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鎖鎖

和趙遠戀愛一年后，他帶我回家見家長。

就在我找閨蜜商量要穿什么衣服，帶什么禮物上門時，趙遠卻告訴我，婆婆將見面地點選在小城的咖啡館。我有點摸不準老太太的意思。

趙遠笑著解釋：“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嘛，我媽是個女文青。她見準媳婦，當然會與眾不同。你放心，我媽溫柔得很，保準你會喜歡她?！?/p>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女文青？那不是小年輕的世界嗎？你媽真時尚?！?/p>

雖然小時候聽姥姥說過很多惡婆婆的故事，但我倒也不怎么擔心婆媳問題。你想啊，既然趙遠能這么紳士有涵養(yǎng)，背后的婆婆能差到哪里去？

見面那天，婆婆畫著柳葉眉，燙著小卷發(fā)，穿一襲素雅長裙，再配上咖啡館的古典音樂和布藝沙發(fā)，一眼看上去，這位年過五旬的女士氣質(zhì)優(yōu)雅。再看看我，穿喇叭褲，扎馬尾，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女人味。

一向大大咧咧的我，下意識地有點怯場。

不過轉念一想，我不夠優(yōu)雅大氣，但夠年輕啊，身上散發(fā)出來的青春活力擋也擋不住。所以，我迅速調(diào)整好狀態(tài)，在腦海里回顧了一番見準婆婆的注意事項，準備不卑不亢地應付接下來的提問和刁難。

可我這個準婆婆還真是不走尋常路。她沒有和我家長里短，也沒有旁敲側擊地考驗我，而是輕言細語地問：“小妍，你平時喜歡看哪一類書？”

這個問題一下子讓我臉紅了。作為90后學工科的妹子，除了看新聞八卦，看得最多的無非就是言情小說。而且，還是手機上的電子版。我們這一代人，還有幾個能坐在昏黃的燈光下，捧一本紙質(zhì)書看得熱淚盈眶？

婆婆見我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從包里拿出一本毛姆文集，溫和地說：“我逛書店時，順便給你買的。這是我最愛的作家，希望你也喜歡哦?！?/p>

我連忙鄭重其事地用雙手接過書，心里暗自埋怨趙遠不提前跟我打招呼。這下好了，我準備的見面禮可是街頭隨處可見的老人補品，和毛姆比起來，怎么看怎么俗氣。

我感覺這個文藝范兒十足的婆婆對我印象不會太好。回到家，我緊張地打電話問趙遠，他笑嘻嘻地說：“我媽很喜歡你呀，說你貌美如花，性格活潑，很適合和我一起過煙火生活。她還祝我們白頭偕老呢?！?/p>

我差點笑抽：“你媽真是這么說的？”

“騙你干嗎，我都說了我媽很好相處。我喜歡的，她一定喜歡?！?/p>

這下我松了口氣。

2

我和趙遠結婚那天，婆婆穿一身寶藍色旗袍亮相，說不出的端莊優(yōu)雅。一出場，就成了婚禮現(xiàn)場的焦點。

而一對比，我媽身上那件紅大衣真是俗氣得很。她在我耳邊嘀咕：“你這婆婆也真是的，穿得那么扎眼，這不搶兒媳婦的風頭嘛?！?/p>

我嘴上附和我媽“就是就是”，心里卻暗自覺得，有這么個拿得出手的婆婆，挺有面子。這不，雙方家長致辭的環(huán)節(jié)，我爸的祝福詞全是百度體，而婆婆信手拈來的詩句，完全驚艷了全場。

婚后，婆婆和我們住一起。

公公前些年生病去世，趙遠怕婆婆一個人太孤單，婚前就和我商量這事。我當時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那些婆媳難相處的故事我信，但我的婆婆可是溫柔婉約派，我倆能有啥矛盾？

但很快，我就叫苦不迭。

那是一個周六的晚上，我和趙遠看完電影回來，打開門，卻看見婆婆坐在沙發(fā)上掉眼淚。我連忙跑過去，急切地問：“媽，你這是怎么啦？”

趙遠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他拿來餐巾紙遞給婆婆，說：“老媽肯定又是看了一部感人的電影了吧？好了好了，不哭了啊?！?/p>

我在旁邊差點笑出聲，這多愁善感的婆婆，看來時不時在家上演這樣的戲碼。她一邊擦眼淚，一邊慢條斯理地說：“小妍，你看過《花樣年華》嗎？我每看一次，心都碎一次。有時間我們一起探討探討劇情可好？”

面對哭得梨花帶雨的婆婆，我只能附和著說：“好的好的?！?/p>

我以為這事就此打住，沒想到第二天晚上吃完飯，婆婆就把我叫進了書房。她打開電腦，指著豆瓣上的一篇影評說：“小妍，這是我寫的，你幫我看看有沒有寫得不妥的地方?！?/p>

我一下子愣住了。要知道作為一個喜歡看驚悚動作片的90后女生，《花樣年華》這種文藝片，即便是在電影院，我也能睡著。幸好這時，趙遠跑過來說“老婆，你手機響了，好像是你領導找你”，這才幫我解了圍。

可一想到以后婆婆每天拉著我談古詩詞，討論慢節(jié)奏的文藝片，說話時刻不忘文藝腔，我突然覺得有點忐忑。

閨蜜小桃勸我：“你嫁的是趙遠，又不是你婆婆。再說和那些潑辣不講理的婆婆比起來，你該慶幸自己的婆婆是多么的知書達理?！?/p>

小桃這話說得倒也沒錯。婆婆雖然有點矯情，但從不干涉我和趙遠，也從不在趙遠面前說我的不是。單就這些，已經(jīng)很難得。

退休前，婆婆是中學語文老師，在那個年代，算得上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既然她文藝了一輩子，那就讓她繼續(xù)文藝好了，只要她也讓我大氣俗氣著就成。

3

婚后不久，我有了身孕。

在醫(yī)院拿到報告后，趙遠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了婆婆。我以為婆婆在這件事上，會像電視里演的那樣，高興得合不攏嘴，然后燒一桌子美食等我們回家。

可那天下班回去，家里卻是冷冷清清的。一問才知道，婆婆參加老年攝影展還沒回來。我和趙遠也沒了做飯的興致，干脆去了我父母那。我媽又是熬湯又是噓寒問暖，恨不能將我全身心保護起來。我忍不住在心里感嘆，關鍵時刻，還是自己的親媽貼心。

懷孕前三個月，我胃口差，進不了廚房，而婆婆燒來燒去都是那幾個清淡的菜。我一賭氣，拉著趙遠住進了娘家，我媽天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

看著我媽忙前忙后，我對婆婆難免有些不滿。我媽是俗氣了點，可她才是真心實意地關心我。婆婆確實優(yōu)雅端莊，卻像是活在云端的女神，有點不接地氣。但小桃卻說：“你這是混淆概念，婆婆本來就不是親媽，你以親媽的標準要求婆婆，不失望才怪。”

這話不假。所謂不抱希望，也就不會失望。我漸漸也就對婆婆不冷不熱。

婆婆可能感覺到我的疏離，有天她燉了燕窩，讓我回去吃。我心里還堵著氣，沒有給婆婆這個面子。她也不惱，打包讓趙遠送了過來。

直到孕中期，我和趙遠才搬回家里。

有段時間，趙遠出差去了外地。周末，我還在睡夢中，卻被客廳里的聲音吵醒。開門一看，好家伙，婆婆正和幾個穿得干凈整齊的老年人開party呢。

看到我，婆婆溫和地笑著說：“你醒啦？就等你呢，我們今天準備給小寶寶胎教?！?/p>

“胎教？你們這不是開party嗎？”

婆婆溫柔地糾正我：“我們可不是簡單的party，而是詩歌朗誦會哦?！?/p>

整整一上午，他們抑揚頓挫地吟誦詩歌，我心里窩著火，卻不好發(fā)作。而我和婆婆的梁子，也算是結下了。

4

可就在我忙著向閨蜜吐槽婆婆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趙遠有點不對勁了。

下班回來晚，時不時出差，還突然注重起穿衣打扮。種種跡象，好像都是出軌的征兆。我一下子慌了神，不是大吵大鬧，就是以淚洗面。工作上頻頻出錯，后來干脆辭了職。

起初，因為我是孕婦，趙遠還哄著我?？晌艺煲缮褚晒?，到底還是讓趙遠不耐煩了，他直接搬去了員工宿舍，說是想靜靜。我徹底傻掉，在天涯發(fā)帖征求意見，如何在懷孕期間打小三。

對于我和趙遠鬧成這樣，婆婆自始至終沒有發(fā)表任何意見。那天，我正忙著在網(wǎng)上回復網(wǎng)友的帖子，婆婆卻喊我出去練瑜伽。

我一個孕婦，練什么瑜伽呀。但婆婆卻跟我撒嬌：“有孕婦瑜伽呀，對你對寶寶都好。走嘛，就當陪我?！?/p>

婆婆收拾得優(yōu)雅得體地出門，再看看鏡子里的我，仗著是孕婦，邋遢得不成樣就算了，還把自己弄得像個怨婦。也難怪趙遠不想回家。

那段時間，婆婆去哪都帶著我。我跟著她去看畫展，上攝影培訓班，日子漸漸過得充實起來。而趙遠，也自動搬回了家里。

當我終于心平氣和地來分析趙遠之前的跡象時，終于承認，是因為我對自己失去信心，才會疑神疑鬼。趙遠還是那個趙遠，那段時間他確實是在忙個大項目。我的無理取鬧，以及步步緊逼，讓他離我越來越遠。

而我那個文藝范兒婆婆，自始至終沒有對我們的吵架發(fā)表任何意見。她只是拉著我，帶我慢慢走出那個我給自己設定的死胡同。那天，在聽完戲劇回來的路上，婆婆柔聲細語地說：“小妍啊，有時我們愛一個人，不要愛得太滿，就像做菜要控制好鹽分，太淡或者太咸，都不好?！?/p>

以前，我肯定覺得婆婆這話聽起來文縐縐的讓人受不了。但這次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覺得很中聽。不得不承認，婆婆才是活得最精彩也最通透的女人。

公公去世后，她并沒有一味傷春悲秋，更沒有將心思全都用在趙遠身上。她學跳舞，玩攝影，唱戲劇，將自己的日子過得有模有樣。在她身上，我看到一種身為女人的優(yōu)雅與智慧。而這，正是需要我去學習的地方。

能有這樣一個文藝范兒十足，懂得愛自己的婆婆，是我的小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