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望舒

【故事簡介】：衛(wèi)江城從小到大不是欺負我就是耍我，還濫用圣旨一次又一次搞黃我的婚事，害得我家破人散，我一定要弄死他！？

1.一刺衛(wèi)江城

那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我穿著一身夜行衣，敏捷地攀上城墻，潛入宮城，一路摸到御書房。

三更已過，偌大的宮城里黑黢黢的，只有御書房還亮著燈，暖黃的光透過窗紙映出來。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趴在窗縫上往里看。衛(wèi)江城果然還端坐在御案邊批閱奏折，他微微皺著眉頭，一手揉著太陽穴，一手執(zhí)筆在奏折上寫著什么，輪廓分明的側(cè)臉被搖曳的燭火映著，看起來帥氣得令人心動。

很可惜，只是看起來。

趁著侍衛(wèi)們換班的空當，我一掌劈暈值夜的小太監(jiān)，踹開御書房的大門，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將他推倒在地，抽出靴子里的匕首，一把捅進他的心窩。

嗯，沒錯，今夜我是來弒君的。

“淺淺？”衛(wèi)江城痛哼一聲，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枉朕這么喜歡你，你竟對朕起了殺心？！”說著他虛弱地捂著胸口咳嗽了兩聲，吸了吸鼻子，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啊！朕的心好痛！”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下一秒，卻被衛(wèi)江城一個翻身壓在身下，眼見他英俊的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咬牙、揮拳，一拳砸在他鼻梁上，揍得他瞬間鼻血長流。

衛(wèi)江城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捂著鼻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道：“朕都要死了，你還不讓朕吻一下！殷淺淺，你真是好狠的心哪！”

他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

衛(wèi)江城趁我愣神，一把摟住我的脖子，不由分說啃了我兩口，鼻血的味道瞬間充滿了我的整個口腔，惡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我猛地推開他，伸手握住匕首柄，作勢要拔，他卻伸手摁住了我的手，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御膳房新制的桂花糕朕還一口都沒嘗呢，朕不想做餓死鬼啊，嗚嗚嗚……”

說得也是，死刑犯處斬前還能吃頓飽飯呢，衛(wèi)江城好歹是個皇帝，總不好讓他餓著上路??！

“你最好別整什么幺蛾子?！蔽宜砷_匕首，拍了拍他的臉，“小心還沒吃到嘴里就咽氣?！?/p>

說完，我輕車熟路地摸進御膳房，打暈了值夜的御廚，偷了一盤桂花糕。

那桂花糕也不知道添了什么配料，散發(fā)出清甜誘人的香氣。我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一個沒忍住吃了一塊，又吃了一塊……

等我回到御書房的時候，一整盤桂花糕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塊。

我打了個飽嗝兒，訕訕地對衛(wèi)江城說：“那個，不好意思啊……”

話沒說完，我只覺一陣頭暈?zāi)垦?，“撲通”一聲摔倒在地，然后失去了知覺。

再醒來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被五花大綁在床上，而那個本應(yīng)死掉的衛(wèi)江城，卻穿著一身湖藍的廣袖長袍，坐在床邊看書。陽光從打開的窗子里水一樣漫進來，溫柔地灑在他身上，清風(fēng)吹起他鬢邊長發(fā)，看起來又清新又俊逸。

很可惜，只是看起來。

他見我醒來，放下書，回頭朝我笑了一下：“淺淺，朕特意為你準備的桂花糕，好吃嗎？”

“……”

又被他算計了！

衛(wèi)江城手撐在我耳邊，緩緩俯下身，湊到我耳邊輕聲軟語：“朕特意讓御廚在里面加了安眠散，純天然植物所制，寧心靜氣，美容養(yǎng)顏，對身體是極好的?！?/p>

他的呼吸吹在我耳邊，癢癢的，我一時沒忍住，笑了出來。

“朕就知道你是喜歡的?！毙l(wèi)江城笑著摸了摸我的臉，臉色驀然一變，“李坑！”

一個侍衛(wèi)鬼魅一般出現(xiàn)在他身后，單膝下跪：“臣在！”

“誰讓你綁未來的皇后娘娘了？真是太不懂憐香惜玉了！”衛(wèi)江城厲聲道，“該領(lǐng)什么罰，不用朕重復(fù)了吧？”

真是好大義凜然，說得好像迷藥不是他讓人放的，綁我也不是他安排的一樣。

我冷笑不語。

李坑解下身上的佩刀，向衛(wèi)江城叩首一禮：“臣知罪，臣冒犯了未來娘娘，臣這就自行……”

這個暴君！

我皺眉大聲道：“衛(wèi)江城！你再這么草菅人命，早晚不得好死！”

然而這個時候，我聽到了李坑的后半句話，他說：“……自行捆綁。”說著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條繩子，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捆成了粽子。

衛(wèi)江城滿意地點點頭：“下去吧。”

然后，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李粽子僵尸一樣雙腳跳了出去，還十分體貼地關(guān)上了門。

“不許再看別的男人！”衛(wèi)江城拍拍我的臉，“否則朕殺了他！”

我：“……”

衛(wèi)江城俯下身，慢慢解開我身上的繩子，然后狠狠地把我摁進了他的懷抱：“你都不關(guān)心朕，朕吃醋了！朕要罰你！”

他手勁兒大得驚人，我的鼻子“咚”的一聲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肌上，酸痛酸痛，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呀，你怎么哭了？”衛(wèi)江城一臉心疼的表情，溫柔地替我抹掉了眼淚，“好了好了，朕不罰你了?！闭f完又不滿地嘟了嘟嘴，“哼！你都不關(guān)心朕昨晚為什么沒受傷！”

昨夜的迷藥尚未全解，我掙扎了兩下沒掙脫，索性配合地睜大眼睛，裝作愕然的樣子：“對啊，你為什么沒受傷？”

衛(wèi)江城對我的配合十分滿意，他邪笑著將我放倒在床上，伸手扯開了衣帶。

這次我真的有點兒害怕了，往床里縮了縮，顫聲道：“你……你想干什么？”

衛(wèi)江城笑而不語，緩緩脫掉了外袍，又脫掉了中衣，露出貼身的金絲背心，一雙狹長的鳳眼瞬間淚光閃閃：“為了等你來殺朕，朕已經(jīng)連著穿了半個月的軟猬甲了，每天晚上都在御書房熬到五更，你看你看，黑眼圈都有了呢。”

他一臉“朕好可憐，求撫摸，求安慰”的表情，我卻只想送他一對更大的黑眼圈。

衛(wèi)江城說著又拿出一坨猩紅的肉：“瞧，為了配合你演好這場戲，朕每天晚上都讓御膳房準備一顆新鮮的豬心。淺淺，朕對你好吧？是不是好感動？嗯？”

“……”

是啊，我真的好……想弄死他??！

然后，在陪他玩了一天恩恩愛愛、你儂我儂、你喂我吃的戲碼之后，我的內(nèi)力終于恢復(fù)了。是夜，當他再次撒嬌求安慰的時候，我同情地摸了摸他的臉，然后照準他的眼睛一邊一拳，把他揍成了熊貓。

在小太監(jiān)的尖叫聲里，我踹翻了無數(shù)侍衛(wèi)，揚長而去。

2.二刺衛(wèi)江城

我和衛(wèi)江城的孽緣可謂由來已久。

五歲那年，他說要用我的頭發(fā)編同心結(jié)，拿了把剪刀把我一頭長發(fā)剪得七零八落，跟被狗啃了一樣，害得我半年沒敢出門。

十歲那年，他要了我去做伴讀，抄了一首淫詩放在我桌子上，害得我和他一起被太傅罰了半個月的站。

十五歲那年，我與顏御史家的長公子顏珂門當戶對，情投意合，婚期都定了，喜帖都發(fā)了，可衛(wèi)江城一道圣旨，就將他賜婚給了魏丞相的侄孫女。

此后，凡是和我定親的男人，不是被賜婚，就是被流放，再不然就是看破紅塵。不出兩三年，我的克夫之名就傳遍了朝野上下，再也沒有門當戶對的公子敢娶我了。

眼見我就要邁入二十高齡，我爹簡直要愁白頭，不得已公開為我招婿，只要哪位勇士娶了我，便能得到殷家所有的家產(chǎn)。

然后……殷家破產(chǎn)了。

因為衛(wèi)江城下了一道圣旨，誰敢買殷家鋪子里的東西，就誅誰九族。

當時我爹已經(jīng)為我擇中了一位壯士，不日便要成婚，可衛(wèi)江城一道圣旨下來，壯士不告而別，我的婚事又黃了。這也就罷了，我家祖?zhèn)鞯陌倌昀箱佭B日虧損，我爹不得不忍痛關(guān)張，和幾房叔伯分了家，帶著我娘回老家頤養(yǎng)天年去了。

家破人散的那一天，我殷淺淺便發(fā)誓與衛(wèi)江城不共戴天，早晚有一天我要弄死他。

為此我去終南山求訪名師，拜入高手榜排名第二的卓逸飛門下，拼命習(xí)武。多虧衛(wèi)江城源源不斷派了刺客來殺我，我的武功才能進益得如此之快。五年后，我揮淚作別師父，回京刺殺衛(wèi)江城。

只可惜出師不利，我竟然又被衛(wèi)江城那王八蛋給算計了！

為了確保下次刺殺萬無一失，我耐心等了一個月又一個月，才等到一個刺殺衛(wèi)江城的絕好時機——太皇太后生病了，衛(wèi)江城要親自去京郊護國寺為皇祖母祈福，身邊只帶了幾個侍衛(wèi)和兩個小太監(jiān)。

最重要的是，皇帝在大殿祈福的時候，一應(yīng)閑雜人等都要在門外等候，只留住持在旁添香誦經(jīng)。

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狠了狠心，削掉了一頭長發(fā)，敲暈了住持，換上袈裟，在裊裊香煙里坐在佛前，一邊敲木魚，一邊留意著身后的動靜。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緊接著傳來衛(wèi)江城熟悉的腳步聲。

三丈、兩丈……十尺、九尺……

只要他進入我身周三尺之內(nèi)，我就有把握一匕封喉。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衛(wèi)江城突然停了下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響起，他竟然就在離我九尺遠的地方坐了下來，然后就不動了！

這么遠的距離，他有充分的反應(yīng)時間。只要失了先機，李粽子分分鐘沖進來護主，我很可能再次竹籃打水一場空。

還是再等等吧。

可是一炷香過去了，衛(wèi)江城沒動。兩炷香過去了，衛(wèi)江城還是沒動。不知過了多久，我的手已經(jīng)酸得連木魚錘都快拿不起來了，衛(wèi)江城卻突然動了。

他慢慢走到我身后，屈膝跪坐在我身邊的蒲團上，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咦？方丈大師，你這頭手感有點兒陌生啊！在哪里剃的頭？摸起來如此光滑細膩，朕都要愛不釋手了！”

我：“……”

什么？你問我為什么不動手？因為我的手已經(jīng)軟得連匕首都捏不住了，被衛(wèi)江城這么一摸，我的身體就跟面團似的軟倒在他懷里。

“??！”衛(wèi)江城一臉震驚到極致的表情，“淺淺？怎么是你？你什么時候出的家？怎么也不跟朕說一聲??？若早得知，朕一定傾盡國庫，給你捐座純金大佛！”

“……”

衛(wèi)江城說著吸了吸鼻子：“可是淺淺啊，朕如此愛你，你怎么舍得拋下朕一個人出家呢？你真是好狠的心哪！”

“……”

你說他一個皇帝，九五之尊，一言九鼎，怎么就這么愛演戲呢？

眼瞅著他還要一鼓作氣繼續(xù)演下去，我嘴角抽搐了片刻，果斷喝止了他：“行了，別裝了！你早知道我要來，在香里加了軟筋散？”

衛(wèi)江城果然立刻閉嘴，瞬間換了個表情：“呀！被你看穿了！淺淺，你怎么能這么聰明呢？”

我不想說話。

衛(wèi)江城一只手摟著我的腰，一只手在我的頭上摸來摸去，眉目低垂，裝得好一副深情繾綣的模樣：“淺淺，朕等這一天等了三個月了，你知不知道朕等得有多苦？為了給你這個小笨蛋指路，朕夜夜在寢宮點燭到天明，還把侍衛(wèi)和值夜的太監(jiān)都撤了，就等著你踏月而來，手執(zhí)一把長劍，刺入朕的心臟?？呻薅伎斓瘸梢粔K望妻石了，還是沒能等到你?！?/p>

“……”

變態(tài)！

衛(wèi)江城低頭含情脈脈地看著我的眼睛：“朕實在沒了法子，只好趁著皇祖母裝病，跑來護國寺祈福，還特意提前派人把消息散播了出去，這才終于等到你。淺淺，你長得真好，就算是剃光頭也這么好看?！?/p>

他看著我的眸子專注而炙熱，他因為弓馬騎射生了薄繭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眉，這一瞬間，我竟有種他真的喜歡我的錯覺。

很可惜，只是錯覺。

因為下一秒，他就伸手在我的額頭上猛彈一記：“小笨蛋，朕如此用心良苦，你是不是很想給朕一個感激的吻??？”

“……”

是啊，我真的很想……弄死他！

3.三刺衛(wèi)江城

泰安七年，一條驚天秘聞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風(fēng)一般流傳。

據(jù)說，當朝圣上去護國寺為太皇太后祈福，青燈古佛焚香祝禱七日，卻帶回了個小和尚。有目擊者稱，那小和尚身姿婀娜，清秀得跟小姑娘似的，進宮后深得圣眷，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有人感嘆，有人扼腕，更多的人恍然大悟，原來皇上登基十年都不選秀女、不納妃、不立后的原因不是不舉，而是喜歡男人??！

這則皇族秘聞很快被說書先生添加了無數(shù)細節(jié)，改編成曠世奇絕、催人淚下的愛情故事，又被書商刊印成書，流播四方，不知惹得多少閨中少女柔腸寸斷，又不知引來了多少愛國志士擊節(jié)長嘆。

然而，事實是這樣的。

衛(wèi)江城只是把辦公地點由前朝挪到了寢宮，他盤腿坐在床上，懷里抱著吃了軟筋散，又被點了啞穴的我，一邊調(diào)戲我，一邊一本正經(jīng)地和朝臣們談?wù)撜隆?/p>

朝臣們顯然都被這有傷風(fēng)化的一幕閃瞎了眼，眼觀鼻，鼻觀心，從頭至尾連頭都不敢抬，自然沒有人發(fā)現(xiàn)我是女人這一事實。

等朝臣們都退下了，衛(wèi)江城才解了我的啞穴。

這些日子，他不但天天點我啞穴，還拿軟筋散當飯，一天三頓給我喂，以致我不管白天黑夜都躺在床上，渾身軟得跟面條似的。

可衛(wèi)江城還說這是為我好，因為我太瘦了，抱著硌手，多躺躺利于養(yǎng)膘。

我恨得牙癢癢：“衛(wèi)江城！快給我解藥！否則早晚有一天我要殺了你！”

“就不給，就不給，”衛(wèi)江城十分幼稚地對我做了個鬼臉，“來呀來呀，來殺我啊！快來殺我啊！”

我趁他不備，用盡全身力氣，張口去咬他的耳朵。

不咬掉他半邊耳朵，我誓不為人！

可衛(wèi)江城像是早料到了我的動作，閃得飛快，我不但沒咬著他，還被他趁機往嘴里塞了塊桂花糕，噎得我話都說不出來了。

就這樣，我被他困了一個夏天、一個秋天，大靖皇帝為了我荒淫無度、荒廢政事的傳聞也悄然流出國境，流入南疆。

立冬那一日，八百里加急情報送達京城，大靖屬國南詔叛亂，國主慕容逖親率大軍北上，犯我邊境。

我以為衛(wèi)江城一定會愁眉不展，想不到他卻笑了起來：“終于來了！”

從那天起，整日整夜膩在我身邊的衛(wèi)江城便不見了蹤影，伺候我的小太監(jiān)悄悄告訴我，說他在朝堂上大發(fā)雷霆，當庭罷免了不少主和派的朝臣，力排眾議，要御駕親征。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忙昏了頭，竟連軟筋散都忘了給我喂，不過兩三日我便恢復(fù)了內(nèi)力。于是在他誓師出征那日，我悄悄潛出后宮，打暈了一個小卒，換上小卒的鎧甲，跟在了出征的隊伍里。

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亂軍之中弄死他一個武藝不精的皇帝簡直不要太容易。

可出征第一日，我夜探中軍帳，就被一排全副武裝的金甲親衛(wèi)晃瞎了眼。

出征第五日，我在大軍過江時鑿漏了龍船，把他和一干心腹親衛(wèi)都沉入江里?？晌覜]想到久居北地的衛(wèi)江城水性竟然好得出奇，反倒是我因為衣服被船錨纏住直往下沉，要不是有個親衛(wèi)順手拉了我一把，我連小命都差點兒丟在江里。

出征第十五日，大靖軍一路勢如破竹，攻下南詔邊陲重鎮(zhèn)扈州城。是夜，軍中狂歡，我趁亂敲暈了送飯的太監(jiān)，在他的晚膳里加了鶴頂紅，然后穿上小太監(jiān)的衣服，輕手輕腳地走進帳中。

衛(wèi)江城正坐在案前專注地寫著什么，聞聲頭也不抬：“放著吧。”

我正要悄然退去，卻聽見他說：“過來，給朕磨墨！”

這個距離，他只要一抬頭，就會發(fā)現(xiàn)不妥，我只好默不作聲地走過去替他磨墨。

磨完墨，衛(wèi)江城又說：“替朕把箱子里那本黃色封皮的書拿來?！?/p>

我咬牙切齒地把箱子翻了個底朝天，才找到那本黃書。

衛(wèi)江城放下筆，閉上眼睛，有些疲倦地揉著太陽穴：“第三頁第七列，念。”

我真想在他腦袋上拍個窟窿，然而我不得不翻開第三頁，數(shù)到第七列，模仿著太監(jiān)的公鴨嗓，念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p>

咦？好像有什么不對？

我低頭看去，只見衛(wèi)江城一雙狹長的鳳目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殷淺淺，朕竟不知你有如此愛朕。朕心甚慰?！?/p>

“……”

他趁我愣神，一把將我扯進懷里，用手拈了塊桂花糕，軟下聲音哄我：“這是你最愛吃的桂花糕，乖，張嘴?！?/p>

我怎么敢張嘴啊，一小撮就足以致命的鶴頂紅，我倒了整整一瓶?。≈灰韵乱恍】?，我一定會七竅流血而亡啊！

什么？你問我為什么不掙扎？因為衛(wèi)江城那廝也不知道是故意還是巧合，左手中指剛好掐在我的命門穴上，我只要一動就小命不保??！

“淺淺，你的神色為何如此驚恐？”衛(wèi)江城眉頭微蹙，“莫非……你在里面下了毒？”

我連忙點頭，點到一半想到這可是弒君大罪，于是又趕緊搖頭。

“朕就知道你不會待朕如此心狠?！毙l(wèi)江城的眉頭舒展開來，他熟練地掰開我的嘴，把一小塊桂花糕塞了進去，還體貼地灌了我一大口茶。

我忍不住大哭起來。

衛(wèi)江城一臉驚訝，有些不知所措：“呀，你怎么哭了？是噎著了嗎？”

噎你個頭！

所謂人之將死，其行也善。為了避免他以后禍害更多的人，我趁著毒性尚未發(fā)作，一邊哭一邊指著他的鼻子罵道：“衛(wèi)江城，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討厭？！”

衛(wèi)江城眨了眨眼睛，一臉茫然：“不知道??！朕很討厭嗎？朕明明很討人喜歡啊！”

我氣結(jié)，片刻后哭得更兇了：“五歲那年，你說要用我的頭發(fā)編同心結(jié)，把我的頭發(fā)剪得像被狗啃了一樣，害得我連門都不敢出。半年前你還誘騙我去裝和尚，害我變成了禿驢。嗚嗚嗚，你好壞！”

“唔……”衛(wèi)江城伸手撫摸著我新長的頭發(fā)，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朕以后一定不再剪你的頭發(fā)了。”

我繼續(xù)控訴：“你還把我的夫君們許人的許人，流放的流放，害得我二十六歲了還嫁不出去！嗚嗚嗚，你好壞！”

“唔……”衛(wèi)江城拈起我的一撮頭發(fā)，在指尖繞了兩圈，“沒關(guān)系，要是你三十六歲還嫁不出去，朕就勉為其難收了你吧。”

我瞬間哭得更厲害了：“閉嘴！你明知道我活不過一炷香……”

咦？一炷香都過了吧……毒性為什么還沒發(fā)作？

“放心，那不是鶴頂紅，是朕特意讓人做的糖霜，搭配朕的心意食用，是不是特別甜？”衛(wèi)江城替我擦了擦鼻涕，“這么說，你是同意嫁給朕了嗎？”

同意個鬼！

我腹誹到一半，才驀然睜大眼睛，什么？糖霜？

這么說我又被他算計了？

“可我的鶴頂紅……”

“你的鶴頂紅是從藥鋪買的，朕知道?！毙l(wèi)江城得意地笑道，“扈州城只有一家藥鋪，早就被朕派人買下了呀?！?/p>

我：“……”

4.四刺衛(wèi)江城

從那天起，衛(wèi)江城不再和我玩躲貓貓的游戲，他光明正大地將我放在帳中。我成了一名女親衛(wèi)，陪吃陪打還陪睡，整天面對著他那張?zhí)搨沃翗O的臉，簡直不能更痛苦。

我咬牙切齒：“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怕??！”衛(wèi)江城坦然地看著我的眼睛，“所以朕才要把你放在臥榻之旁，這樣朕才能時刻保持警醒，不致延誤軍機?！?/p>

“……”

這些日子，我每天起床都想弄死他，卻始終沒找到機會。就這樣，我眼睜睜地看著大靖軍打著平叛的旗號，一連下了南詔國七座城池，大軍直逼南詔國都南詔城。

南詔城依南盤山而建，背山面河，易守難攻，大靖軍連攻了一個半月都未能攻下。若是再拖上兩個月，南疆春來瘴起，水土不服的大靖軍必會不戰(zhàn)而敗。

為了不讓此次親征變成一個笑話，衛(wèi)江城做出了一個喪心病狂的決定——讓副將薛勇帶領(lǐng)二十萬大軍繞道南盤山，翻越南嶺絕壁，從背后攻下南詔城。

也不知道是對自己太過自信，還是對敵人太過輕視，他只給自己留了不到兩萬人，每天擊鼓鳴金，佯作攻城。

這不是等著人家抄掉你的大本營嗎？

果然，不出十日，一支南詔大軍趁夜揮師出城，悄無聲息地包圍了衛(wèi)江城所在的北大營。

是時，我正在衛(wèi)江城的行軍床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突聞一陣震天的喊殺聲，我騰地坐起來：“出什么事兒了？”

衛(wèi)江城放下筆，抬起頭來看著我：“南詔軍把咱們包圍了?！毙切菭T火在他笑意盈盈的眸中跳躍著，看起來竟有種別樣的溫柔。

錯覺。

我定了定神，跑出帳外，只見營地中到處是熊熊的火光和慌亂的人影，就連平常寸步不離的親衛(wèi)們也都不見了蹤影。

天賜良機啊！

我抽出匕首，鉆進帥帳，獰笑著把匕首架到了衛(wèi)江城的脖子上：“受死吧！”

這次，衛(wèi)江城沒有驚愕也沒有裝可憐，他只是突然站了起來，緩緩逼近我：“殷淺淺，你真的這么想讓朕死嗎？”

匕首在他的脖子上劃出一道傷口，鮮血淋漓而下。我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衛(wèi)江城卻沒有偃旗息鼓的打算，他嘴角掛著一絲凄艷至極的微笑，一步一步將我逼到帳角，手撐在我耳邊，直視著我的眼睛：“你真的……這么想讓朕死？嗯？”

我被他問愣了。

打從記事起，他就時常氣得我牙癢癢。后來，他接二連三地壞我姻緣，我就更是恨不得將他食肉寢皮。等到我殷家家破人散，親戚白眼相向，就連父親見了我也唯余嘆息的時候，弄死衛(wèi)江城幾乎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以致時至今日，想不想讓他死這個問題已經(jīng)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須弄死他。

可是……弄死他之后呢？

“那就，如你所愿吧?！毙l(wèi)江城垂下眼簾，疲憊地笑了一下，伸手握住我捏著匕首的手，猛一使力，刃鋒不偏不倚刺入他的胸口，直沒至柄。他猛哼一聲，扶著帳子緩緩坐倒在地，捂著嘴猛咳了幾聲，咳出滿手的血。

“不！”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一下子慌了起來，我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捂住他胸前的傷口，大喊：“來人??！快來人??！軍醫(yī)！軍醫(yī)何在？”

“喊吧。”衛(wèi)江城溫柔地看著我，“把叛軍招來，朕只有死得更快?！?/p>

我立刻不敢再喊了。

衛(wèi)江城又咳了一陣，喘了口氣：“我懷里……有給你的東西?！闭f著，他伸出一只沾滿血的手，溫柔地替我拭去眼淚，看著我微笑，“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適我愿……”

話未說完，他的手便無力垂下，再沒了聲息。

我感覺心像是被重錘擊了一下，鼻子酸得厲害，眼淚不要錢一樣淌下來，滴在他宛如睡著了一般的英俊的臉上。

過了許久，我抹了把眼淚，顫抖著手拉開他的衣服，一枚黑色的同心結(jié)掉了下來。我跪下去拾起來，發(fā)現(xiàn)那同心結(jié)是用兩縷互相纏繞著的青絲編成，一縷烏黑如墨，一縷卻微微泛黃，沾了衛(wèi)江城心口的血，燙得我的心都疼了起來。

那一瞬間，我的耳邊仿佛響起了衛(wèi)江城年少稚嫩的聲音：“淺淺，我用咱們的頭發(fā)編個同心結(jié)吧，等我長大了，就來娶你過門?！?/p>

那一年，我五歲，衛(wèi)江城七歲，他扯著我的黃毛小辮兒任我拳打腳踢，就是死不松手。

可現(xiàn)在，他怎么就舍得松手了呢？

不知道什么時候，帳外的喊殺聲減弱，終至不聞。有人掀帳而入，在我背后跪下：“陛下，末將薛勇已全殲十二萬南詔軍，請陛下示下?！?/p>

我哭著摸了摸衛(wèi)江城的臉，真可惜，你家陛下再也不能示下了。

不對啊，薛勇不是帶兵去爬山了嗎？怎么會在這里出現(xiàn)？還全殲?zāi)显t軍？

我腦中靈光一閃——南詔城依憑天險，久攻不下，那么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自己跑出來。

衛(wèi)江城啊衛(wèi)江城，你怎么能那么奸詐呢？

一旦薛勇看見你滿身是血地躺在我懷里，那我還不得為你陪葬？

想到這兒，我趁著薛勇跪在那里沒抬頭，扔下衛(wèi)江城就跑，只帶走了他留給我的同心結(jié)。

那句詩是怎么說的來著？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5.五刺衛(wèi)江城

泰安八年正月，大靖軍秘不發(fā)喪，一鼓作氣攻下南詔城，國主被擒，南詔國滅。

二月，大靖軍班師回朝。

三月，剛剛大勝歸來的泰安帝衛(wèi)江城突然駕崩，薛勇依其遺詔，擁立三王爺衛(wèi)江流登基，改元慶始。

國泰民安，天下承平。

一切都好得不得了，除了死了個皇帝，除了時不時心口疼的我。

“嘖！”卓逸飛在我面前抖了抖他剛收到的飛鴿傳書，“秘不發(fā)喪啊，還有事先備好的遺詔啊，這明顯是一早就知道自己會死?。》胖蠛媒讲灰?，偏要處心積慮地把自己弄死，這皇帝腦子里是有多大的坑??！”

彼時，我剛剛千里跋涉回到終南山，身心俱疲，遍體鱗傷。卓逸飛還真是我的好師父，半句安慰的話沒有也就算了，還偏偏哪兒疼往哪兒戳。

我不想理他。

卓逸飛卻不肯善罷甘休：“一個皇帝，想要什么樣的美女沒有啊，偏偏喜歡上個想殺他的人，簡直是自虐狂、神經(jīng)病！阿淺，你說是不是？”

“閉嘴！”我忍無可忍，“別和我提他！”

“好好好，不提不提。”卓逸飛十分敷衍地說，“反正人都死了，也沒什么好提的了。”

我胸口又被狠狠地插了一刀，疼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六年了，我都沒看透我這個師父。沒想到高手榜上排名第二，名動天下的卓逸飛竟然是這種人，不但一天三次往徒弟傷口上撒鹽，還堂而皇之地問我要住宿費和伙食費，否則便要趕我下山。

問題是我的全部家當都在衛(wèi)江城死的那一夜丟在軍營了?。?/p>

我死命抓住門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師父，你怎么可以這樣對我？”

“我是你師父，不是你夫君，沒義務(wù)讓你在我這兒白吃白住。滾滾滾！”卓逸飛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指頭，毫不留情將我丟出門外，“砰”地摔上了門。

這可真是患難見真情?。?/p>

我走投無路，只好去挖衛(wèi)江城的墳，就算拿不回我的家當，順點兒隨葬品也是好的。

于是，在一個月黑風(fēng)高夜，我悄無聲息摸到衛(wèi)江城的陵寢，敲暈了守靈的太監(jiān)，用一把洛陽鏟挖了他的墳。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一代帝王竟然如此寒酸，墓室里空蕩蕩的，別說金銀玉器了，連塊破磚爛瓦都沒有，只有一具棺木孤零零地擺在墓室中央。

我只好抽出匕首，硬著頭皮撬開他的棺木，剛想看看里面有沒有金縷玉衣什么的，就被一股大力扯了一下，一頭栽進了棺材里。

火折子“啪”的一聲摔在地上，滅了。

這時候，一道熟悉的低沉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淺淺，我那么愛你，你竟然這么久都不下來找我，害我在暗無天日的地底癡癡地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你看你看，臉都爛了呢！”

我嚇得魂飛魄散：“啊啊啊——”

“噓——”這時候，我感覺一只溫?zé)岬氖盅谧×宋业拇?，“要聾了?！?/p>

我被他手上的溫度燙了一下，又驚又喜，又惱又恨，一時間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衛(wèi)……”

“噓，別說話，”我感覺到一雙有力的臂膀?qū)⑽揖o緊擁在懷中，“讓我抱一會兒?！?/p>

“……”

“淺淺……”過了許久，衛(wèi)江城輕輕吐出一口氣，“不管你是為什么而來，你來了，我真的很歡喜?！?/p>

“我……”

“我喜歡了你那么多年，你不喜歡我也就算了，還左一個右一個，招惹了那么多男人。我嫉妒得發(fā)狂，卻沒辦法左右你的心意，所以只好把他們都從你身邊弄走。沒想到，卻把你逼到欲將我殺之而后快?！?/p>

“……”

你從小到大不是欺負我就是欺騙我，鬼才能看出你喜歡我了！

“那好，我便如你所愿。你要習(xí)武，我派人和你喂招；你要殺我，我陪你演戲；你要我死，我也奉陪到底?？蓻]想到上天眷顧，我活了下來?！彼焓置嗣业哪?，“淺淺，有我這么英俊又優(yōu)秀的男人深深地愛著你，你有沒有感到特別幸福?。俊?/p>

這段話的信息量略大，我愣了一下：“那些侍衛(wèi)不是你派去殺我的？”

“殺你？”他的胸腔微微震動，他悶笑了一聲，“原來你一直以為我想要你的命？天哪，你怎么可以蠢得這么可愛呢？我若真的想殺你，你以為你還能好端端地活到今天？”

我不想說話。

衛(wèi)江城摸了摸我的頭發(fā)：“還記得我抄給你的那首詩嗎？”

我怎么忘得了??？為這，我不但被罰了半個月的站，還被我爹狠揍了一頓，趴著睡了好些天。

衛(wèi)江城沒等我回答，便自顧自地念了起來：“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我們現(xiàn)在也算是同槨了吧，淺淺，你可愿與我同衾？”他的嗓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點兒情動時的沙啞，一字一句，響在我耳邊，落在我心上。

我的心沒出息地狂跳起來。

然而，我被他耍了這么多年，著實不知道他說的話哪句是真，哪句為假。

衛(wèi)江城見我不說話，嘆了口氣：“這樣吧，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嫁給我，陪我一輩子；第二，同我拜堂成親，和我白頭偕老?！?/p>

“……”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這兩個選擇根本沒區(qū)別好嗎？

可衛(wèi)江城還一本正經(jīng)地問我：“淺淺，你選一，還是選二？”

我不想理他。

“那就是兩個都選了？”

我瞪了他一眼，想說你祖奶奶哪個都不選，可張開嘴，卻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又點了我的啞穴。

我簡直要氣瘋了。

衛(wèi)江城卻開心地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答應(yīng)的?！?/p>

“……”

你給我拒絕的機會了嗎？渾蛋！

這時候，棺木突然震動了一下，急速下墜，片刻后“咚”的一聲砸到地上。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瞬間被滿屋子的紅燭晃花了眼。

這是一間比上面小許多的墓室，目之所及，到處都是大紅的雙喜、帷幔和流蘇，小小的空間被燭光映照得通明如白晝。衛(wèi)江城就躺在我身下，靜靜地看著我，眉眼含笑，眸中閃耀著細碎的光芒：“淺淺，你是不是特別驚喜?。俊?/p>

我其實一點兒也不想給他面子，可是終究沒有繃住，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然后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因為我看到我親愛的師父大人，手捧大紅喜服，閑庭信步一樣走過來，笑盈盈地說：“師兄、嫂子，吉時快到了，換衣服吧。”

什么？師兄？

衛(wèi)江城七歲那年被送去終南山習(xí)過一年武，這我是知道的，可他竟然是卓逸飛的師兄？

怪不得武功天下第二的卓逸飛會收我這么一個資質(zhì)普通的弟子，怪不得我每次的刺殺計劃衛(wèi)江城都了如指掌。

虧我對卓逸飛那么信任，每次行動都會征求他的意見，沒想到他一轉(zhuǎn)手就將我賣給了衛(wèi)江城。

我?guī)缀跻榱撕蟛垩?，才憋出一個笑容：“衛(wèi)師兄？哦不……算起來我該叫你一聲師伯了，對不對啊，師伯大人？”

“不敢當。”衛(wèi)江城竟不見半點被戳穿的愧疚，笑瞇瞇地牽起我的手，“吉時已到，我們還是先來拜堂吧?！?/p>

“好主意！”我笑吟吟地看著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之前說愿與我生同衾，死同??？”

“是?！?/p>

“既然如此，那我們不如跳過過程，直奔結(jié)果好了，反正棺材都是現(xiàn)成的。”我拾起剛才掉落的匕首，獰笑著朝他胸口刺去，“親愛的師伯大人，這主意是不是特別好啊？”

嗯，這最后一刺當然還是沒成功。

因為衛(wèi)江城輕輕松松就從我手里奪走了匕首，揚手丟了出去，然后一個翻身將我壓在身下，不由分說堵住了我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