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是什么樣的經(jīng)歷讓我們的語言學教授選擇并持續(xù)關注恐龍語，而不是東、西吐火羅語中的一種或赫梯語，哪怕是阿卡德語也說得過去啊?？善强铸堈Z，真是太讓人泄氣了。

正是因為做出這個讓人多有不解的選擇（盡管當初他下決心的時候，我們所有人均未在場并提出建設性的意見，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做這種決定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不得不接受我們給他起的“恐龍教授”的稱號，但據(jù)我觀察，他對這個可笑的稱呼并不反感。相反，當每周一次我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遇見他，并用這個稱呼向他問好，他便會揚起那本握在手中卷成圓紙筒的《恐龍語指南》輕輕拍打我的額頭或肩膀作為回應。他還多次贊揚我是施耐庵一樣的人物。

“為什么是施耐庵？”有一次，好奇心占了上風，我忍不住問他。

“因為施耐庵喜歡給別人起外號啊。”說完他便自顧自地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在走廊里快節(jié)奏地打著鼓點。

“那你給我起‘施耐庵這個外號又算什么？”我問他。他不覺已被我拉進悖論循環(huán)的怪圈，聽完我的話后不禁啞然失笑，又是搖頭又是點頭地走進了教室。

我沒有機會向他解釋我叫他“恐龍教授”并非出于惡意。不知道在我們的恐龍語教授自己編撰的《恐龍語指南》里有沒有收入“恐龍”和“教授”這兩個詞，根據(jù)推論，“恐龍”是一定要收錄的，因為《恐龍語指南》這本書的書名就含有“恐龍語”，按照人類普遍的語法規(guī)則，這個詞應該由“恐龍”一詞加上后綴組成。問題是，我們的恐龍語教授對恐龍語的研究成果至今還未公布，就連那本《恐龍語指南》，據(jù)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稱，也只是裝訂成冊的三百多張白紙而已。沒有研究成果，恐龍語的語法規(guī)則和人類語言的語法規(guī)則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聯(lián)系自然就無從談起。另一個疑問是，如果這本《恐龍語指南》只是一個幌子，有沒有可能真正的研究成果被記錄在別的地方呢？回到最初的假設上來，如果恐龍語的語法規(guī)則不同于人類使用過的任何一種語言的語法規(guī)則，那么“恐龍”這個詞就不一定會出現(xiàn)在恐龍語的日常詞匯中。還有，“教授”這個職稱名詞是否存在，也理應取決于真正的恐龍世界中有沒有教授這個職位。

但是，如果恐龍有一套和我們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信仰和規(guī)則，并在此基礎上建立起恐龍世界，那么它們很可能不會自稱為“恐龍”，它們是否把生存的環(huán)境稱為“世界”也有待考據(jù)，如此種種，解答起來恐怕比施耐庵給英雄好漢起外號要麻煩得多。這就是恐龍語和我們的語言學教授選擇恐龍語讓我們泄氣的緣由所在。我們的恐龍語教授百分百思考過這些問題，因為最近他說話常常出現(xiàn)指代不明的情況，我有理由懷疑他正在操練恐龍語。

就像是無花果并非沒有花，而是包裹在果實里，我們的恐龍語教授的愛情也深藏在內(nèi)部，可算起來還是屬于語言學的范疇。那是愛情，也許只是類似愛情。他從沒提及生活中的自己，更不用說在愛情生活中他是不是像麋鹿一樣在林子里走來走去。我忘了是通過什么渠道得知他要結(jié)婚的消息的，但我已經(jīng)提前預演了他的婚禮，假如我能夠親眼看見準新娘的話，這場排練中的婚禮就算是齊活了。我不能責備我們的恐龍語教授帶來愛情災難，然后就像火山爆發(fā)一樣在某個關鍵時刻，比如進入了滑雪季或真正的無花果成熟的時候降臨在我們萱草般的日子中。說實話，我很期待那場火山爆發(fā)引起的無名大火。然而，事實上我的所有空想都會無果而終，我們的恐龍語教授在籌備婚禮期間越發(fā)顯得語無倫次，我翹首以盼的生活小邏輯被一個人新興的語言趣味給打敗了。

我聽課的狀態(tài)變得前所未有的失神落魄，貌似一個被毒日頭暴曬至頭腦昏沉的阿拉伯男子，一心只想解下白色繃帶一樣的頭巾。在這個緊要關頭，一架飛機從我們教室的窗外緩緩飛過，它的飛行速度之慢，讓我不禁懷疑窗框里是一幅帶有飛機的風景畫。盡管我們的恐龍語教授一句也沒有提到關于恐龍語的事，但我發(fā)覺了他眼神中的失落和無奈。飛機是否經(jīng)過侏羅紀，這大概是他此時最關心的問題，一旦答案是否定的，他上課板書的時候就會把字寫得扭扭捏捏，丑極了。我寧愿相信教室的窗框里是一枚齊柏林飛艇郵票。它倒飛回去，再倒飛回去，持續(xù)好幾個年頭，最后就真的回到了我們的恐龍語教授做夢都想去的侏羅紀。它從恐龍的頭頂上方掠過，制造一陣蕨類植物枝葉間的微風，一陣時光無序倒流的騷動。

慘淡的日子又晃過兩天，這天下午沒課的時候，我只身一人朝校園里的荷花池走去。池中央有一支荷花在細雨中折斷了，折斷的荷花剛好挨著水面，但它已經(jīng)照不出自己的光彩了。對岸有一個青年工人提著涂料桶在荷花池邊沖洗，混合著殘余涂料的水又倒進荷花池里。奶白色的涂料漂到折斷的荷花這邊來，水中的云絮和天空中云朵的倒影交融在一起。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零零星星聽說了我們的語言學教授的恐龍蛋新房的事情。有好事者已經(jīng)把恐龍蛋新房的照片發(fā)到網(wǎng)上去，我忍住沒有去看?！澳忝靼灼渲械牡览韱?？”我問自己，“當你去關心這件事的時候你就會被命運裹挾到真正的恐龍蛋中，沒有人嘗試過那是什么滋味。眼下的狀況是，幸好你還僅僅是一個局外人。你為什么要摻和這件事呢？原本就可以收復一半以上的熱情，沒有必要牽扯出和那些巨獸有千絲萬縷關系的誤會。無論在哪個層面上，哪怕是承認了自己的魔怔也不要被別人的拐杖絆倒在地，否則就太丟人現(xiàn)眼了?！?/p>

仔細想一想，生活本來可以不用發(fā)生什么變化就可以維護現(xiàn)在和將來的境況?？铸堈Z和我們的生活既近又遠，尤其是我，完全可以把它視為染色劑，只要不去碰，手就不會弄臟。詆毀一門看似子虛烏有的語言是如此易如反掌，就算向我們的恐龍語教授學習他的敬業(yè)精神，用生命去擁抱恐龍語，也不必非得要住進恐龍蛋中去。我不愿意聽到更多關于恐龍蛋新房的消息，這種傳聞沒有一丁點傳奇性，反而有許多漏洞。我們的恐龍語教授上課的時候會走神，不過沒有學生會指摘他的這個或那個毛病。喜愛恐龍的人喜愛我們的恐龍語教授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我們?nèi)⒂^完自然博物館之后再回來上他的課也會漸漸理解他的難處。我?guī)缀踝龅搅税芽铸埦薮蟮墓羌芎涂铸堈Z詞匯總和的重量在左右手掂量一個來回。我擔心他獨自面對如此巨大的動物的時候，在每一個日夜同它們進行一次又一次虛擬的對話的時候，會情不自禁進入它們的腦子和夢境，吃一口蕨類植物新鮮嫩綠的葉子，吹一陣習習涼風，然后把頭伸進我們的世界叼走一支垂死的荷花。

而教授并不知情的是，我一直暗中為他的恐龍語研究的合法性做著辯護。一般來說，在大家都沒有弄清恐龍滅絕的真正原因之前就著手切入它們的語言，無異于對正統(tǒng)學術(shù)界的冒犯。我為他辯護的方式，是寫一份對抗正統(tǒng)學術(shù)界的訴訟詞。然而困難是顯而易見的。在那一段時間里，我?guī)缀醢盐覀兊目铸堈Z教授視為我的主人，用一個不同尋常的方式在侍奉他，更確切地說，我是在侍奉歷史長河中一門曾經(jīng)存在過的語言。

我自知能力有限，寫一份有分量的訴訟詞其實超出了我的掌控范圍，為此我專門去請教一位學法律的朋友，他的提醒讓我意識到這件事的終極本質(zhì)：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學術(shù)法庭會受理類似的案件。啊，我竟然沒有敵人：訴訟詞中的訴訟對象當然是我一意捏造出來的。因此，我們的恐龍語教授終究還是孤身一人在奮戰(zhàn)。我苦笑著面對那個法律系的高材生。仔細想來我就像一個白癡，除了對語言學知識有皮毛的了解之外，對日常生活的事情一竅不通，不懂世故，更不通人情。沒多久，我的朋友離我而去。我一個人散著步，在這個和蕨類植物林有著天壤之別的、不再擁有柔情的城市中漫無目的地游走。

時至今日，當我再次想起那份未完成的訴訟詞的時候，心中已淡然了許多。我們的恐龍語教授并不知道我曾經(jīng)的想法，我只是一個自發(fā)的志愿者?，F(xiàn)在那份未完成的訴訟詞即將成為一篇“最高虛構(gòu)”的小說，是福是禍，沒人能在這個時候下結(jié)論。但是一個無花果長出來了，是我們可以眼見為實的存在。

如果我能夠多長一個心眼的話，就不難發(fā)現(xiàn)我身邊的人對于恐龍語的熱情和關注度其實是很低的，他們的心不在焉證明了我在這件事上花費的心思是多么無用。對于他們來說，這件事不夠現(xiàn)實和刺激——一門死去并消失已久的語言就像是死去多年的祖先，于眼下的生計毫無益處。最終，在兩邊都不占優(yōu)勢的情況下，我們的恐龍語教授在流言中銷聲匿跡了——這當然是后話。在他的新娘失蹤的第三個年頭，他選擇了像齊柏林飛艇一樣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里啟動飛行。

接下來事態(tài)的發(fā)展，我不能夠靠記憶而只能靠恐龍語的思維進行假設，再經(jīng)由假設來構(gòu)建所謂的事實。語言學上的虛擬和小說筆法上的“最高虛構(gòu)”其實是一回事，兩者努力的方向是一致的。這種冒險精神一次次激勵著我，讓我覺得自己成了恐龍的代言人。因為它們都已經(jīng)死光了，它們的造物主也早已不知去向。

我在和現(xiàn)實的抗辯中與恐龍對話，這當然是追蹤齊柏林飛艇的最好指南，我追憶我們的恐龍語教授時也同樣采取了這種最原始的辦法。我想方設法得到了那本傳說由三百張白紙裝訂成的《恐龍語指南》，雖說不上是回溯事實現(xiàn)場的最佳方案，然而有了這個線索，我得以一路往回看，像追逐獵物一樣追逐我們的恐龍語教授那一段止于溫柔的時光。

他的關于恐龍語研究的學術(shù)論文一直沒有消息。我們睜大眼睛等著看他是如何沖擊傳統(tǒng)學術(shù)界的，他卻不溫不火，在自己創(chuàng)造的恐龍語境中過上了風平浪靜的日子?？铸埖靶路柯b修起來，荷花池中的荷花也逐漸死去……終于有一天，有一些耐不住性子的人決定給我們的恐龍語教授一個嚴正的教訓。在課堂上看到他鼻青臉腫的樣子，我才確認他真的被那伙人打了一頓。他沒有對這件事進行任何評價，只是由前段時間的指代不明變成了沉默寡言，越來越像一頭只說恐龍語的動物了。實施襲擊的人公然叫囂，他們是為了語言學的正統(tǒng)和純凈才對他下手的，他們在公開場合對媒體所說的原話是“用拳頭教訓一下這個企圖破壞我們的語言體系的偽語言學者”。我認為他們還算不上是無恥之徒，至少他們沒有隱瞞自己的企圖，解釋起來也頭頭是道。他們自稱是“純粹的少數(shù)派”，但實質(zhì)上他們是在正統(tǒng)的陣營里站了好久的一群人。只是可憐了我們的恐龍語教授，在沒有發(fā)表任何公開的學術(shù)論文的情況下，就莫名其妙地成了破壞正統(tǒng)的代表，并為此付出鼻青臉腫半個月的代價。

我們的恐龍語教授事后也和我說過，他不是沒有想過要正面回應這個問題?！耙苍S他們是對的，”他說，“我已經(jīng)三十三歲了，并且馬上就要結(jié)婚?，F(xiàn)在，好好過日子的時候到了，誰還想著要等鐵樹開花呢，你說是不是？”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問題，也許在他心里早已經(jīng)有了答案，我再怎么說也是徒勞。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他們?yōu)槲易龀隽苏_的選擇。你知道嗎？他們襲擊我的時候甚至都沒想過要在我頭上套上麻袋。我雖然看到他們，但沒有辦法指認。你知道為什么嗎？”看我沒有吱聲，他接著自說自道：“我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竟然就是恐龍的樣子！也許是我研究恐龍語太久了的緣故。我相信他們就是抓住了我的這個短處，才敢如此膽大妄為。從前我背叛了我的母語，成為一個語言上的叛徒，現(xiàn)在就連我的眼睛也背叛了我。所有的一切都和最初的情態(tài)背道而馳了?！?/p>

我沒有驚訝他得出的這個結(jié)論，而是驚訝于他選擇和我說這件事的時機。我還沒有親眼見過他未來的新娘，不知道在他的心中是否只有恐龍和恐龍語，而沒有女人的位置。我猜，女人這個字眼一定像是揉進他眼里的沙子，讓他覺得難受卻又手足無措。

“這就是我自己種下的無花果樹，我現(xiàn)在得自己把它吃下去，整棵樹都吃下去。我那篇有關恐龍語的學術(shù)文章是永遠寫不出來的了，就算寫出來你們也看不到。那本《恐龍語指南》，你聽說了嗎？我沒有想過要選擇人類正在使用的某一種語言來寫，我必須全部用恐龍語寫才對得起我這么多年來付出的心血。與此有關的所有學術(shù)論文也一樣，這是對恐龍的一種尊重?！?/p>

“那我們呢？”

“這關你們什么事？”他靠在椅子上，緊閉雙眼，一字一頓地說：“這件事倒是和他們有關。就是那些襲擊我的人，他們自己口中的‘少數(shù)派。他們看不懂，所以認定我是在戲弄他們。我給他們看過兩張寫滿恐龍語的稿子，他們卻說那只是兩張白紙，是我在戲耍他們。他們難道不明白，那不是他們想要看懂就能看得懂的語言……”

“這和你的結(jié)論有什么關系嗎？”我打斷他。

“他們的行為促使我加快自己的腳步?！?/p>

“吃下整棵無花果樹？”

“可以這么說，我吃透了恐龍語?！?/p>

這簡直不可理喻，和我想象中的語言學教授的研究成果相差太遠了。直到后來我把《恐龍語指南》原本弄到手才改變自己的看法，恐龍語其實就是包含在無花果中的無花果花。

我?guī)缀跏窃诓槐Ｍ那闆r下弄懂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恐龍語。讓我想不到的是，那本《恐龍語指南》里并沒有探討恐龍語史和恐龍語的發(fā)展，以及恐龍語的語法規(guī)則?！犊铸堈Z指南》！它竟然通篇寫的都是我們的恐龍語教授自己，甚至連后來他在教堂和我偶遇的事情也記錄下來了。這是我萬萬沒有料到的。因為在我讀懂《恐龍語指南》的時候，他還像齊柏林飛艇一樣在空中飛來飛去無法著陸，更不用說?？吭诮烫玫乃馍虾臀覍ν⑸l(fā)出故事的結(jié)局來了。

在《恐龍語指南》中，他承認自己是一只恐龍。哦，果真這樣的話，所有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我們的恐龍語教授一直擔心一個問題，就是“少數(shù)派”會突然出現(xiàn)在婚禮現(xiàn)場，因此他力阻他和新娘兩方的家人到場。在婚禮上有很多他的同事和學生，少數(shù)派若是到婚禮上來搗亂的話豈不是很沒面子？因此當“少數(shù)派”不請自來之后，我們的恐龍教授的眉毛立刻皺了起來。

“我后悔沒有私下和少數(shù)派把這件事私了，要強和拖延癥害了我。在他們看來，我只是一只恐龍，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怎么和人類打交道。甚至只是因為我操著一門他們聽不懂的語言，我就卑鄙地輕蔑了他們?！蔽覀兊目铸埥淌谠凇犊铸堈Z指南》中這樣道出了整件事的內(nèi)在原因。

但是，“少數(shù)派”沒有像上次的襲擊那樣在婚禮上大打出手。他們沒有吵鬧搗亂，沒有胡吃海喝，相反他們很優(yōu)雅，很紳士。我們的恐龍教授疑惑了。要知道，在《恐龍語指南》的記載中，少數(shù)派襲擊我們的恐龍教授時的情景是這樣的：

“從酒吧走出來，門口有幾個人在看著我，但我根本就不認識他們。他們長得很像來自侏羅紀的人，他們背靠的路燈桿子就是蕨類植物的樹干吧。我笑呵呵地和他們打招呼、套近乎，他們也笑了，牙齒很是鋒利。他們問我是不是研究恐龍語的教授，我笑稱是的是的就是我。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們就把我拖進酒吧旁的那條小巷里，那里彌漫著一股尿騷味。他們才不管這些呢。路燈昏黃的光照不進這巷子里來，在黑暗中他們照著我的肚子就是一拳，我挨不住，應聲倒在地上，衣服上滿是酒鬼們?nèi)鱿碌男”?。他們又是一陣拳打腳踢，但并沒有踢打我的要害處。我聽得清清楚楚，他們一邊踢打一邊解釋說，是你他媽的太狂妄了，給我們兩張白紙算什么事……聽他們的聲音和談話，我判斷他們一共有五個人，其中一個在巷子口望風?！?/p>

在婚禮上客客氣氣的“少數(shù)派”，在婚禮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向來賓們公布了一個消息：新郎和新娘都是恐龍。

我們的恐龍教授和他的新娘被嚇得一聲不吭。但是讓“少數(shù)派”感到遺憾的是，沒有人因為這個突兀的消息而驚慌失措。他們氣定神閑地堅持到婚禮結(jié)束，然后三三兩兩結(jié)伴，高高興興地離開了婚禮現(xiàn)場，只剩下我們的恐龍教授和他的新娘，還有那五個“少數(shù)派”代表在房子中央呆若木雞。

不過在婚禮的第二天就有人在傳播，說是看到了新娘婚紗下沒有藏嚴實的苔綠色尾巴。

我們的恐龍教授和他的新娘本來沒有蜜月旅行計劃，但隨著流言愈演愈烈，他們迫不得已匆忙出行，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最終他們?nèi)チ艘粋€滑雪勝地，一座主打滑雪旅游牌的北疆小城。在《恐龍語指南》的講述中，我們的恐龍教授說那段時間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時光，也是最壞的時光。他和他的新娘得以擺脫流言的困擾，但是，他的新娘卻就此脫離了他的生活。《恐龍語指南》中寫道：

我受不了北方的嚴寒，我甚至不能在戶外待上一分鐘，就算穿上保暖內(nèi)衣加羊毛衫加羽絨服再加上沖鋒衣也不頂事。倒是她，很喜歡冰天雪地，似乎本來就是一個北方人，可事實上她是一個來自蕨類植物林的雌恐龍啊。

我在這里對于她來說派不上一點用場，因為我只會拼命要求她和我聊天說話并錄音，可她只是要求我?guī)退Щ┌?。而我只能把滑雪板抬到門口，我擔心自己一到室外就凍成冰雕。后續(xù)的恐龍語研究工作靠一個冰雕去完成是不可能的。

我在室內(nèi)一遍又一遍聽我們的聊天錄音，這是我唯一掌握的第一手恐龍語資料。而她每天都要去室外滑雪。有一天，滑雪場的工作人員特意對我說，她在滑雪方面很有天賦，天生就是從事這項運動的料，而不應該僅僅作為一個旅游者偶爾來滑一次雪。

有關滑雪的技巧我一竅不通，可我有時從樓上透過窗玻璃觀察滑雪場的情景，偶爾還是會在眾多的滑雪者中找到她的身影。她滑得閑庭信步行云流水，輕松地繞過旗桿，在穿過旗門后又驚險地避開三五棵雪松，雪橇在她身后形成的幾何線條是如此優(yōu)美。

我最后一次聽說有關她滑雪的事情的時候，她已經(jīng)離我而去了?；﹫龅墓ぷ魅藛T告訴我，有一天她找上他，說想要提高自己的滑雪技術(shù)，而他告訴她，現(xiàn)在她的技術(shù)已經(jīng)很好了。但是她堅持自己想法，說自己的尾巴是個累贅，想要割掉。他以為她只在開玩笑，就打趣說，沒有尾巴會失去平衡的。他當然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沒想到第二天（也就是她離我而去的當天）有人向他通報說，滑雪場上發(fā)現(xiàn)了一條細長的苔綠色尾巴，不知道來自什么動物。他想起了她跟他說過的那些話，心里一驚。他們找遍了整個滑雪場都沒有找到她，只好來向我說明情況。我們一起報了警，但警方也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他們集中力量找了一個星期，還是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絲毫蹤跡。

我們的恐龍教授的新娘就這樣離奇失蹤了。我們的恐龍教授只身一人在那個北疆小城呆了整整一個冬天，開春后才回到學校。

五月份我畢業(yè)離校，在古語言及小語種研究所擔任研究員，我們研究的語種非常之多，連A、B吐火羅語，赫梯語和阿卡德語都涉及了，唯獨沒有恐龍語。轉(zhuǎn)眼過了三年，有人告訴我，我們的恐龍教授也失蹤了。至于在這三年中，他住在哪里，生活得怎么樣，是否還在堅持研究恐龍語，我統(tǒng)統(tǒng)一無所知。有時候，我恍恍惚惚感覺在我的生活中似乎并沒有出現(xiàn)過這么一個人，以前看托馬斯·伯恩哈德的小說時有一段話被我滑過去了，現(xiàn)在再翻出來看卻是感同身受。托馬斯在他的小說中寫道：“現(xiàn)在我知道了，我們許多年從一個人身邊走過，卻不知道這人是誰；現(xiàn)在我知道了，數(shù)十年我曾從一個人身邊走過，而不知道他是誰?！?/p>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總想在那本《恐龍語指南》中發(fā)現(xiàn)關于我們未來的預言。有一天，我散步至龍門橋下那座小教堂前，猶豫了幾分鐘后，我還是決定進去看看。這座教堂之小，讓我不得不側(cè)身才能通過它的每一條過道。我低頭背對著教堂的窄門，卻感覺到有人在我身后做著祈禱。小教堂搖搖欲墜，我知道那是因為教堂的塔尖上停放著迷路好多年的齊柏林飛艇，我也知道站在我身后的正是我們曾經(jīng)的語言學教授。這個結(jié)局在他的《恐龍語指南》中早有提及。而現(xiàn)在，我們只不過是進行一次帶妝彩排而已。當然，是否會有最后的正式演出還是未知之數(shù)。

只不過還有一個小小的遺憾在《恐龍語指南》中沒有如實記下：在教堂中，當我轉(zhuǎn)身面對他的時候，他的頭剛好挨在我的胸脯上——他不由在心中暗暗叫苦：“原來，上帝是個女孩?！?/p>

主持人的話

鄭紀鵬是一個富有才華的年輕作者，他的寫作百無禁忌，而豐富的想象和俯拾即是的語言能力則幾乎是出自本能。

《齊柏林飛艇》敘述了一個研究恐龍語的教授的遭際。由于被人視為正統(tǒng)語言學研究的破壞者，在生活中處處受到正統(tǒng)派的打擊，而他的研究成果由于無人能懂也被視為對他人的鄙視和嘲弄。其實，他早已通曉了恐龍語并找到一只女恐龍結(jié)為夫婦。不幸的是，這并沒有改變他的命運。先是妻子失蹤，三年后教授自己也避開人群棲身于一個破敗的小教堂中。

作為一篇幻想小說，《齊柏林飛艇》在向我們展示恐龍語教授的生活和命運的同時，也悄然預示了人類生存的窘境以及并不光輝的未來。正如曾經(jīng)統(tǒng)治世界的那個龐大的族群。這使讀者在小說的閱讀過程中，總是在心頭閃過一絲隱隱的緊張和不安之感。

——邵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