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娟

陽光坦坦蕩蕩地照下來，遍野的沙蒿鍍了層金光，顯出一派雍容的貴氣。滿目的駱駝刺，反射著具有金屬質(zhì)感的威武光芒——經(jīng)年的歷練，它已做了這茫茫戈壁的山大王。七月的毒日頭不依不饒地炙烤著荒原，才翻過了三座山，我就喝干了軍用水鱉子里的水，站在山頭上淌汗喘氣。遠遠地，看到前方山峰上的大土墩子，不消說，就要回到廠里了。

上世紀(jì)八十年代的那天，我們舉家隨父親“農(nóng)轉(zhuǎn)非”踏進青銅峽鋁廠時，我就對著這座大土墩子注視了很久。平生從未見過這么大的土墩子，又高高地矗立在山巔上，且無論春夏不論寒暑，總是紋絲不動地矗立在那里。很長一段時間里，它仿佛一本厚重的史書，沉甸甸地占據(jù)著我的心。直到在鋁廠學(xué)會了普通話、走慣了瀝青路，一天，圍坐在廠東大門對面的家屬院前，聽一位老技師指了指不遠處的大土墩，神情莊重地說：“那，不是一般的土墩子，那是明朝時期修建的烽火臺，曾歷盡戰(zhàn)火，現(xiàn)在烽頂上狼煙熏過的黑印子還在。”

此后，每天清晨出門，我都會站定，癡癡地朝東望上一會兒，飽含古國滄桑的烽火臺，它的亙古、它的神秘、它的靜默，讓我很快收拾起零散的心情，端莊地開始新的一天。

出生在鄉(xiāng)村的我，在泥土芬芳中度過了整個童年，搬入工廠之前，我整天關(guān)心的是老院子里儲滿古老傳說的老槐樹，深秋黃葉落盡后，那曲虬的樹杈又多了幾個喜鵲窩;惦記著院門前的小溪，雨后的魚群會不會此起彼伏騰躍得水花四濺;比較著翩躚在土豆花海里的蝴蝶，到底是花蝴蝶的舞姿優(yōu)美還是白蝴蝶的舞姿優(yōu)美。我尋思盤腿坐在堂屋炕上念佛經(jīng)的祖母，是不是仍舊閉目重復(fù)誦念著阿彌陀佛的佛號;在麥田里除草的母親，是戴著草帽還是扎著花頭巾;村頭鐵匠鋪的鐵屑堆里，扔下的那些像馬像狗像雞的廢鐵屑，會不會又被小伙伴們搶光……

舉家搬到工廠后，廠房、高壓線、大煙囪、瀝青路、電解槽、鋁錠、鑄造機等，由陌生到熟悉再到親切，它們散發(fā)出來的金屬氣息逐漸取代了鄉(xiāng)村的泥土氣息，一點一點融入我始于工廠的青春。在廠里，我經(jīng)常會看到下班后仍然穿著灰色工作服的工人，三三兩兩勾肩搭背有說有笑地去小飯館吃飯;騎著老舊自行車上班的老廠長，神色凝重，若有所思，過往的職工向他行注目禮也渾然不覺;留著颯爽短發(fā)的青年女職工，穿行在瀝青路上，灑下一串爽朗的笑聲。靜謐的夜晚，我時?；匚吨@些情景，枕著遠處廠房傳來的時遠時近的機器轟鳴聲，安然入夢。

一個人的時候，我會漫步到廠東大門口駐足眺望古烽燧——天空遼遠，淡云悠游，沒有飛鳥，也沒有昆蟲。天空下面的戈壁上沒有綠樹，也沒有青草，沒有任何能夠證明風(fēng)存在的植物。掀動衣袂的風(fēng)吹過去就沒了蹤跡，丟失了。茫?；脑┯羞@座古老的烽燧，寒來暑往，飽經(jīng)風(fēng)霜，無言地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與站在村口眺望田野時那種甘露沁心的清冽不同，在工廠的東大門口眺望古烽燧，西部邊塞的渾厚、蒼涼、遼遠會讓我心中頃刻涌上一股難言的愴然，眼前浮現(xiàn)出絲綢古道、迤邐駝隊、驍勇馬幫……庸常的日子里，只消駐足朝它望上一會兒，俗世里鈍化了的心，很快被激活了，涌動起詩歌、夢。

那時，每逢周末，我們幾個要好的同學(xué)都會相約一起去爬山。我們背著雙卡錄音機，帶著軍用水鱉、茶葉蛋，走向戈壁深處的山脈。錄音機里回放著《海闊天空》《一路上有你》《忘情水》《大約在冬季》《同桌的你》……歌聲在山脈間回蕩，男生站在高高的山峰上情不自禁地對著山谷吼唱，唱到動情時順山脈飛奔而下，引得女生笑得前俯后仰。有的同學(xué)干脆不管不顧，在平坦的山腰隨著奔放的旋律跳起了迪斯科，搖頭甩胯，沉醉不已。歌聲、笑聲、踏踏的舞步聲，喚醒了沉睡千年的戈壁山塬。

盡興了，疲憊了，該返回了。翻過幾座山，到了最后也是最高的一座山時，烽火臺就矗立在我們面前了。此時，夏日午后的太陽暑熱不減，我們舔著干裂的嘴唇仿佛奔向甘泉般疾步朝烽火臺斜切下的一片陰涼走去。每次爬山回來，我們都把烽火臺當(dāng)作一個驛站，在它涼爽的背陰里緩緩勁、歇歇腳，整理一下行囊，簡單地道別后，各自回家。在那些閃光的日子，少男少女的心里，滿滿的都是情愫和憧憬，再也裝不下他物，一次次誤把這座承載著歷史煙云的烽燧當(dāng)作歇腳處。

大專畢業(yè)后，作為一名國企子弟，跟大多數(shù)國企子弟一樣，我沒有太多的遲疑就循著父輩的足跡回廠里上班了。頭一個月發(fā)工資，買自行車，買皮鞋，買皮包。自此，每天穿著皮鞋、背著皮包、騎著自行車，開始了我的工作生涯。

工廠方圓五里大，跟村莊一樣，處處都是熟人。休息的日子，我會打扮一新，到公園、廣場、柏油路上溜達，遇見熟悉的大媽大嬸噓寒問暖，遇見要好的小姐妹訴一訴心事。若是獲了先進評上優(yōu)秀，廠里的無線廣播會播放幾天。這樣的時候，心里就美滋滋的，真想把那光榮的日子永恒定格。

起初的那些年，每天充實地工作，逢年過節(jié)全家人聚在一起包餃子。至于工資，心里是沒有多少概念的，那時干部職工都拿的差不多，住的都是廠里分配的60平米磚混家屬樓，都是騎自行車，夏天吃小白菜冬天吃大白菜，過節(jié)吃廠里發(fā)的米、面、油、肉、雞蛋。

記得剛參加工作不久后的一個春節(jié)，分廠工會主席組織各車間職工代表給分管副廠長張廠長拜年。要去廠領(lǐng)導(dǎo)家，心里是忐忑的，一路上想象著領(lǐng)導(dǎo)家的高門檻、氣派的門楣、考究的擺設(shè)，不免心生敬畏。臨近午飯時間，我們到了張廠長家，我怯怯地打量了一下，心里頓時放松了，原來張廠長家和普通職工家沒什么兩樣，也是兩室兩廳的磚混家屬樓，房間里擺放著幾樣古樸的木制家具、一臺20英寸的彩色電視機。最出乎意料的是，張廠長家餐桌上正端上來的居然也是一大盤普通職工家飯桌上的大燴菜，香濃的熱氣正冒著?！班?！這正好，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來來來，大伙兒一起吃，一起吃！”系著圍裙的張廠長熱情地招呼著，張廠長夫人更是忙不迭地沏茶斟酒，儼然鄰家大叔大嬸。我的疑慮頃刻打消，八個人圍坐在一起大快朵頤起來。大家吃著喝著聊著，張廠長如數(shù)家珍地講著廠里歷年的國家級、省部級勞動模范和那些獲得國家技術(shù)專利的項目，講到動情處眉飛色舞：“你說吳升升那家伙，一個瘦高個，飯量也不大，咋就那么大精力，能耐大得很，把一區(qū)的電解槽子搗鼓得靈便得很，盡出雙零鋁，那在倫敦交易所吃香得很！”一高興，大伙兒酒杯就頻頻地碰了起來，已分不清哪是領(lǐng)導(dǎo)哪是職工了。

那時，我對外面的世界不大曉得，每天對著廠東大門外的古烽燧望上一會兒，聯(lián)想一下古國風(fēng)云戰(zhàn)場硝煙，就回到寧靜如水的日子里。反正要終老在廠里，就像父輩，所以并不曾擔(dān)憂未來的日子。

多年以后，我有了家有了孩子。此時，市場經(jīng)濟呼嘯而來，房價翻倍，物價飛漲，孩子的擇校費飆升，而各地國營民營鋁廠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出來，很快產(chǎn)能過剩，鋁價下跌，效益連年虧損，職工工資持續(xù)下降，生產(chǎn)線被迫拉閘。每個月精打細算，微薄的工資仍然難以為繼。國企子弟、國企職工，這曾經(jīng)讓我自豪、讓我衣食無憂的身份，而今提及，恍然如夢。

隨工廠浮沉二十年，再眺望這古烽燧，我有一種想對它傾訴的渴望。那是一個陽光尚好的秋日，我踩踏著瀝青路邊的落葉靜靜地向它走去。二十年了，烽火臺還是初見時的樣子。近處，戈壁，山脈;遠處，仍是戈壁，山脈。遠遠近近都是黃土、沙礫、駱駝刺，偶然遇見一兩株馬蘭花，瞬間點亮眼眸。二十年過去了，戈壁草木榮枯，工廠世事變遷，我也從亮麗青春走到滄桑中年，而古烽燧依然巍然屹立，不可動搖，一如英雄的夢想。

從我踏進工廠，它就屹立在那里啟示我腳踏實地勞動、生活。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們雖然付出比往昔更為艱辛的努力，我們的工廠仍然無法再現(xiàn)曾經(jīng)作為共和國長子的榮光。而今，古烽燧仍舊那樣靜默地注視著工廠，注視著曾經(jīng)高壓線如織、管網(wǎng)密集的現(xiàn)代化廠房日漸陳舊沉寂，注視著曾經(jīng)柳樹成蔭、槐花芬芳、玫瑰花遍地的園林式生活區(qū)越來越破敗、蕭條，注視著曾經(jīng)爽朗自豪的工人越發(fā)沉默、不甘……

遙想五十年前，西北這片戈壁，如同西北大地上所有的戈壁一樣，黃土，沙礫，時斷時續(xù)蜿蜒著殘破的明長城，或東或西散布著古烽燧，精瘦的養(yǎng)只，機警的馬蛇子，漫無目的四處飄蕩的風(fēng)——眼前的這座古烽燧和戈壁上所有的古烽燧沒有兩樣。若不是那時在這里建成這個工廠，我的父輩、同輩、晚輩們的目光又怎會相繼眺望它五十年之久，直望得它四周的戈壁也通了我們的情意，有了慈祥的面目和溫暖的色彩。

它屹立在這里五百多年了，任歲月剝蝕，風(fēng)霜浸染，風(fēng)化了棱角，脫落了表層，與戈壁黃土的顏色融為一體。站在它矗立的位置俯瞰工廠，我們的工廠微小成了一片灰色海洋，廠房、煙囪、高壓線、管道、家屬樓都小成了一個個點、一條條線、一段段面。曾經(jīng)完成一次次國家經(jīng)濟建設(shè)使命，曾經(jīng)培養(yǎng)出一個個技術(shù)精英、勞動模范，曾經(jīng)的勛章，曾經(jīng)的豐碑，那一聲聲勞動的號子，那一串串熟悉的名字，都沉淀在這片小小的灰色海洋里……

屹立了五百多年的戈壁烽燧，與工廠相望，它在后來的五十年里受到了我們幾代產(chǎn)業(yè)工人的莊重注視，飽含了工人的情意，成了一座有情的烽燧。我不知道我們的工廠會存在多少年，還能存在多少年，就像我不知道這座已經(jīng)存在了五百多年的烽燧還能存在多少年，但它必將伴著古烽燧的滄桑，載著一串串勞動者的名字，匯入工業(yè)歷史長河中，向永不止息的未來滾滾而去。

神馳間，陣陣涼風(fēng)過耳，不知不覺，晚霞已從西邊洇了過來，浩瀚的戈壁一片金紅。極目處，金紅的戈壁和彤紅的天際融合在一起，消解了天地間的所有憂患。這一刻，瑰麗的晚霞鍍在古烽燧上，站在廠東大門的方向回望，它仿佛一尊古老的雕塑，莊嚴(yán)，厚重，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