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微木依蘿

一

林慧醒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逃出那個村子，她躺在一間破廟廢棄的柴房里。昨天她頂著夜色奔跑，身后跟著一大群那個村子的壯年，他們要抓她回去，就在她有氣無力爬上一座拱橋準(zhǔn)備往河里跳時，有人從暗處伸手將她扯住，只聽那人說“我來救你”，便拖著她一路狂奔躲進(jìn)了一間黑屋子。那黑屋子就是這間廢棄的小廟。但是救她的人已經(jīng)不見了。

她從破廟出來，四周一片陌生樹林，空氣很好。她抬頭追看天邊滑過的一小片灰云，猜測晚間可能有雨降臨。

接下來她必須搞清楚是不是離那個村莊足夠遠(yuǎn)以及周圍住著什么人。林慧拿定主意便抬腳向那片樹林走去，林中隱著一條小路，由于路兩邊凌亂的刺竹，穿過這片樹林需要花點(diǎn)工夫。她折回廟中找了兩小塊和鞋子一樣大的木板，將它們穩(wěn)穩(wěn)地綁在鞋底，以方便穿過刺竹林?？墒堑人鐾赀@一切準(zhǔn)備要出門時，落雨了，雨落得很大并且?guī)е鴿L響的雷聲。

林慧只好靠著窗戶坐下來等雨停。這個時候想做點(diǎn)手工活打發(fā)時間不可能，廟里除了幾尊破損的菩薩和幾張朽壞的桌椅，再看不見值得動手打掃的東西。百無聊賴的時刻她有點(diǎn)慌張，萬一那個村子的人突然闖到這里怎么辦？想到這兒她不由得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現(xiàn)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一直在路上走，讓什么人都不能掐準(zhǔn)她的位置。

可是眼下哪兒都去不了。不過，她又在心里推想，也許那些人已經(jīng)放棄了對她的追捕，甚至可能將她忘記——這是有可能的，他們那兒的一部分人患了一種治不好的毛病，那就是頭一天的事情到了第二天就忘記?？墒沁€有一部分記憶相當(dāng)好的人，誰知道此刻他們是不是正朝著小廟的方向追來。

雨水順著小廟屋檐的一根竹竿往下滴，林慧的視線落在飛濺起來的水花上，她頭腦瞬間清醒，決定不再糾結(jié)這些往事?，F(xiàn)在最要緊的是離開小廟，盡快穿過刺竹林去看看那邊的情況。

然而，刺竹林密密匝匝根本找不到鉆進(jìn)去的縫隙。小廟后邊的路不能走，昨夜她就是從那條路上跑來。也許昨夜那人可以將她從這兒領(lǐng)出去，但是，她對救命恩人的樣貌不熟悉，說來也怪，她始終無法回憶起那位救命恩人的聲音是男是女。

雨水落在刺竹林就像落在海面，竹林翻出一陣?yán)顺卑愕捻懧?。天色逐漸變暗，小廟背后的山包隱在一層黑霧中。她想盡快找到刺竹林的路——既然這兒修了小廟，那一定會有路——于是踩著竹葉沿著邊緣查看。這一走她才發(fā)現(xiàn)這片竹林像一道精密的網(wǎng)子把小廟包裹在里面了。這景象使她心里慌亂，就好像剛剛從那兒逃出來又被另外的什么東西捉住。

“現(xiàn)在怎么辦？”她心想。雖然這樣想但是很快走到了小廟的另一邊，她要看看那邊是不是藏著出路。結(jié)果顯然和先前一樣，她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帶著這種失望的心情就像畫句號似的、沿著竹林從小廟的右邊轉(zhuǎn)到左邊。這下她完全失去再找出路的興趣，走到小廟門口長了幾根野草的臺階上坐著。

“喲，你怎么坐在涼地上？”

背后突然傳來的聲音使林慧猛地站起，驚得臉子發(fā)白，嘴唇抖顫。她兩眼發(fā)直地看到說話的人之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墒墙又窒萑刖o張和恐懼。

“曾婆婆?！彼M量掩飾慌張的情緒。

曾婆婆在小廟靠窗的位置向她招手說，“進(jìn)來呀小鬼，看你一身澆濕……”

林慧心里咯噔一下，因?yàn)樵牌艑λ姆Q呼和之前不一樣。從前她喊她……她突然腦子一片空白，想不起喊她什么。

“不要想那些沒用的了，快過來。”曾婆婆又輕言輕語催她進(jìn)去躲雨。

林慧聽到這些溫和的話受了感動。走到曾婆婆身邊的時候她突然見到一副年輕的面孔——是的，就是曾婆婆年輕時候的面孔。令人奇怪的是，這面孔越看越像她當(dāng)姑娘時候的好朋友。

“曾婆婆這么年輕啊，還像我的一個朋友！”林慧說這句話是不由自主的喊出來的。

“你眼睛被雨水打濕了，沒看清。”曾婆婆冷冷地說，還將視線轉(zhuǎn)到別處，仿佛她正陷入某個長長的回憶。

林慧不相信自己看錯了，雖然她的眼睛確實(shí)被雨水打濕、此刻還像流淚那樣向下滴著水珠，可她確信曾婆婆的樣貌就是眼前這個年輕的面容，即便她無法解釋為什么曾婆婆變得這般年輕。

她們順著兩扇窗門各坐一邊。林慧低著頭但其實(shí)一直在偷偷地觀看曾婆婆。她心里嘀咕著這樣一件怪事：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明明是個老人家，為什么眼前是這個樣子。

“天哪……”林慧想到后面的事情突然壓不住驚慌的神情，差點(diǎn)跳起來，“她肯定是來捉我回去的！”

曾婆婆正是林慧逃跑的那個村子的人。

“難道你忘了昨天晚上是誰拉你一把嗎？我原本以為你可以在那兒安生過日子，你偏要跑出來給我找麻煩。”

原來昨夜救她的人是曾婆婆，林慧心里表示感謝但是眼睛也不敢抬一下，用可憐的語氣說道：“我想回老家。那個村子我一個人也不認(rèn)識，那兒的人我都不喜歡。”

“我也是那個村子的人，你也不喜歡我嗎？如果你當(dāng)初不愿意去那兒生活，我是不會勉強(qiáng)。你父母把你交給我的時候，你也沒有反對?！?/p>

“是的，我沒有反對。我也不是不喜歡你。那個村子的人都很奇怪，我感覺與他們不是一路的。那時候我以為你們村很好玩，我父母也不了解情況，和我同齡的很多人都去了那兒——你知道的，年輕人好奇心重。結(jié)果那兒風(fēng)色一點(diǎn)也不好，根本不適合我這樣的人居住，何況我沒有看見一個除你之外的熟人，我想我那些同齡的朋友肯定逃走了，他們說不定聽到我逃出來的消息，正高興地在回家的路上等著，我來的時候天氣正熱，現(xiàn)在已經(jīng)初春，這樣的天氣最適合趕路?！?/p>

“晚啦！不要白費(fèi)心思。我還沒見過來我們村的人有誰回去過。你可以試一試，住的時間長了就會死心塌地——事實(shí)上在哪兒住不是一樣的嗎——你只在我們村子短短的住幾個月，這點(diǎn)時間肯定不能讓你安下心來。你只要多住幾個月，我保證以后誰請你回去你都不愿意。你那個村子說起來也是我的老家。我現(xiàn)在就沒有回去的心思，甚至把那兒的路都忘記了。要不是你父母當(dāng)初給我捎信，讓我去領(lǐng)你，我還不知道怎么找回那條路?！?/p>

“那么，你還記得回去的路嗎？”曾婆婆又說。

林慧沉思了一下，“記得。”

曾婆婆仰起臉笑了一陣，她什么也沒說，她的笑不那么自然，流露出一股嘲笑的味道。

二

曾婆婆在小廟里清掃那些結(jié)了蜘蛛網(wǎng)的菩薩像。不過這些活都是晚上做的。白天她倒頭就睡，到了晚上卻精神抖擻抓起小廟里一根竹掃把，這兒揮揮那兒看看。晚上她做這些雜活的時候林慧已經(jīng)困得睜不開眼睛，她靠在一塊破邊的竹席上，迷迷糊糊地很快就能進(jìn)入一場夢境——如果曾婆婆不在這時候喊她的話。

可能上了年紀(jì)的人瞌睡少，脾氣也古怪，她好像是專門等在林慧就要閉上困頓的眼睛的時候，突然很生氣地說：“你應(yīng)該起來幫助我。以后我們只能住在這里。你這樣的懶鬼還想住到哪里去？已經(jīng)無路可走啦?！?/p>

“好?！绷只勖看味歼@樣回答，但一直不起來幫忙。她知道打掃小廟的事情根本用不著她參加，曾婆婆會像一個虔誠的信徒那樣，把那些灰塵——實(shí)際上已經(jīng)沒什么灰塵了——打掃干凈。

這天晚上林慧半睜著眼睛，曾婆婆頂著一塊手帕在空氣中跳來跳去——她已經(jīng)是第三個晚上跳來跳去——追攆空氣中飛著的塵土，現(xiàn)在如果還需要打掃那就是空氣里浮著的塵土，菩薩像已經(jīng)干干凈凈，連漏雨的瓦片都翻好了。當(dāng)然，林慧沒有看見曾婆婆是怎么爬到小廟房頂去翻瓦片的，不過她清楚這點(diǎn)小事根本難不倒這個身手敏捷的老人。

“跳什么呀，浪費(fèi)時間?！绷只鄞蛄藗€哈欠，今晚她準(zhǔn)備睡個早覺。曾婆婆頂著手帕氣喘吁吁地說：“你的背脊還沒有睡出青苔嗎？起來活動活動吧……”

林慧閉上眼睛不答話。這三天確實(shí)累夠了。正當(dāng)她準(zhǔn)備安心睡一覺，卻聽見曾婆婆有氣無力用生氣的口吻說：“小鬼，我要走了，你不來送一程嗎？”

“什么，”林慧睜開眼睛卻看不見曾婆婆，小廟中只有她一人。

“不這樣說你會起來嗎？”林慧走到小廟背后，看見曾婆婆站在一口廢棄的水井邊，她笑瞇瞇地和林慧說話。

林慧感到今天晚上心情很舒服，這是她離開家鄉(xiāng)第一次有這么溫和的心情。正對著井口上空的毛月亮在云彩里穿行，淺淡的月光落在曾婆婆身上將她整個人變得慈祥。

林慧想走過去跟她說話。像這樣的晚上最適合談心?？墒窃牌艆s突然轉(zhuǎn)身坐下來并且直直地躺在井邊，“你不要打擾我，我休息一下?！痹捯魟偮澉暰蛡髁顺鰜怼?/p>

“看來你也很困了。”林慧說著便轉(zhuǎn)身回到小廟去拿逃跑時隨身帶來的一件舊衣服。當(dāng)她抱著衣服出來，曾婆婆已經(jīng)站起來了。

“你孝心是不錯……”

“那是肯定的，”曾婆婆話沒說完，聽見身后有人說話。那個人正站在三天前她們逃來的那條路上，一棵黑漆漆的大樹把他的面貌遮得看不清。

林慧感覺這個聲音很熟悉，而且有一種本能的東西引著她走向那個人。當(dāng)她經(jīng)過井邊的時候看見曾婆婆露著一張奇怪的笑臉，不，她一定是生氣過度，在這張扭曲的面孔上笑容僵硬，就連月光也無法舒展。

“小鬼，你真的要過去嗎？可不要后悔。”曾婆婆說。

“我想好了。你不要多事?！绷只鄢泽@于自己的膽量，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感覺心中有一股可靠的神力。她很想擺脫曾婆婆的控制。這幾天她覺得受了曾婆婆的監(jiān)視。

“我剛才是嚇唬你的，想試一下你的決心。他是你父親，去吧，小鬼?！痹牌诺男θ萃蝗皇嬲?，變得慈祥溫和。

林慧一聽說那人是自己的父親，心里高興，腳步就增快了。她簡直開始奔跑，而且這奔跑的速度連她自己都想不到，風(fēng)聲在耳朵嗚嗚叫，她簡直像是在飛行。然而那個在樹下站著的人，也就是他的父親，始終站著不動也不說話，但是林慧不在乎這些，她只想趕快地走到父親身邊，然后他們一起回到家鄉(xiāng)。

可是這條路像是被拉長了似的，她每走一步路就被拉長一步，她費(fèi)了很大的力氣，汗水也跑出來了，“我就是這樣命苦嗎？”她開始掉眼淚。

“算了，還是我過來接你。”她父親終于開口說話，而且，他說完話的時候，人已經(jīng)站在林慧的面前了。

想不到父親走路的速度變得這么快。林慧驚奇地喊道，“爸爸，你和那個村子的人一樣，他們走路也……”她興奮地抬頭看清來者面容的一瞬間，聲音卡在了喉嚨，因?yàn)?，眼前這位走路速度飛快的人根本不是她的父親。這個人面容蒼老憔悴，下巴上長了一撮白胡子，眼睛也是半瞎，他頂著一頭風(fēng)吹亂的灰白頭發(fā)，彎腰駝背地站在林慧面前。

“幾個月不見連你親爹也不認(rèn)得嗎？看來真像你媽媽說的那樣，就是個討債的，沒良心的?！彼l(fā)了脾氣，努力向上抬頭的時候似乎把駝背也拉直了一些。

林慧還陷在沉思里，對于父親的話根本沒有認(rèn)真聽。但是她對父親的聲音熟悉。不錯，這個人確實(shí)有一副和父親一模一樣的嗓音，他們只是相貌不同。她抬頭重新仔細(xì)地觀察這張陌生的臉孔。他似乎也發(fā)現(xiàn)了這個企圖卻并沒有生氣，用平和的聲音說：“算啦，你這小可憐，這么點(diǎn)年歲就離開我們。來，站過來，你好好看看吧。這幾個月盡操心你在那個村子過得怎么樣，害我頭發(fā)胡子都白了。你媽媽當(dāng)然更操心，她總是鬧著要去那個村子看你，那么遠(yuǎn)的路我不放心，于是我跟她說，‘你不要著急，讓我先去看看那邊的情況。她聽了很滿意，因?yàn)樗_實(shí)不能走太遠(yuǎn)的路，現(xiàn)在她還病在床上，不過你別擔(dān)心，我相信她明天就好了。她那個人性子犟，我們都出了門，家里很多事情等著她做呢。只可惜我來的時候過于匆忙——曾婆婆等在門口——沒有好好跟她多說幾句話?！?/p>

“曾婆婆？”林慧扭頭看向身后，“她不是不記得路嗎？”

曾婆婆若無其事的站在井邊，她聽得很投入。林慧看她的時候她也看了林慧一眼。

“我有時記得路，有時不記得?！痹牌盼⑿Φ赝R背后的山林，頭抬得半高，雖然她此刻帶著笑容，卻只能讓人感到一股不可侵犯的驕傲的氣質(zhì)。

“曾婆婆真厲害，竟然知道我的心思?！绷只坌睦镉窒耄鋵?shí)她已經(jīng)不那么吃驚了。

“你忘了我們那兒的人都有這個本事。你不愿意在那兒住，不然這種本事你也會有。”曾婆婆很失望的樣子。

“你肯定在想這么短的時間我是怎么把你父親接來的？這個事情對我來說不難。不過我現(xiàn)在的體力一天不如一天，你看看我的汗水（她指著腳下）都像下雨一樣了?！?/p>

林慧走到曾婆婆身前，看見那臉上的汗水大顆大顆的往外冒。

小廟背后的山林被風(fēng)吹得嗚嗚響，她感到口渴，低頭想取一瓢井水喝?？墒蔷诒辉牌耪贾?，她可能也正想喝水，整個人趴在井口上，不知怎么身體變得這么龐大，想從側(cè)邊找個縫隙取水都不可能。

“你快點(diǎn)喝，我渴死了?！绷只鄣仍谝贿?，催促道。

這期間林慧的父親一直坐在一塊黑漆漆的石板上抽煙，月光把他的頭發(fā)染得像一蓬荒草。

三

林慧想跟父親盡早趕回家鄉(xiāng)的愿望又不能實(shí)現(xiàn)了。她父親對現(xiàn)在這種生活很滿意。大概被曾婆婆的話吸引，他對那個村子也充滿興趣。他跟林慧說，年輕時候他有一些朋友去那個村子做生意，既然來了就一定要去看看。

“小鬼，你真是不懂事。你媽媽說了，過幾年她要到那個村子去休養(yǎng)，我們的朋友和親人全都在那兒定居，住在那里的人全都是我們的親人。世上不會再有什么地方比那里強(qiáng)。你看曾婆婆，她來的時候和我一樣老，如今越來越年輕 ……”

“不對，曾婆婆體力一天不如一天，她說她正在衰老?！绷只蹞屃烁赣H的話。

“傻瓜，你真相信她的話嗎？他們那兒的人都會說一些自謙的話。而事實(shí)上住在那里的人都會忘記憂愁，這樣長久下去，他們會忘記自己的年歲，甚至忘記衰老是什么東西，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對生活滿意的笑容，每天早上起床他們都會打開窗戶，對住在另一邊房子里同樣打開窗戶的人說一聲‘早，吃過飯了嗎這樣的話?？傊?，他們每個人都很友善?！?/p>

林慧呆在原地。她不知道這些情況父親是怎么知道的。

“你真不懂事，我當(dāng)然知道他們的情況。我父親告訴我的。再說我到了這個歲數(shù)什么不知道？”父親瞪她一眼繼續(xù)說，“當(dāng)然，他們也是有缺點(diǎn)，但這并不是什么壞事。他們對待初來的人不能采用妥當(dāng)?shù)姆绞?，而總是表現(xiàn)出笨拙的熱情。就好比三天前追趕你，其實(shí)是為了給你送上一袋干糧。我覺得你很有必要跟我一起去道謝。 ”

林慧因?yàn)榭诳什幌胝f話，她緊緊閉著嘴巴，看上去像在生悶氣。

曾婆婆趴在井邊不動，月亮被灰云藏起來了。就在這時候突然從哪兒傳來幾聲狗叫，林慧張著耳朵卻聽不清楚，但是她隱約覺得聲音是從刺竹林那邊傳來。

“現(xiàn)在你給我老老實(shí)實(shí)坐在這兒，我去找點(diǎn)吃的。”父親向她下達(dá)了命令，現(xiàn)在他的樣子比以前老，說起話來卻很威嚴(yán)。

小廟里瞬間恢復(fù)了平靜，林慧抬眼看向水井，曾婆婆還趴在那兒。不知她要喝到什么時候。

“你還沒有喝夠嗎？”林慧小心翼翼走到井邊，她沒有弄出一點(diǎn)響聲，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不

敢弄出一點(diǎn)響聲。

趴在井邊的人沒有答話。但是從深井里傳出滴滴答答雨水落地的響。

這時候月亮從云層里鉆出，林慧彎身下去看見曾婆婆閉著眼睛把腦袋埋進(jìn)水里又抬起來再埋進(jìn)去，如此反復(fù)地好像在做游戲?！坝晁本褪菑乃b滿的鼻孔、耳朵，以及水淋淋的頭發(fā)上滴下去。林慧大聲地喊了幾聲曾婆婆，依然沒有得到回答，她嚇得倒退兩步，但是又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想把曾婆婆拖出來?？墒撬趺匆才膊粍舆@個瘦巴巴的老人，只聽見水井里不斷傳出的滴滴答答的聲音，并且越使勁往后拖聲音越大。

林慧以為曾婆婆中邪了。在她的家鄉(xiāng)有好幾個會驅(qū)邪的人。她想到會一點(diǎn)驅(qū)邪法術(shù)的父親。可是他不知跑哪兒去了。

就在這時候曾婆婆卻突然坐了起來。

“多管閑事！”她惱怒地瞪著林慧，說完獨(dú)自走到小廟里去。

又過了三天，這三天曾婆婆都趴在井邊喝水，林慧每次都將她拖出來，為此她們的關(guān)系鬧得很僵。

這天晚上林慧昏沉沉睡著了。

“送你的人多嗎？”林慧聽見曾婆婆在說話。和前幾天一樣，林慧不等天黑就睡下了?，F(xiàn)在她聽見曾婆婆說話，那肯定是她父親回來了，心里感到高興卻怎么也睜不開眼睛。實(shí)際上不是睜不開眼睛，而是她的眼睛被一雙大手緊緊捂住了，但是她還可以從指縫中看見曾婆婆和另一個人。那個人背對著她，看上去有點(diǎn)像她的媽媽。

果然那個人用仿似她媽媽的口氣說：“她過得習(xí)慣不習(xí)慣？”

曾婆婆吸了一下鼻子，惡狠狠地望著那個人說：“都是你把她寵壞的，她很不聽話！”

那個人委委屈屈地哭開了，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從衣兜里掏出一沓錢。

“我就帶來這么點(diǎn)東西，請您散給那個村子的人，人小不懂事，剛到那兒昏懵懵的難免得罪人。媽媽，您一定要幫我照顧她。說起來她也是您的外孫?！?/p>

“她可一點(diǎn)也不尊敬我。”

“這也是難免的，您走的時候她還沒出生呢?！?/p>

那個人轉(zhuǎn)過臉來，但是林慧怎么也看不見她的臉，只見她那雙蠟黃的瘦巴巴的手托著一沓錢遞到曾婆婆眼前。

“就這么點(diǎn)東西……”曾婆婆伸手接過錢，嘆口氣，后面的話也不說了。她看上去很傷心的樣子。

林慧也感到有點(diǎn)傷心，眼淚落在捂著她眼睛的手上。她想走過去跟媽媽道歉，請求將她帶離這兒?？伤M(fèi)了很大力氣就是不能活動身體，連動一下嘴唇的能力都沒有。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把林慧怔住了。

曾婆婆傷心地抓著那把錢，像丟魂了一樣走到井邊，低頭往井中看了一眼，又扭頭看了一眼坐在小廟中的她的女兒——也就是林慧的媽媽——然后跳了下去。林慧的媽媽癡呆地望著井邊發(fā)生的事情，她像是被什么東西抓住不能及時去救她母親，眼睜睜看她跳下去了才赴死一般地沖過去，對著井口大哭大喊。

林慧的媽媽費(fèi)了很大力氣將曾婆婆拖出來，拖在井邊趴著，就是前幾次林慧看見曾婆婆趴在井邊的那個樣子。林慧的媽媽盤腿坐在井邊盡情地掉眼淚。她還往水井里扔石子。林慧看見她一邊哭一邊將周圍的石子撿起來，用很大的力氣砸下去，于是井中傳出滴滴答答的響聲。

這天晚上的月亮特別好，可能是月亮好的緣故，本來在小廟里看不清的臉，在隔著一段距離的水井邊卻看清了。當(dāng)然，這種清晰是帶著一層朦朧的月光色。

林慧癡癡地望著那個井邊孤零零坐著的人，她當(dāng)然看見了那張臉，由于看見那張臉，她從先前癡呆的神情一下轉(zhuǎn)為驚恐——那是她父親的臉！

然而她很快就平靜下來了。她開始回想關(guān)于父母的生活。在她的家鄉(xiāng)，每一個男人都有著至高無上的權(quán)利，那就是可以隨意毆打自己的女人——當(dāng)然這不是一開始就有的習(xí)慣，這是那些不得志的男人酗酒之后的杰作，之后所有的男人都學(xué)會喝酒，他們都裝得很有本事，認(rèn)為生活的那個環(huán)境過于封閉和苦悶，而造成他們無法擺脫這種困境的就是身邊的女人，最可恨的是她們還接二連三生幾個孩子，導(dǎo)致他最終不能邁開腳步去施展他的本事。那么他只能在家施展本事了。

林慧的媽媽嫁到那個村子的時候是非常漂亮的，一些年紀(jì)大的女人贊嘆說，看啊，這活生生的是朵鮮花?。ㄋ齻兪侵钢哪樥f的）

那時候林慧的媽媽還保持著一張屬于自己的清晰的面孔?？墒墙酉聛淼娜兆樱蛣e的女人也就沒什么不同了，生兒育女，忙著家中七股八雜的農(nóng)活。她開始依賴自己的丈夫，但又不完全相信他。

林慧猜測她媽媽是奔著爸爸來的。她這樣的人在生活中最軟弱，哪怕原本自己有一張不錯的面孔也會不知不覺弄丟。

“他已經(jīng)跑掉啦！”林慧掙開捂著眼睛的手。沒想到她可以活動了。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因?yàn)榧诱玖似饋?。然而井邊只躺著曾婆婆，她媽媽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媽媽呢？”她沖到井邊問曾婆婆。曾婆婆已經(jīng)從井邊翻爬起來坐著，她像不知道剛才發(fā)生什么事一樣在整理被井水打濕的頭發(fā)。

“你這個不孝的小鬼，你扯痛我了！你在說什么？是不是睡糊涂了！”曾婆婆惱怒地掙開林慧的手。

“我看見媽媽……你不是已經(jīng)……”

“睡著了什么看不見！你不要亂說話。”

“我確實(shí)看見她來了?！?/p>

“急什么，她遲早會來看你。現(xiàn)在怎么辦呢？你爸爸一個人跑去那個村子了。我敢保證他不會再回來?！痹牌耪f。

“你怎么知道他去了那個村子？這回你想錯了。他是去給我找吃的?！绷只鄯瘩g道，并且用手指著小廟背后的路，也就是先前他爸爸出現(xiàn)的地方。

“做美夢吧！現(xiàn)在他擺脫了你們村子的生活（他跟我說過，他已經(jīng)過夠了那樣的日子）——也可以說擺脫了你和你媽媽——他總算可以自由自在，凡是到了我們那個村子的人都不會再想別的事。不像你，游魂！”

林慧不想再和曾婆婆說下去。她發(fā)現(xiàn)這個老太婆越來越古怪，并且懷疑正是曾婆婆阻止她回去——雖然逃跑的時候她假裝好意地拉她一把。

可是她餓了。真是奇怪，幾天時間過去，她第一次感到饑餓。

四

林慧終于趁曾婆婆睡覺的時候偷偷跑了出來。更令她高興的是，這一次她在刺竹林找到了一條毛毛路，它被一小片竹林遮擋，是一只棕色的老鼠將她引到這兒來。她用棍子捅開密密匝匝的竹林，露出一個剛好穿身過去的小洞。身后的竹籬笆又合上了，從外間根本看不透背面隱藏的路。

“你幫了我的大忙！”她笑嘻嘻地對腳下那只老鼠說。

刺竹林把光線完全擋住，天黑了，林子頂端卻一點(diǎn)星光也落不進(jìn)來，林慧只能縮緊身子盡量避開竹節(jié)上的刺。她計算了一下，感覺至少走了五里路，太累，她想停下來休息。

那只老鼠一直跟著她，途中吱吱叫著，像在吹口哨。她蹲下來的時候老鼠跳到膝蓋上，軟綿綿地趴在那兒抬著眼睛看她。

第二天早上林慧從刺竹林里醒來，那只老鼠已經(jīng)不見了。

“想不到我蹲在這兒就睡了一夜，”她搖頭，打了個哈欠，發(fā)現(xiàn)胃里倒出一股死老鼠的味道，“早知道要耗這么久，應(yīng)該把牙刷帶來。”她想。

林慧加緊腳步，她希望在天黑之前走出竹林。她現(xiàn)在不餓也不渴，說也奇怪，自從去了那個村，她幾天才有一次饑餓感，有時甚至半個月沒有想吃東西的念頭。更有厲害的那個村子的長者，林慧從來沒有見到他們吃任何東西。但是每天早上他們都會裝模作樣地往廚房轉(zhuǎn)一圈——那個廚房好像是公用的，誰都可以進(jìn)去——在那些切好的肉片和土豆泥上聞一聞，就像吃得很飽似的心滿意足地走了出來。

這會兒胃里還熱乎乎的，林慧不知道昨天的饑餓感去哪兒了。她正是因?yàn)槿滩蛔○囸I才從小廟偷偷跑走。當(dāng)然，這只是原因之一，她更希望早點(diǎn)擺脫曾婆婆，早點(diǎn)回到家鄉(xiāng)。

她往臉上擦汗的時候，手心里沾著幾根鼠毛。可能是昨天晚上老鼠蹲在她膝蓋上的時候留下的，至于為什么會從臉邊抹下來，她沒有多想。

竹林的路也不盡是窄巴巴的，有的地方寬得可以容納四個人并排走，在這樣寬敞的道上林慧可以看一會兒月亮，她也不記得看過幾次月亮了，反正走到寬地方的時候總是晚上，月亮也好像從來沒有從天邊移動。每到寬敞的地方她就停下來多休息一會，甚至想干脆不走了，反正躲在這樣的地方誰也找不到，況且這個地方的景色美得無法形容。她只要把四周的刺竹——那些干枯的竹子——撿起來剔掉毛刺，便可以把它們扎起來搭一座精美的竹棚子。

然而她不能在這里住下去。她要回到自己的家鄉(xiāng)。

“我媽媽肯定還在回去的路上。”她想。當(dāng)然她不確定媽媽是不是也走的這條路。但是這已經(jīng)不重要了。

有時候她也會莫名其妙走著走著突然想念曾婆婆，“說起來她也是您的外孫?！边@句話響在耳邊。倒不是因?yàn)檫@句話，而是曾婆婆看上去那么年輕，那么像她一個很久沒有聯(lián)系的朋友。不過，她也不能確信自己的眼睛。就好比她的父親突然闖到這里又不見了，她的母親出現(xiàn)在小廟卻不與她相認(rèn)，他們來看她就像隔著一條河，用失望的擔(dān)憂的眼神看一眼，又什么都不替她做，用那種只有在夢中才會出現(xiàn)的恍惚的速度消失。她還能指望自己的直覺和眼睛嗎？

懷著有點(diǎn)傷感的情緒，她想起離開家鄉(xiāng)的一些事——

那是個有雨的下午，由于父母不同意她去那個村子玩耍，她生悶氣倒在一塊門板做成的床上一睡就是三天。三天不吃不喝，導(dǎo)致嘴唇起皮，兩眼也看不清東西。父母坐在一邊哭訴，相互說了些讓人聽不太懂的話。而林慧很高興，“我要去，神仙也阻擋不了我！”她在心里高聲喊道，

嘴角露出一絲不明顯的笑意。

其實(shí)她已經(jīng)躺夠了，很想從木板上站起來，但是曾婆婆不讓。曾婆婆起先躲在門背后，后來不知怎么被林慧的父親發(fā)現(xiàn)了，他竟然流著眼淚朝門邊跪下去，輕聲說：

“媽媽，您把她帶在身邊，可不要餓著她呀?！?/p>

林慧的母親更是手快，從廚房端了一碗煮得香噴噴的豬頭肉擺在曾婆婆面前。

曾婆婆走到門板床上用手摸了一下林慧的頭，很氣憤的樣子說：“不要白費(fèi)心思了，你們是留不住她的。從我們那個村子逃出來的人到這種地方過不了幾年就想回去。他們這種人在哪兒都不安心。就是回到那個村子也還會逃走。哎，游魂呀！”

但是，曾婆婆又用似乎只有林慧看得見聽得著的笑容和聲音說：“到了那兒你想吃什么都有。你這個小餓死鬼，流什么口水，這些肉味一點(diǎn)都不好！”她說話的時候吸溜了一下鼻子，兩只手在嘴前扇了扇，做出很難吃的樣式。

“奶奶。”林慧小聲地在背上喊了一句，她想吃一口媽媽親手做的飯菜，這段時間她只顧著生氣，而現(xiàn)在，如果她不吃的話，到了那個村子就吃不著了。想到這些鼻子有點(diǎn)發(fā)酸，后悔當(dāng)初躺在床板上生悶氣，搞得眼下一點(diǎn)力氣也沒有，想從曾婆婆背上跳下來都做不到。她低頭看了一眼，她媽媽只顧著悄悄的流眼淚，頭也不抬，并且像是為了故意懲罰林慧，當(dāng)曾婆婆走到門邊問她還有什么話說時，竟然無情地背轉(zhuǎn)身搖了搖頭說，“我沒有什么可說，我現(xiàn)在突然想通了，該走的早晚要走，眼下我感到很疲乏，哭了這么久總應(yīng)該休息一會吧？”說完她就倒在地上睡著了，背朝著林慧。

“難怪我記不住媽媽的臉。”林慧想起舊事忍不住說出這句話。此刻又走到了寬敞的地方，她抬眼望一下遠(yuǎn)處，發(fā)現(xiàn)那兒蹲著兩個人，她們好像在說什么高興的事。她遲疑地躲在路邊，斜著身子一點(diǎn)聲音都不弄出來的慢慢走過去。

“是你們！”她看到家鄉(xiāng)的兩位玩伴坐在路上休息，這是早先去那個村子的人，林慧看到她

們很興奮，果然讓她猜對了，那些去了曾婆婆村子的她的朋友們，全都逃跑出來了。但是她又感到奇怪，這兩位朋友不像是逃跑出來而是剛剛?cè)ド缴细钬i草，身邊放著一個籮筐和一把鐮刀。雖然看到這樣的景象她還是認(rèn)定這二人是逃跑出來，所以蹲下來坐到她們中間，笑嘻嘻地說：“你們也從曾婆婆那個村子逃出來了。我很高興看到你們在這兒等我。”

其中一位瘦弱的姑娘抬起頭望了林慧一眼，突然臉色就變了，陰沉沉地對她說：“不要大呼小叫的?！?/p>

“我是林慧啊，劉小蘭，你不記得我了嗎？”她走過去推了一下另外一個沒有說話的姑娘，她好像眼睛有什么毛病，一只眼眶不停地泛出眼淚。

劉小蘭麻木地抬起頭，懶綿綿地說：“林慧，你遲來一步，你媽媽剛從我們這里走開。以她走路的速度已經(jīng)去很遠(yuǎn)了，你是攆不上的?！闭f完她就低頭干別的事情——不停地用一根草在手指上纏來纏去，手指已纏出血絲。林慧怎么喊她都不抬頭。

林慧朝著刺竹林前邊看了幾眼，沒有見到遠(yuǎn)處有人影。但是她相信媽媽走不多遠(yuǎn)。一個大病初愈的人是走不多快的。

“你們這種人就喜歡瞎撞。”那位瘦弱的姑娘拍了拍手上的草渣子，準(zhǔn)備往路邊的刺竹林鉆。

“那兒過不去?！绷只凵焓肿柚?，可是那位姑娘卻扭頭對她冷冷一笑，然后輕易地穿過刺竹林，像空氣一樣消失了。

五

林慧和劉小蘭在寬敞的刺竹林坐了一天一夜。劉小蘭可能身體不好，到了晚上她兩只眼睛都開始流淚。

“剛才我姐姐是去找曾婆婆了?！眲⑿√m突然說。

“你姐姐？”林慧不知道劉小蘭從哪兒冒出

來的姐姐。

“就是昨天下午鉆進(jìn)刺竹林的那位姑娘。你伸手沒有攔住。她這個人沒什么主見又不聽勸，但是她對曾婆婆卻很忠心。她簡直就是曾婆婆的魂?！?/p>

林慧抬手摸了一下劉小蘭的腦門，“你是糊涂了嗎？那不是你姐姐，你姐姐很早以前就不在了，我親眼看見你父母將她埋在一棵彎腰樹下。鉆進(jìn)刺竹林的那個是我們一起長大的同村的朋友。她是張叔叔的小女兒?！?/p>

“瞎說！我看你一定受了那個村子的傳染，什么東西也記不得。”劉小蘭神情嚴(yán)肅。

“不要再說了，趕路吧?！绷只燮鹕砭妥?，她不知道為什么朋友們的性格都變了，劉小蘭從前可是個溫順的人，絕對不會用重一點(diǎn)的語氣跟她說話，而眼下，她竟然敢用嚴(yán)厲地甚至有點(diǎn)可怕的態(tài)度對她?？磥砣チ四莻€村子的人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被傳染了不好的習(xí)性。

“算了吧，我姐姐很快就會把曾婆婆喊來。這片刺竹林除了曾婆婆還沒有人走得出去?！眲⑿√m兩手抱著膝蓋，她拿定了不趕路的主意。

就在這時，刺竹林傳來腳步聲。

“快跑，不要回頭看。”劉小蘭話音剛落，朝著林慧的后背重重地推了一把。

林慧借著劉小蘭推她的助力跑了出去。她似乎聽見了曾婆婆和那位瘦弱的姑娘鉆出刺竹林的說話聲。這時候就算劉小蘭不交代，她也沒有心思回頭看。她放開了腳步，在這條茫茫的一會兒窄一會兒寬的孤寂的路上朝著家鄉(xiāng)跑。身后一點(diǎn)聲音也沒有了，刺竹林變得稀疏，她從縫隙中可以看到幾只野兔，再后來看到了雪松和半高的山，“天哪。”她激動起來，這些東西可是她故鄉(xiāng)才有的，也就是說，她很快就要踏上自己的村莊了。

她一步不停地跑著，跑得頭發(fā)都散開了，腳下甚至傳來呼呼的風(fēng)聲。想不到當(dāng)初不愿意多呆一天的地方，如今要用這種飄魂般的速度跑回來——眼淚在臉上滾下來，腳上踢到小石子，蛇，癩疙寶，老鼠，她依然用看不清的眼睛望著前方，相信前方很快就會出現(xiàn)一個村莊，腳下踢到的這些東西絲毫不能影響注意力。

林慧沿著一路熟悉的風(fēng)景跑進(jìn)了記憶中村莊的岔道口，按說那兒應(yīng)該有一棵老樹，可是，她沒有看見老樹，老樹后面的村莊也不見了。那兒是光禿禿的荒坡。她只看到幾節(jié)斷墻和一些燒剩下的干柴。

林慧走在這片廢墟上，想找一找自己家的遺址。

“為什么會這樣?！彼纯奁饋?。

就在這時候，劉小蘭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走過來拍了一下林慧的肩膀說，“在路上我就想告訴你了，這兒什么都沒有。和那個村子是一樣的。”

“怎么可能呢？我走的時候這兒是個熱鬧的村子，張叔叔還栽了很大一片柿子樹。”林慧說。

“這兒從來就沒有熱鬧過。你這個人就是不用心看東西。不過你也不要傷心，這里晚上還是很熱鬧。白天他們都在睡覺，不要打擾他們。走了這么久再突然跑回來，一個人都不認(rèn)識了，感覺冷火秋煙是很正常的?！?/p>

“對了，有件事我要跟你提前說……”劉小蘭試探地問了一句，眼睛盯著林慧，她在等對方愿不愿意聽的意思。

“說。”林慧點(diǎn)一下頭。

“你奶奶在你走的第二天跳井了。你媽媽坐在井邊哭了兩天，也差點(diǎn)跟著跳下去。我聽張叔叔說，她是為了要證明不是她把你奶奶氣得跳井，你奶奶跳井是因?yàn)槟惆炎约旱耐人嗔?，曾婆婆將你背到那個村子去醫(yī)治——對，就是醫(yī)治，他們說那個村子有最好的藥，你到了那兒甚至不用敷藥，只要踏上那個村子的土地就會痊愈……

“……還有一件讓你想不到的事情呢！”劉小蘭故意停頓一下說，“張叔叔說他親眼看見你奶奶的魂爬在曾婆婆背上。她走的時候一口飯都來不及吃，曾婆婆很輕松就把她背走了?！?/p>

“你不要編瞎話，我前幾天在小廟見到我父母了，”林慧不高興地解釋道，“不怕告訴你，我奶奶就是曾婆婆。只是我怎么看都覺得她很陌生——我媽說了，奶奶搬去那個村子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不認(rèn)識她是正常的——所以一直不與她相認(rèn)，如果我和她相認(rèn)了，就必須在那個村子留下來。而我不喜歡那個地方。你不要聽張叔叔亂說?！绷只弁屏藙⑿√m一把，想將她的話就此堵住。

可是劉小蘭越說越不像話。后來干脆發(fā)了脾氣，說林慧現(xiàn)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根本與她不是一類的。發(fā)完脾氣她就走開了，林慧一個人坐在廢墟上生悶氣。就在林慧不知道該往哪里去的時候，不遠(yuǎn)處傳來開門聲，她嚇了一跳，扭頭看見不遠(yuǎn)處有一座新的村子，像是重建的。

“是林慧嗎？”那道打開的門邊站著一個婦人。林慧聽聲音像是自己的媽媽，大著膽子走了過去。

“媽媽！”她喊了出來。

“小鬼呀，你總算舍得回來了。”她媽媽哭著責(zé)備，拉著她的手走到堂屋中間坐著，好像知道林慧要回來似的，已準(zhǔn)備好一桌飯菜。

林慧走到飯菜跟前，不知道怎么的，她一點(diǎn)胃口也沒有，但卻本能地低頭聞了一聞。

“我昨天和劉小蘭吵架了……”

“住嘴！”

林慧話沒說完就被媽媽捂住嘴巴。她警告似的低聲說：“不要提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我們現(xiàn)在住的村子不允許亂講話。”

“怎么不見我爸爸。我前幾天在刺竹林前邊的小廟見到他了，他說去給我找吃的。”林慧岔開話題，她其實(shí)也不想再提劉小蘭。

林慧的媽媽拉下臉子，好像很痛恨提到這個人，但是又裝出一副無所謂的輕松的模樣跟林慧說，以后不要再提這個人，他去過他的日子了，永遠(yuǎn)也不會再回來。

“十多年過去了，你以為我還會再等他嗎？”

“十多年？”林慧震驚地望著媽媽。她只是離開幾個月，哪里冒出來的十多年？她遲疑了一下，又覺得可能媽媽因?yàn)樗寄钏[了什么病，于是笑著走上去，摟著媽媽的脖子——林慧還沒有將“以后我們相依為命”這樣的話說出口，院壩里卻傳來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是林慧回來了嗎？”

“是的?！绷只蹕寢尯芨吲d地走到門口，又扭頭對林慧說，“這是我后來的丈夫，以后他就是你爸爸了?！?/p>

晚上林慧住在媽媽的家里，她聽到媽媽在隔壁房間哄孩子睡覺，是的，她現(xiàn)在又有了一個孩子，而那位……林慧始終不愿意叫他“爸爸”……嚴(yán)肅地坐在門邊抽煙，往地上踩滅煙頭然后慢騰騰地帶點(diǎn)無奈的口氣說，“你把她招惹回來做什么？這分明是來討債的。這種人就不應(yīng)該留她。我們要把她送到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去?！?/p>

林慧很生氣，但是她突然又覺得很開心。這樣一來，她就可以正大光明離開，不用想著在哪天晚上悄悄逃走。反正她也不喜歡這個新建的村子和這位后父。為了讓媽媽心甘情愿像上一次那樣放她走，又裝病躺在門板上不吃不喝。不過這一次她不會餓得爬不起來，去了那個村子的唯一好處就是她不用每天吃東西。有好幾次她餓的時候，只需要張著鼻子聞聞放在桌子上的飯菜，那種饑餓的感覺就沒有了。

然而她這次想錯了。她媽媽根本沒有像上次那樣坐在門邊求她留下來，而是端了一碗豬頭肉平平淡淡地說：“吃飽點(diǎn)，免得路上餓。”

她失望地爬起來拍拍灰塵，瞪了她后父一眼便溜出門去。

林慧在新建的村子走了很長時間，由于道路不熟，好像在里面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直找不著剛剛進(jìn)來的那條岔道。終于她聽到腳下嗶嗶啵啵地響聲，知道是踏在她原來村子的廢墟上了，兩道熱淚冒出眼眶。

“走出去的人，是永遠(yuǎn)都回不到家鄉(xiāng)的。你不信我的話也沒有辦法?！?/p>

是曾婆婆的聲音，她和劉小蘭以及那位瘦弱的姑娘并排著站在進(jìn)村的那條岔道口。

林慧一句話也不想說的走到她們跟前坐下，回頭望著這片茫茫的廢墟。由于天色暗淡，又升起一股高山才有的霧氣，使這個地方看上去像一片黑沉沉的苦海。其實(shí)，她不敢承認(rèn)，這個費(fèi)了很大力氣跑回來的家鄉(xiāng)，與曾婆婆的那個村子一模一樣。

“你決定好了嗎？和我回到原來的村子?！?/p>

林慧沒有回答。她用曾婆婆都攆不上的速度向刺竹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