東瀛。幾十年舞臺實踐的積累,張詠華形成了她自己獨具神韻的典雅、飄逸、含蓄、灑脫的表演風格。
小時候拽著姑母衣襟到易俗社看戲的情景,張詠華還時常憶起。直到她成了易俗社的主人,站在易俗社的舞臺上風光無限地演繹她的藝術(shù)人生,她早已經(jīng)把易俗社當成自己的家了。
張詠華的心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易俗社?!澳偷米∏遑殻偷米〖拍?,耐得住下海賺錢的誘惑,戲為自己,自己為戲。”她記不得這是誰說過的話了,但她把這話記得牢牢的。退休后,經(jīng)常有團體邀請她演出,都被她謝絕了,還有這樣那樣的比賽邀請她當評委,她去的也很少。老藝術(shù)家對待秦腔藝術(shù)的嚴謹態(tài)度,使她與現(xiàn)今社會有些格格不入。家門口的易俗社早已與自己血肉相連,她在內(nèi)心已與“易俗社”三個字榮辱與共。每每走進這院子,她都會生發(fā)出無限感慨,同時期的老藝人不多了,從易俗社創(chuàng)辦之初,到易俗社最輝煌時期,大小劇目有500多本,那些線裝的史料、唱片、名人題字等,已經(jīng)成為易俗社寶貴的史料。“古調(diào)獨彈”所成就的輝煌,已為世人所稱道。
張詠華說,2006年秦腔被文化部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以來,保護秦腔、傳承藝術(shù)就成為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是活態(tài)的、流動的,不是僵死的、凝固的。這種性質(zhì)決定了它的傳承和延續(xù),不像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那樣有形可依,有據(jù)可查??诳谙鄠鞯臇|西往往因傳承人的逝世而消亡,正所謂“人在藝在,人死藝亡”,這是件很悲哀的事。從秦腔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那天起,我就有一個心愿,用文字記錄我的戲曲人生,把我心中的秦腔寫出來?,F(xiàn)在我每天堅持寫作,床頭柜、客廳茶幾,都放著用廢紙裝訂的小本子,靈感來了,就隨手記下來,平時看書讀報只要看見與秦腔、易俗社有關的文字,都剪輯下來。
張詠華懷著虔誠與莊重的心書寫著她對秦腔的熱愛、對易俗社的感情。寫作過程中,經(jīng)常有年輕演員來討教,老夫妻倆就把自家四十幾平米的小房子當舞臺,一招一式地細心教授,把他們一生的藝術(shù)精華傳授給年輕一代。張詠華退而不休,她已75歲高齡了,可她仍在排練場指導排戲。
張詠華在慶祝西安易俗社百年華誕時,終于出版了她的《藝海搏擊六十年》回憶錄?;貞涗浖确从沉怂簧鷱乃嚨男穆窔v程,又為母社奉獻了一份翔實的戲曲歷史資料。在簽字售書那一天,張詠華的眼睛閃動著喜悅、果敢和堅毅。從她的眼神中,我們看到“古調(diào)獨彈”這塊百年牌匾仍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