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紅邪

我的童年一半是在外婆家，一半是在自己家。

在外婆家時，因為我是那里我這一輩第一個降生的小孩，所以所有長輩都比較謹慎。

那幾年我?guī)缀鯖]怎么和小伙伴們一起出去玩過。小朋友們叫我去爬山，外婆說山峰陡峭，萬萬去不得，你要是一不小心腳滑跌了下去，可就再也見不到外婆啦。

小朋友們叫我去游水，外婆說池塘的水那么深，里面還有大蟒蛇，專門盯著你們這些小孩兒，只要你們一下水，大蟒蛇就“嗷”一聲把你吞下去啦。

甚至小朋友們叫我在門口跳個皮筋、丟個手絹兒，外婆都有些不大放心。

久而久之，我就不再愿意出門了，成日里大多是悶在屋里子看書，或是坐在院子中納涼，聽外婆和小姨還有一些其他的女性長輩閑聊。我的性格也逐漸沾染上了女生的氣息，舉止優(yōu)柔寡斷，內(nèi)心敏感細膩，喜靜不喜動。

快上初中時，父母將我接回家。在那之前我很少和父母見面，在家里我覺得很生疏，周圍鄰里的小孩我一個都不認識，我變得比以往更宅，只全身心地投入到看書中。

一天，爸爸忽然敲開了我房間的門：“不出去玩?。俊蔽矣行┚惺?，也許是基于某種莫名的孩子氣的驕傲，我說：“我覺得那些人都太幼稚了?！?/p>

爸爸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他出去。以往我是很反感和別人有肢體接觸的，但不知為什么，爸爸身上有一種令我無法抗拒的力量。

在我印象中，爸爸是那種瀟灑不羈、內(nèi)心無比強大的男人。

他年輕時是當?shù)刂摹盎旎臁?，像電影里那種為了兄弟可以兩肋插刀的人，有時他帶我去澡堂，能看到他背部有兩條如蜈蚣般很長的傷痕。

和我媽媽結婚后他性子收斂了許多，但一直都很得鄰里尊重，因為無論何時別人請他幫忙，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毫無二話。

有一次一個伯伯的女兒生了重病來借錢，那時家里手頭也不寬綽，爸爸拿了四千塊錢給那個伯伯。過了兩年，媽媽還擔心那位伯伯莫不是把欠錢這事給忘了，爸爸哈哈一笑：老張絕不是那樣的人。

后來張伯伯把錢還回來了，還多還了兩千。

爸爸當時都拿著了。第二天讓媽媽把多給的兩千給送了回去。我問爸爸：當時直接拒絕不就好了么？

爸爸說：當時就拒絕的話，只會令老張更感激咱們。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爸爸那句話的意思，也因此對他更加佩服。

我們走到門口，一群小孩子在一起嘻嘻哈哈玩鬧著。爸爸說：“你為何不去和他們一起玩呢？”

我撇了撇嘴：“像他們那樣打打鬧鬧很沒意思?！?/p>

爸爸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其實你只是不敢去和別人說話罷了?！?/p>

我愣了一下，心底知道爸爸說的是對的。但我還是死鴨子嘴硬：“才……才不是……”

爸爸莞爾一笑，蹲下身來：“我知道你自小就比別的孩子聰明，也知道你喜歡看書，思考的很多。但你要明白，生活的意義和價值在于你切實地去做了什么，你做到了，才代表你真正理解了。所以，不要畏懼，多去嘗試吧?！?/p>

他那張充滿了自信與堅毅的面龐，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向我傳遞的智慧，令我感覺心中有一股被深埋多年的力量和本能被喚醒。

我邁出了那一步，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過去問：“你們可以帶我一起玩嗎？”

沒有想象中的冷漠和尷尬，他們以無比歡迎的姿態(tài)告訴我：“當然！”

然后我加入了他們，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和別人一起玩耍的樂趣，以及融入一個群體中與他人的聯(lián)結感。

但過了不久，又出現(xiàn)了問題。

有些“娘”的性格，令我總是成為被捉弄和嘲笑的對象。

我很不爽。但這畢竟是我的第一份友誼，我很珍惜，所以默默忍受著。

有一天放學，爸爸看到我悶悶不樂的樣子，問：“你覺得現(xiàn)在這種情況該怎么處理？”

我故作茫然：“??？”

爸爸咧嘴笑了笑：“就你那點兒小心思。這幾天發(fā)現(xiàn)你時常不高興，是不是和那些朋友的相處出了問題？”

我低頭，最終還是向爸爸道出了煩惱。最后我問：“我該怎樣才能和他們更好地相處？”

爸爸聽后一臉古怪地望著我：“為什么要想著怎樣和他們更好地相處？”

我不解。

爸爸說：“你是個男子漢。男子漢的意思就是沒必要對任何人低下頭，對于那些不尊重你的朋友，你要有勇氣主動去結束這種對你而言毫無意義的友誼?！?/p>

“但是……我好不容易才有了這些朋友，如果和他們鬧僵的話，怕以后就沒人愿意和我玩了。而且他們?nèi)四敲炊?，要是以后合起伙來欺負我該怎么辦……”

“如果你想和誰一起玩，那就主動去結交他，認識他，自然會有人愿意和你一起玩兒。如果有人無緣無故欺負你，難道你只能默默忍受嗎？你就不能反抗嗎？”

爸爸點了一支煙，接著說：“你十三歲了。在你成長的過程中我們很少見面，明年我又要去上海，大概今后和你相處的時間會更少。我很清楚我不是個合格的爸爸，沒給過你太多的關愛，也沒讓你享受過什么。但我不希望看到你被別人欺負了只會自己悶悶不樂，不希望看到你有渴望的東西卻不去爭取，不希望你沉迷于書籍和幻想的世界而逃避現(xiàn)實。我是從你這個階段走過來的，我明白青春期的孩子總會為了屁大點事就傷春悲秋。

沒關系，爸爸可以理解你。但將來你要成為一個男子漢。我希望你記住兩句話：第一，你想要什么東西，就自己付出行動去爭取，不要幻想天上掉餡餅，或者會有別人過來幫你把一切處理好。第二，不要逃避，不要畏懼，無論是被別人孤立，被別人拒絕，被別人嘲諷，甚至被別人打，都不要因此而退縮?！?/p>

此后六七年我基本都是過一兩年才見爸爸一面。雖然和他見面很少，但他那次給我說的話卻一直烙在我腦海中，令我在每次遇到痛苦、挫折、以及失敗的時候，都會感覺到背后有個厚重而強大的影子在指引和支撐著我。

上初三那會兒，有個扎著馬尾辮、很愛笑的姑娘時常會令我心頭泛過一絲驚艷的漣漪。我想起爸爸說“你想要什么東西，就自己去爭取”，于是我向那個姑娘表達了好感，并很早收獲了人生中的第一份感情。自那之后每一次遇到喜歡的人我都會大方地去追求，即便被拒絕了也總能坦然接受。

參加工作后，一開始領導總會安排許多我從沒做的工作。我想起爸爸說“不要逃避，不要畏懼”，我每次都硬著頭皮去找前輩請教，熬夜加班自己一點一點地搜集資料，結果工作一年半就走上了管理崗。

其實，照現(xiàn)在的說法，我就是傳說中的留守兒童了。慶幸的是，沒長歪了，雖然一開始確實有點歪。爸爸說他不稱職，我覺得還好吧，雖說他不像其他爸爸那樣常年陪在我身邊，但在我們有限的相處時光里，我感覺到了他的用心。而且，正因為他不在我身邊，我才有了很多空間自由去發(fā)展，這算歪打正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