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喜杰
無論是從地域寫作的詩人群落作為背景談起,還是從當下的詩歌走勢看邰筐,他都可以代表一類詩人。詩歌對于他們是一種生命形式、生活方式,同時又另有自己的職業(yè),他們還彼此照亮、薪火傳遞。邰筐的優(yōu)勢是把城市中一種隱蔽的形象在他創(chuàng)作中留下印記,他自己則通過詩歌為自己在人群中打開一條通道。所以,邰筐是一位從自身走出來的詩人,他是一位很純粹的詩人。
一次見到他,是他剛到北京的那天傍晚,有點疲倦,不多說話。前邊幾位駐校詩人都是女性,所以每次迎新席間都是披紅掛翠、鶯聲燕語。這一次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紫砂壺,醞釀著一甕上好的茶,氣息氤氳,當然,想品茗還得等。一年以后,良好的悟性使他終于呈上了那一甕好茶。為人為詩,皆有一種渾然天成的馨香。的確,這一年間,從他的講座、座談、訪談,到具體的詩歌活動,他的駐校生活很有意義。詩神格外垂青這位有天賦的青年。很幸運地趕上了一個發(fā)達的時代,“有一間自己的屋”,“終于可以按照自己的內心寫作了”(王家新)。
在這個繁雜而且多變的精神生存形態(tài)下,這一代詩人身上有一點表現(xiàn)得格外強烈和充分,即企圖從世界的各種角度和層面去理解和處置世界的意欲。而邰筐在詩歌的建構方面,不受觀念和方法的制約,盡管眾聲一片嘩然,也不輕易改變自己的想法。邰筐的率性和靈巧,使他清明而悲憫。邰筐是能清醒地俯視詩歌命運的詩人,這一點是他的幸運。所以他并不刻意地強調地域的寫作,他卻是在真切地感受周圍生命的細節(jié),邰筐的詩歌就體現(xiàn)出一種追求生命自由舒展的初衷或愿望。他是游走于城市之間的歌者,沒有舞臺,也沒有觀眾,而歌聲能達到讀詩人的心底,真切地呈現(xiàn)屬于邰筐的詩意的靈魂。
邰筐的詩歌視角是詩人的內心對世界的映射,他將一切平凡的事物摹寫在眼前,沒有矯情,帶著生活的煙火氣,初識印象甚至有些粗糙,口語如流水如注而下,加上戲劇場景式的描寫。邰筐的詩歌又是經得起細讀的,作為一位都市詩人,他又很自覺地擔當,時代的氣息在他的詩中都有強烈的反映。邰筐與體制性話語的框架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始終持有一份不失個體的體驗方式和言說角度。在注重詩歌修辭和技藝的現(xiàn)代詩歌創(chuàng)作中,邰筐的詩歌顯得別具一種粗礪的美感。語言的粗礪正可以通過一種天賦來改寫,一種將世界的真相輕松而又深刻地告訴人們的天賦。邰筐詩歌的視角多來自城市的戒律與城市欲望的代碼。大城市給人們一種特殊的不安,作為詩人的邰筐對于文明社會每天出現(xiàn)的驚顫與沖突有相當特殊的敏感。城市的自然景觀是人群,幾百萬人的聚集地,盡管人們創(chuàng)造了城市的一切文明奇跡,不得不以犧牲他們人性中最優(yōu)良的部分為代價。邰筐將他獨特的城市體驗系列本色地呈現(xiàn)出來。他的詩歌場景性很強,語感不輕浮而滯重,還帶有散文化傾向。“他們最后都要在一張餐桌上碰面:/一個詩人、幾個環(huán)衛(wèi)工人、一群歌廳小姐,/像一家人,圍著一張桌子吃早餐。(《凌晨三點的歌謠》)”這由普通的判斷句、詞組組成的幽靈般的人群,詩人用意是要在無人的街道上用這樣的族群去捕獲一切富有詩意的東西,所以邰筐詩歌往往靠的是連貫而流暢的語意鏈條,在出人意料又平常的世界中背后看見歲月和人生的真實。采用戲劇化場景,用一雙智慧之眼截取景致,自己導演給自己看的一幕幕劇,不期待觀眾和鼓掌、喝彩。邰筐的詩歌適合獨白,在內心里默讀,一種于流連文本之外的張力令人難忘?!肮卉嚿?,站牌下/地鐵里——/到處都擠滿了/急著趕回去卸妝的人(《暮色里》)”蕓蕓眾生為生活而奔忙,生活的忙碌使人們如蒙塵埃。邰筐也確實有以詩歌去說故事的能力,讓人們知道詩歌所能表達的豐富的生命內涵。
邰筐詩歌具體的詩歌鏡像也是通過思考而生成的。他有自己的價值觀念,明徹和洞察世界的平庸,從中堅持了自己的寂寞和批判立場,形成了自己的一種有力的精神綜合性和包容性。他的多種生活經驗使他對都市生活有著透徹的理解力,他是城市中富有一雙慧眼的行走者。“一個老乞丐躲在垃圾箱后面蘸著月光數(shù)錢/他也許還會遇到一個女人,并跟隨她到了郊外/她卻突然化作了一片月光(《贊美》)”都市的月亮像一枚錢幣般發(fā)亮。“月光”驚顫的意象,勾勒出都市陰暗角落里的人們幻想的格斗,月光之下,再無美麗可言,看到的是人性之慘烈?!斑@是城里的月亮,批發(fā)市場上空的月亮/剛從按摩房里洗了面的月亮/一團眩暈,散發(fā)出爛蘋果的光芒/有點曖昧,有點臟”(《批發(fā)市場上空的月亮》)城市的月光作為一種透明的背景,一種啟示性的語象,毫無疑問地意味著一種開放性的資源,城市的月亮轉換千百年來月亮美好的意象,再不是人有詩意地棲居而是茍且偷生于世的荒涼,是人朝自己望也望不到盡頭的無奈,散發(fā)著霉氣,“月亮在深夜照出了一切的骨頭”(王小妮)。的確,他顛覆了千百年來月亮的美好意象,他寫一些在白天會被區(qū)分出來的人,他們存在的理由僅僅是為了被區(qū)分開來,在一個充滿敵意的、索然無味的黑暗區(qū)域里,什么是人的真實處境?什么是當遵守的生活秩序?什么是生活的最終理由?他通過自己的詩句思考,并且將問題拋給了世界。當人讀到此,就如同接住了一個指令,如福樓拜所說“裂縫”的功能,透過它我們得以一窺生存中黑暗深淵的一角,同時整個身心不由自主地為源自黑暗深淵的巨大恐懼所震撼。
波德萊爾認為偉大的散文詩里,激發(fā)靈感的理性主要來自于這大城市的體驗:因為在那里有無數(shù)關系相互交叉地集結在一起。邰筐的詩歌創(chuàng)作始終擔負著一個使命,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空曠區(qū)域并用自己的詩去填補它。有多少徙居于城市的人由之成了無用的人并被擠到了下層?就在那街道的擁擠中已包含多少丑惡的、違背人性的東西,現(xiàn)代的都市行吟詩人邰筐把真實的境況說了出來。邰筐的脫穎而出更是靠一種內在的透徹的自覺和他游走于城市的生活經歷,他是城市的隱居者,城市的風光永遠都有月亮的背面,他的詩歌可貴的地方就是一段月亮背面的抒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