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仕舉

三代軍人的回家路

●畢仕舉

當兵的人，四海為家，走到哪里，都是第二故鄉(xiāng)，但家鄉(xiāng)永遠只有一個。就像我們祖孫三代軍人，爺爺扛槍走過大半個西南，叔叔一直堅守在滇中大地，我巡邏在八千里云南邊防，但我們的家鄉(xiāng)永遠是那個生養(yǎng)我們的彝族山寨——大理州彌渡縣紅巖鎮(zhèn)清水溝西村。我們腳下的路有千萬條，但回家的路永遠只有一條——一條見證家鄉(xiāng)60年發(fā)展的路。

1956年，正是大理公署改自治州的那一年，我爺爺參軍后第一次探親回家。當兵四年，爺爺隨著部隊轉(zhuǎn)戰(zhàn)大半個西南，剿清匪患，為新中國政權(quán)鞏固浴血奮戰(zhàn)。爺爺無時無刻不在牽掛當年含淚送走他的爹娘，牽掛自己一貧如洗的家。參軍入伍，爺爺為革命光榮，更為吃飽飯。探親一個月前，爺爺就請人代寫了書信寄回家，告知家里人他探親的日子?？晌覀兊纳秸Я耍瑥募业郊t巖集市要走五六個小時，四天趕一街子，信件要逢街天由村大隊派人去郵局取，非常麻煩。想必是哪一環(huán)節(jié)出了紕漏，爺爺?shù)男胚t遲沒有到家，在他探親完歸隊了才姍姍來遲。整整四年沒有回家了，作為我們山寨第一個共和國軍人，爺爺對這次探親可是下足了功夫，他買了很多東西，酒是不可少的，煙、糖、糕點等買了一大包。爺爺原想家里人接到信會來鎮(zhèn)上接他，等了半天，不見人影，看太陽快落西山頭，扛起行李踏上回家路。

我們家在大山深處，海拔近三千米，回家的路很艱難，出集鎮(zhèn)不遠就開始一路爬坡，近三十公里。我們祖祖輩輩都是靠砍柴賣柴為生，每逢街天，要把柴人背馬馱到集鎮(zhèn)上賣。那天不是街子天，路上只有爺爺一個人在行走。走到半路，天完全黑下來，他靠著微弱的星光和在部隊積累的夜戰(zhàn)經(jīng)驗小心前行。沿途都是密林，還有幾處墳地，要不是他真槍實彈打過仗，這樣的夜路還真不敢走。爺爺?shù)搅璩咳狞c才回到家，家里人萬分驚喜，生起火，趕緊煮飯給爺爺吃。

那時，我們寨子沒有通電，家里連照明的煤油也買不起。陡峭的山路，漆黑的夜晚，行走的艱難，早已把爺爺與家人重逢的喜悅沖淡，爺爺才第一次意識到我們家鄉(xiāng)是多么的偏遠、落后。

1958年，部隊逐漸無戰(zhàn)事，大批軍人脫下軍裝參加地方生產(chǎn)，爺爺因為沒有文化，沒能繼續(xù)留在部隊，退伍回家。他用退伍安置費買了一匹騾子，平時到山里砍柴，街天人背騾馱去紅巖集市賣柴，跋涉在艱難的山路上，維持著一家人生計。

生活再怎么艱難，爺爺都咬緊牙關(guān)供子女讀書。見過世面的爺爺，不想再讓子女延續(xù)祖祖輩輩砍柴賣柴的生活，他希望子女能用知識改變命運，走出封閉的山寨，融入大山外面的世界。

1984年，我們家喜事連連。先是我出生，家里喜添長孫。緊接著，叔叔光榮入伍，成為一名武警戰(zhàn)士。不久，西村通電，我們家也用上了電燈，徹底告別了用火照明的歷史。

我們山寨與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拉近了一些距離。村公所里有了一名專門的郵遞員，信件來往方便多了。從我記事起，當民辦教師的父親經(jīng)常收到叔叔寫來的信，他讀給家人聽，并按爺爺?shù)囊馑蓟匦?。聽說叔叔是在玉溪地區(qū)新平縣一個叫莫沙的地方當兵，負責(zé)站崗看守犯人。除了爺爺，我們家誰也沒有見過多大的世面，我更無法想象玉溪莫沙有多遠。叔叔的一封封書信，把我們家和莫沙連在了一起，也為我們家人搭起了一條無形的交流情感路，這條路，讓我們覺得親人間不再遙遠。

1990年前后，我們村公所裝了一部黑色的手搖電話，聽說可以直接和鄉(xiāng)政府通話。記得有一次，村公所的人帶口信到我們家，說兩天后上午，我叔叔要打電話回來，讓我爺爺去接。我沒見過打電話，纏著爺爺要跟著去。那天一大早，我們就到村公所守在電話機旁。我們等了一兩個小時，電話響了，像牛鈴鐺聲音，但聲音特別大，村公所的人問明對方身份后，讓我爺爺接。我一直盯著電話機，實在想象不出來叔叔的聲音會從里面?zhèn)鞒鰜?，難道叔叔鉆進這電話里面了？話筒里傳出來的聲音也特別大，幾乎整個村公所都聽得見，叔叔的聲音有點尖，有些刺耳，仿佛是被石磨碾過一般。爺爺說話夠大聲了，可叔叔那邊不斷說聽不清楚。爺爺每說一句，都得對著話筒吼著說。接完電話，爺爺可興奮了。擦干額頭上的汗，喝了一通水，謝過村公所的人，背起我飛似地回家。

叔叔在電話里給爺爺報喜：他被保送上軍校了！

我不關(guān)心什么軍校，我只想了解叔叔的聲音為什么會從電話里傳出來。沉浸在幸福中的爺爺，瞇著眼睛耐心講給我電話的原理，我從來沒看見過爺爺那么開心。爺爺說叔叔上了軍校，就要當軍官了，可以一直在部隊工作，不用退伍回家當農(nóng)民了。爺爺叮囑我好好學(xué)習(xí)，長大了也要像叔叔一樣當軍官！

1997年，我到紅巖鎮(zhèn)上讀初中，每個周末都要從學(xué)校走回家，拿糧食，拿生活費，繼續(xù)一星期的學(xué)業(yè)。腳下的這條路，漫長，陡峭，曲折，每次行走，我都倍感艱難。每次從家里走到學(xué)校，我耳朵里仿佛塞了什么東西，聽什么都不清晰，要幾小時后才恢復(fù)。我后來才知道這是海拔原因，我一下子從3000米的海拔來到1700米左右的紅巖壩子，再加上走了五六個小時的路，耳膜承受壓力不一樣，導(dǎo)致暫時性耳聾?？蛇@條我們祖祖輩輩背柴賣柴的路，我爺爺?shù)谝淮翁接H回家的路，我的求學(xué)路，是我們山寨連接外面世界的唯一的通道，再艱難，也得繼續(xù)行走。

放寒假回家，聽說政府要給我們山寨修一條公路！我簡直不敢相信，但發(fā)自心底渴望這是真的。

1998年6月，連接我們山寨的公路修通了！我們山寨徹底告別了人背馬馱的時代！從我們山寨出發(fā)，沿公路走13公里，就是214國道的定西嶺，乘車到紅巖集市，兩個半小時，到下關(guān)，兩個小時！我們到山外世界再也不用艱難徒步！

也是這一年暑假，我叔叔探親回家了。這是我印象中，對叔叔回家印象最深的一次，因為他是開著車回家的。叔叔開著一輛綠色軍用吉普車，仿佛神兵天降，出現(xiàn)在家門口。叔叔說，他得知家鄉(xiāng)通了公路，激動得睡不著覺，剛好單位有事要來大理出差，他自告奮勇，并把單位的車開了回來。叔叔這時候已是武警通?？h中隊中隊長了，相當于連長。叔叔從通海開車，一天半的時間就到家了，他連連感嘆通公路真好，回家真方便！

公路是鄉(xiāng)村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到雨季還經(jīng)常會有塌方和滑坡。但比起那條人背馬馱的山路，這是一條康莊大道，打開山寨封閉、甩掉貧困生活的一條致富大道。

慢慢的，寨子里的青壯年，陸陸續(xù)續(xù)沿著公路走出山寨，到下關(guān)打工。他們在下關(guān)拉板車、當民工、擺小攤，收入比砍柴高多了，更重要的是解放了思想。外出打工，也停止了砍柴導(dǎo)致的生態(tài)破壞，保護了山里的環(huán)境。

這條公路，也改善了我的求學(xué)環(huán)境，我讀書再也不用走那么漫長的路了。我的成績也逐步好起來，初中畢業(yè)，考上了州重點中學(xué)——大理州民族中學(xué)。

2003年，叔叔特意寄錢回來，給家里裝了程控電話。叔叔和家人通話方便多了，電話里，叔叔的聲音很清晰、也很親近，仿佛人就在你耳邊說話，不像手搖電話，音質(zhì)很差，尖銳刺耳。我也是通過這部電話，告訴叔叔我考上大學(xué)的消息的。我被云南民族大學(xué)漢語言文學(xué)本科專業(yè)錄取，成為我們山寨歷史上第一個大學(xué)生。

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沿著爺爺和叔叔的從軍路，招入武警邊防部隊，成為一名大學(xué)生警官。雖然在遙遠的邊境線上，但我覺得家鄉(xiāng)不再遙遠。那時候，手機已在西村普及，我在業(yè)余時間隨時隨地可以打電話回家，和爺爺通話，告訴他我在部隊的工作和生活。

每次探親回家，我都感受得到家鄉(xiāng)在不斷變化。曾經(jīng)的主要交通工具騾子消失了，山寨里家家戶戶都基本上買了摩托車代步，后逐漸買了面包車，如今又有部分人購買小轎車；人們再也不上山砍柴了，做飯基本都是用電磁爐；喝水再也不用去老井里挑了，自來水通到每家每戶；村里的道路都鋪上了水泥，既干凈又美觀；人們收入也不再單純靠打工，很多人家種植了核桃、花椒等經(jīng)濟作物；有幾十戶人家把原來的瓦房推倒，建蓋起了鋼筋水泥小洋樓……

2015年10月，我們山寨的公路硬化工程竣工，一條寬敞平整的水泥路直通村口。

我特意請了探親假，從駐地昆明一路飛馳回家。我那曾經(jīng)偏遠落后的山寨真的變了。新鋪的水泥路平坦而寬敞，從下關(guān)開車到家只需一小時。更讓我驚訝的是鄉(xiāng)親們的理念！我的幾個小學(xué)同學(xué)，竟然也學(xué)會了“互聯(lián)網(wǎng)+”思維，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開店，在微信上叫賣，把山里的核桃、花椒等山貨賣到了全國各地，收益頗豐。山里的世界和山外的世界已經(jīng)沒有了阻隔，我們山寨與外面的世界完全融為了一體。我給家里安了一臺電腦，讓家人通過網(wǎng)絡(luò)充分接觸外面的世界，也為了方便和爺爺視頻通話。第一次視頻，爺爺?shù)捏@奇，不亞于我當年對手搖電話的無知。

從爺爺參軍第一次探親，到今天整整60年了，我們祖孫三代軍人見證、感受、分享著家鄉(xiāng)的變化。地上的路從山路到土公路、再到水泥路，回家的路越來越近、越來越平坦?？罩械穆窂臅诺诫娫?，再到手機，直到現(xiàn)在的互聯(lián)網(wǎng)，越來越便捷。盡管我和叔叔在不同的地域，但覺得天涯就在咫尺，我們時刻與家鄉(xiāng)、家人在一起。

在大理州近三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我們山寨想必是上萬個村寨中較為偏遠的一個，我們家也是全州近百萬家庭中較為普通的一個，但我們彝家祖孫三代軍人的回家路，也許是最直接、最形象、最生動體現(xiàn)我們大理白族自治州建州60年發(fā)展、變化、飛躍的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