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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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的密度意識
■馬 竹
馬竹,男,1963年10月生于湖北漢川,1985年7月畢業(yè)于武漢大學中文系,現(xiàn)為湖北廣播電視臺專業(yè)編劇,中國作協(xié)會員、湖北作協(xié)全委、武漢作協(xié)簽約作家。從事影視編劇、文學創(chuàng)作和藝術研究。發(fā)表小說、詩歌、散文、文論、影視劇本等作品近五百萬字。主要代表作有中篇小說《蘆葦花》《荷花賦》《父親不哭》《戒指印》《南水北往》等,影視代表作有《紅土情》《山那邊是高坪》等。小說作品被《新華文摘》《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北京文學》等刊轉載。曾獲長江文藝獎、芳草文學獎、湖北文學獎、屈原文藝獎等。著有《馬竹作品精選》。
密度與意識是兩個詞,密度的定義是物質每單位體積內的質量,意識的定義是人腦對大腦內外表象的覺察。這兩個詞聯(lián)在一起成為一個寫作概念,是我編造出來的。我認為密度意識就是字面意思,是說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要有時間密度、空間密度和意識密度的自覺。生活本身充滿密度,我覺得寫作可以直取包括結構在內的所有想要。
某天我家里白天先后來了三批客人,雖然各自事情表面并不相干,但由于是他們分別來到我家里做客,那么所有不相干的事情也就有了必然聯(lián)系。那天入夜后我在寂靜之中恍然大悟:所謂寫作之道,往往就在近前。后來我在各種文學藝術作品中反復察覺出密度意識的益處,并在我自己的寫作中進行了充分使用。
密度意識具體指小說結構、電影結構等敘事藝術的表現(xiàn)手法,可以在所有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中運用。密度意識的特征是,在同一時段同一空間下,表達密集的信息和意識活動,真實反映現(xiàn)實生活的無限豐繁。含有時間密度、空間密度和意識密度三個元素的密度意識,如果是運用在文學創(chuàng)作,那么中篇小說最能凸顯密度意識的特性;如果運用到電影創(chuàng)作,90分鐘的文藝片顯得較為適合。
關于密度意識創(chuàng)作方法,我曾有過一些較為零碎的表述。在我以往的中篇小說創(chuàng)作中,譬如《竹枝詞》《北風吹》《荷花賦》《父親不哭》等,都有使用密度意識。近幾年的中篇小說如《戒指印》《南水北往》《巢林一枝》等,我是明確使用了密度意識創(chuàng)作。也許由于使用這個方法令我感到愉快,也許是我在觀賞藝術類電影時一旦遭遇密度意識方法特別有審美快感,總之我覺得,密度意識手法是對寫作者心力和筆力的考驗。
從事影視行業(yè)時間久了,我們都養(yǎng)成了拉片習慣。拉片,就是在看影片的技術層面。我覺得作家讀文學作品,讀的也是技術含量,就像導演看影視作品,看的是技術能力。這些年來的閱讀積累中,譬如戲劇的三一律原則和程式化法則、西方意識流寫作、電影敘事中對時空張力的掌控、優(yōu)秀小說作品里那些才情出眾的白描,以及生活本身所有的無巧不成書與蜂擁而來的信息等等,都對我有過各種各樣的暗示和啟發(fā)。當我1989年從寫詩行列離隊轉向敘事文學后,所有這些淵源都在對我的寫作發(fā)生積極的作用。
據(jù)說喬伊斯把《尤利西斯》章節(jié)的題目都拿掉了,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完稿后把全部資料燒毀了。這些經典作家作品與寫作有關的故事,都有鮮明的個性張揚出來。無論個性多么突出,我認為都是造就經典的魅力部分。喬伊斯拿掉的那些文字,讓《尤利西斯》敘事密度陡然增加,使得我們在閱讀時不斷陷入時空的迷陣。馬爾克斯燒毀的東西,讓《百年孤獨》的荒誕怪異明顯增強,使得我們自己生命的密度也被他的文字持續(xù)照亮。這,都是與寫作密切關聯(lián)的玄機。
也正是由于醒悟到這個方法,讓我對很多以前學到的知識有了似乎特別充分的理由進行全面反思和再思。譬如文學創(chuàng)作的最一般原則:觀察、發(fā)現(xiàn)、思考、表達。我認為,作家與作家的區(qū)別就在這八個字,作品與作品的差別也在這八個字。如果一個寫作者,不把這八個字以吾日三省吾身的態(tài)度予以深刻領會,僅憑一點天分和一些勤奮就想寫出較為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應該很難。這是四個詞,更是八個字。意思是先須從字面意義上徹底明白,再組詞進行考究,然后才可從邏輯上貫通它們,得法并終究如法。最好不要去聽太多作家的文學講座,我們不可不聽從并順應自己的心性,這是觀,觀自在的觀。先要把豆子磨漿,合適的時候才能點漿,不然不能成為豆腐。點化之前的準備過程須靠自己,能否遭遇點化要順從內心。最好是自己醒悟,才有通透明亮的可能。
觀,不是也不可以只是停留在看和想。觀,要充分調用眼耳鼻舌身意、色身香味觸法。觀照并表達一個事物,這六根六識可以盡情的交替使用。而察則要依照觀的智慧,完成體感體悟,不然就不能稱之為觀察。由于事物先有生發(fā),各種各樣的存在要么近在眼前要么遠在天邊,然后才有實在的呈現(xiàn)。是因何而發(fā)?有著怎樣的出現(xiàn)?我們怎樣把發(fā)與現(xiàn)進行邏輯關聯(lián)?把發(fā)搞清楚了,才能抓住其現(xiàn)形,這才是文學意義上的發(fā)現(xiàn)。思是什么呢?是心田。想又是什么?是心相。心田如耕作,作物不同,分區(qū)勞作。觀察到的事物,自有差別,納入我們的思想意識,也要分區(qū)再審。作家的心,就是過濾器,是熔爐,是萬物再生之地。思,至少要有文史哲等等知識作為基礎。不然我們發(fā)現(xiàn)的東西,無法通過分區(qū)思想清楚??际鞘裁??作家認為的正確性。先有細思、思量、沉思、思想,然后進行考證考量,得出正確亦即自以為然的東西。有時候極可能只是得出了一個關鍵詞語,那就是即將表達的根本主題。以上三道程序認真做好做完了,才輪到我們具體的寫作:表達。表本身就很講究,至于達,能否最終實現(xiàn)這個達,決定了作家能力的大小和作品水平的高低。每個作家對這八個字都有各自的理解和具體的表現(xiàn),因此能從他們的文字中看出功底的深淺和靈魂的智愚。
這四個詞給我許多與密度意識有關的觸動,比如觀,巨觀與微觀兩個絕對極端世界的外相完全一致,都是以能量的方式存在。我想過一個問題:佛陀的頓悟中,是否達到了無須任何外界力量就能把巨觀和微觀的一切能量表現(xiàn),悉數(shù)掌控在心。其中所有與密度相關的真理譬如純善、因果等等,對我們的文字表達能有哪些重要的警示?所以,那些擁有哲學學識的作家作品,于我具有特別的閱讀吸引力。從這個角度說,我更偏愛閱讀學者型的作家,偏愛心力筆力強大的作品。
曇花一現(xiàn),是藝術的形式。一切事物,無論其無限大還是其無限小,在文學藝術的表現(xiàn)具體為剎那、一瞬、瞬息,所以我比較喜愛沉醉于參悟瞬間。在人類歷史的長河里,長這個字就是時間密度和空間密度的展現(xiàn),河是客體也是載體,是文學藝術的表現(xiàn)樣式。長河中的任何一個瞬間,都有無限的深刻和不盡的故事。我們說剎那永恒,直指心印。因此在一切瞬間,都有永恒暗藏。我欣賞那些藏匿深刻的文學藝術作品,因為藏匿里面是密度,決定了文學藝術作品的質量。
記得我讀斯蒂芬·茨威格傳記文學作品時,有過長時間停留在某頁:我驚嘆他的筆力。起初以為是他的想象力也就是心力是天才型的,后來明白,那是他的學識驅動所致,是他對生命密度存在的了如指掌和駕輕就熟。而至于所謂才情、才華和才氣表現(xiàn),是我們在用自己的無知于淺薄釋解冰山的一角。這給我一個提示:無論是閱讀哪個時代的哪個作家,看開頭幾段,如果看不到他對現(xiàn)實生活中無時無處不在的密度重視,我立即放棄不再看下去。文筆的差別,一定來自心力的差別。沒有感應的文字,等同于沒有意義的文字。
當代世界電影藝術在充分調動生活本有的創(chuàng)作元素方面,已然領先于文學寫作。不排除我的孤陋寡聞,但至少我能閱讀到的當代作家作品中,鮮有密度意識創(chuàng)作。既然文字里很少讀到,我平素也就刻意關注那些使用密度意識創(chuàng)作的電影。好看的電影,有時比好小說更能引發(fā)我們的寫作靈感。
觀賞那些具有密度意識的影片,堅固了我的寫作思想。我曾說過:我之所以欣然奉守我的密度意識寫作觀念,主因是我發(fā)現(xiàn)密度其實就是生活本質,即使貌似有些事物處在稀疏形態(tài),也一樣在深處涌動著密度。無限接近生活本身是特別需要智慧和勇氣的,因為我們容易忘乎所以的進入到某種虛偽的寫作心境乃至別人強行植入的境界中,以致無力自拔,導致脫離生活本真較遠甚至極遠,遠到我們連虛構的能力都會逐漸匱乏,最終放棄寫作。我們經常會聽到有些作家說遇到寫作瓶頸,其實是,他們沒有真正關注現(xiàn)實生活,導致失去了從現(xiàn)實生活獲得寫作靈感的能力。
我的中篇小說《戒指印》發(fā)表后,有讀者當面向我質疑故事的真實性。我笑著回應說如果我絕對按照真實事件寫作,那就更好看了,因為生活本身具足令人不可思議的密度。我這話的意思是,我們有時候的文學虛構,反倒破壞了現(xiàn)實境遇的種種密度存在。純粹從寫作技巧角度而言,我把影視編劇技術和小說故事技術,融匯成敘事藝術。后來的很多創(chuàng)作,包括《南水北往》《巢林一枝》在內,包括我電腦里還有大量的中篇小說稿子,我都依然注重挖掘并表達生活的密度存在。藝術追求,永無止境。
有一位電影導演在密度意識藝術表現(xiàn)方面可謂杰出,他名叫賈法·帕納西,伊朗人,其電影藝術成就得到國際社會廣泛的贊賞。他的每部作品,都敢于直面伊朗現(xiàn)實,無論遭受怎樣慘烈的人生境遇,他照樣有辦法通過電影表達他對現(xiàn)實的觀照。我說的辦法,就是充分運用密度意識創(chuàng)作。在他執(zhí)導的影片《出租車》中,他親自開一輛出租車在伊朗街頭和一個又一個乘客聊天,把讓人看來是隨意拍攝的伊朗小市民百態(tài)悉數(shù)搬上銀幕。出租車里的小攝像機只需適當調整角度,就能捕捉車內車外發(fā)生的任何事情,而那些任何事情就是伊朗社會的真實現(xiàn)狀,可謂一覽無余?!冻鲎廛嚒纷屛殷@訝于密度意識的表現(xiàn)力度,超出任何時間寬松空間分散的文學藝術作品。包括最近我正在反復拉片的美國電影《狗鎮(zhèn)》,也是在有意強化空間密度,讓我們看到藝術表現(xiàn)力有著無盡的探求存在。難怪米蘭·昆德拉說過,小說藝術的魅力在于無限豐繁的形式多樣性。
有次觀看西班牙導演胡里奧·密譚的作品《羅馬的房子》,我被藝術再現(xiàn)瞬間的那種巨大魅力震撼。故事是這樣演繹的:初夏的某個夜晚,擁有兩個孩子的西班牙母親阿爾芭和一周后即將嫁人的俄羅斯姑娘娜塔莎在充滿古色古韻的意大利首都羅馬相遇,有過同性愛經歷的阿爾芭主動出擊留宿了娜塔莎,而有一個同胞妹妹的俄羅斯姑娘娜塔莎半推半就同意了阿爾芭的款款深情。于是有著各自生活秘密的兩個女人,就這樣肆無忌憚且恣意無限的把身心綻放在這間羅馬的房子和這個浪漫的夜晚。時間密度:12個小時;空間密度:羅馬的房間。意識密度:人生任何一場際遇都會改變命運。
對這類影片的觀賞逐漸在我成為了習慣,就像閱讀具有密度意識的好小說。由此我總結出時間意義上的密度,就是意識到的全部密集信息,繼而從心理活動對轉化為對客觀事物的深刻觀照,無限大是巨觀,無限小是微觀。簡單解釋就是,同樣一秒鐘,人類發(fā)生的事情都能在一種特定或者指定的關聯(lián)中全部串通起來。一秒鐘的事,足可以創(chuàng)作出數(shù)千萬字的文學作品,這就是文學意義上的時間密度。這且不包括我們每個人每一次的意識流動浮現(xiàn)在腦海的萬千思緒和百樣人物、千般故事,等等等等。而空間意義上的密度,就是全部感官能夠感知到的密集信息。每一個空間看似單一,但它的容量和延伸包括一切關聯(lián),通常都是大大超出我們的尋常想象。任何一個空間事實上都是不能確定的,它有著無限密集的多樣可能性存在并隨時隨地在發(fā)生新的空間層疊??臻g維度,有著我們至今科學還無法解釋的謎團。簡單打個比方,同樣一個房間如果是你一個人生活的地方,倘若有人進入過你的生活,這個空間就不再是你一個人的。或者房間墻上掛著一些你喜歡的照片、書法、油畫,擺著你喜歡的書籍、花草、工藝、燈飾、圍巾、睡衣甚至拖鞋、內衣、煙缸等等,在如此窄小的空間里,一切密集疊加的信息都可以是寫作的意符。我們對于空間的理解不要局限在某種特定的外延,而要仔細觀照這一切具體的存在和其他關聯(lián)的存在,亦即還要觀照到這個空間所涵蓋的一切內在和隱匿。
因此,空間意義上的密度構成我們創(chuàng)作的緯度,而時間密度就是文學寫作的經度。有了通過我們觀照獲得的繁復的經緯兩度,就能寫作出無限豐富多樣的文學作品。我遵循這種文學美感,我覺得密度意識可以帶來閱讀和寫作的雙重快感。
新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