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聽雨
唯一的女兒突患絕癥,反復拯救無望后,將一對離婚夫妻推到抉擇關口:媽媽不忍女兒受苦,人財兩空;而父親拒絕放棄。2015年11月的一天深夜,絕望的父親向熟睡的前妻舉起寒光閃閃的屠刀——
何福勝1980年出生在廣東清遠一個小鎮(zhèn)。1996年,高中畢業(yè)他來到廣州增城打工,換了幾份工作后,最后在一家機械公司,當上了一名檢驗員。一晃七年過去,何福勝漸漸有些積蓄,因性格憨厚少話,他在感情上一直沒有著落。2003年的一天,何福勝工作時被機器掛破了外套,到租房附近的街上找人縫補。在縫紉店,他認識了店員沈麗娟。沈麗娟皮膚白皙,性格活潑,是何福勝喜歡的類型。第二天取衣服時,他以日后聯(lián)系縫補衣服方便為由要了沈麗娟的手機號,兩人逐漸熟稔起來。沈麗娟小他一歲,廣州增城人,初中畢業(yè)后就在廣州打工。此后,沈麗娟見他勤勞本分,便答應了他的追求。2004年底,兩人領證結婚,過上了平淡幸福的生活。
2005年,沈麗娟生下了女兒何婷。何福勝對女兒視若珍寶,只要在家就抱著女兒親個不停。然而,這份幸福并沒有持續(xù)太久。由于夫妻倆收入不高,日子過得有些緊巴,加上女兒出生增加了負擔,沈麗娟開始不斷抱怨,嫌棄何福勝無能。何福勝心善嘴笨,沈麗娟則強勢霸道,每次吵架都以何福勝敗陣告終。沈麗娟那些挖空心思諷刺何福勝的話語,猶如一根根針,深深地扎在他的內(nèi)心深處,他面上雖不聲張,但埋下了種種恨意。如此,夫妻情分變淺,何福勝覺得生活毫無趣味,唯一的寄托便是女兒!平時,無論工作多累,無論從妻子那受到什么委屈,只要看到女兒,何福勝都死而復活,用他粗糙的臉去磨蹭女兒小臉,當女兒發(fā)出“咯咯”的笑聲,他便覺得這世上什么東西都不值得計較,有女萬事皆休,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為了給女兒多買玩具或添置一些新衣,他減少了煙量。同事們都流行著換新手機,他還是老型號接著用,也輕易不給自己買任何東西。每天飯后,他樂此不疲的一件事,就是抱著女兒去租住地附近四處溜達,教女兒認東西,或帶著耐心教女兒學說話……女兒就像一件幸福的小棉襖,讓他時時感覺暖心和滿足。
2009年,女兒5歲時,實在過不下苦日子的沈麗娟鐵下心來向何福勝提出了離婚。開始,出于對女兒健康成長的考慮,何福勝堅決不同意,但沈麗娟態(tài)度非常堅決,無奈之下,何福勝同意了,但兩人開始了對女兒撫養(yǎng)權的爭奪,誰都不肯讓步,增城區(qū)法院最終判決女兒歸沈麗娟撫養(yǎng),何福勝則每月支付1000元撫養(yǎng)費,并享有探望權。拿到離婚判決書那天,何福勝心都碎了,他抱著女兒大哭了一場。年幼的小婷婷還不懂父母之間的恩怨,用小手給爸爸擦眼,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這讓何福勝更加心痛不已。離婚后,何福勝獨自一人住在單位宿舍,沈麗娟與女兒依然住在增城荔城街。每天下班,他坐車總要路過以前的家門口,遠遠望去,有時,那窗燈火還在,他看著看著,痛苦地閉眼,可眼睛里卻閃現(xiàn)出女兒活潑可愛的小模樣,熱淚時常順頰而下……實在思念女兒不過,何福勝轉而哀求沈麗娟讓兩人輪流撫養(yǎng)女兒,但遭到了沈麗娟的拒絕。他只好珍惜每次看望女兒的機會,帶著她去公園、逛商場、吃麥當勞,用盡用好和女兒相聚一起的每分每秒時間。轉眼間,女兒上了小學,期間有人給何福勝介紹女友,他都一一婉拒。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心無旁騖地守著寶貝女兒,看著她健康順利地長大成人。做夢都沒有想到,一個噩耗會突然從天而降!
2015年8月的一天,10歲的何婷突然出現(xiàn)了不明癥狀:時常頭痛、嘔吐。起初,沈麗娟以為女兒患上了一般性的感冒或腸炎,便依據(jù)老經(jīng)驗,去藥店給女兒買些藥回來吃??膳畠撼运幒?,癥狀并沒有任何緩解。一段時間后,何婷的視力開始模糊。沈麗娟趕緊帶著女兒來到增城市人民醫(yī)院診治,可經(jīng)過檢查,醫(yī)生也找不出具體的原因,建議去大醫(yī)院作進一步檢查。幾天后,沈麗娟帶女兒到廣州一家三甲醫(yī)院做了各項檢驗,結果如晴天霹靂——女兒竟然患上了可怕的腦干膠質瘤!醫(yī)生告訴她,這種病多發(fā)于兒童青少年,在臨床上并不多見,由于腫瘤生長在腦部,而腦干位置又是人體神經(jīng)功能的密集區(qū),病灶區(qū)一直被視為手術的禁區(qū),所以不易根治。
女兒治不治?怎么治?沈麗娟很快打電話告訴了何福勝,何福勝頓時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他急忙趕到醫(yī)院,看到檢查結果和咨詢醫(yī)生后,他埋怨沈麗娟對女兒疏于照顧,同時也自責虧欠了女兒,沈麗娟受不了冤枉氣,忍不住責罵何福勝:“別再盡說些無用的東西,女兒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能不管嗎?得趕緊想辦法啊!”突然的意外,再次將這對離異夫妻的心栓在一起,兩人商量輪流照顧女兒??粗改杆坪鹾秃?,病中的女兒顯得特別聽話,積極地配合醫(yī)生治療。為了確保女兒萬無一失,2015年9月,何福勝和沈麗娟經(jīng)過商量,將女兒轉到了更為專業(yè)的廣東三九腦科醫(yī)院進行治療。
何福勝除了受女兒的嚴重病情的影響,還有一個因素給他帶來巨大的壓力——那就是高額的醫(yī)藥費。入住醫(yī)院頭一個月,醫(yī)藥費就花去了好幾萬元,何福勝為了治好女兒,把全部積蓄取了出來,存在一張卡上,只要醫(yī)院通知繳費,他就毫不猶豫地跑去刷卡。他相信上蒼一定會受到感動,賜予女兒一個痊愈的奇跡。可一個月下來,何福勝的積蓄差不多被掏空,沈麗娟跟著頂上。沒幾天,她十幾年來的積攢也所剩無幾,但女兒每天得進行常規(guī)注射藥物治療,還要面臨化療、放療方面的開銷。平平常常一天下來,費用最少也要一千多元。兩人愁眉苦臉、坐立不安。何福勝不得不讓沈麗娟照顧孩子,自己回去上班同時籌款,沈麗娟同意了。需要用錢時,她便電話給何福勝。
因兩人都沒屬于自己的住房,無房可以變賣,何福勝只得向單位預支,預支不夠,再開口向親朋好友借。東挪西借之下,好歹保證了何婷兩個多月的正常治療,手術等費花去了10多萬,但女兒的病情卻沒有什么好轉的跡象。那些日子,何福勝極度抓狂,實在借不到錢,他拼命地敲打自己的腦袋,恨自己無能,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里,他愁腸百結儼然一下老去了十多歲。沈麗娟開始不斷地埋怨何福勝,“挖苦”他一輩子沒有賺錢的本事。何福勝坐在在女兒床頭,低首無語,醫(yī)院人少時,他就重復一個動作:雙手合十,對著一個方向,口中默默念叨,為女兒祈求。然而,女兒病情反而一天天的加重,治療費也一次次耗盡。何福勝開始絞盡腦計籌錢,他想到了向當?shù)貓笊缜笾蚕氲搅讼虼壬平M織求助。危難關頭,何婷所在學校組織師生捐款一萬多元。雖然這只是杯水車薪,但還是讓何福勝看到了一絲希望。然而,沈麗娟看到女兒痛苦不堪和治愈希望的渺茫,以及無法面對和承擔的越來越大的費用缺口絕望了:與其做些無用的努力,還不如讓女兒盡早解脫。那樣,盡管殘忍,但大家跟著一起解脫!
2015年11月的一天,何福勝下班后來到醫(yī)院,發(fā)現(xiàn)以往打著點滴的女兒當天并沒有輸入藥物,他去找醫(yī)生問詢,這才得知原委——原來是前妻沈麗娟已經(jīng)對女兒作出了停止治療的決定!何福勝當即氣得渾身發(fā)抖,立即找到沈麗娟興師問罪,沈麗娟說:“醫(yī)生都說了,女兒的病治不好,再治下去已經(jīng)沒有意義,還花什么冤枉錢呢……”何福勝吼道:“這畢竟是我們的女兒啊,難道我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病死啊!你的心是不是被狗吃了?!”說完,他將募捐來的1萬多元捐款交到沈麗娟手中,讓她無論如何也要給女兒繼續(xù)治療,保住女兒的生命!沈麗娟收下了錢,可并沒有將錢拿出來給女兒治療。幾天后的11月27日,何福勝來到醫(yī)院陪護女兒,在住院部的15樓里,他從護士口中得知,沈麗娟決定第二天帶女兒出院。
看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兒,何福勝心疼萬分,與沈麗娟吵了一架。何福勝情急之下罵了幾句粗話,沈麗娟毫不示弱大罵起來,兩人頓時勢不兩立。吃晚飯時,他們各自到醫(yī)院飯?zhí)么蝻埑?。飯后,兩人又都回到女兒的病床前,但互相之間不說一句話,氣氛凝固壓抑。當天晚上,何福勝在醫(yī)院的陪護床上左思右想都不得入睡,胡思亂想了很多。歸案后,何福勝供述稱:想到女兒學校的1萬多捐款還在前妻手里,而她卻不用這些錢為女兒治療,又想到前妻拋棄了自己現(xiàn)在又要拋棄女兒,他已經(jīng)無法忍受如此絕情的行為!一時間,他的腦海中全是沈麗娟對父女倆刻薄的畫面,長期積壓的憤恨再也無法排解,他越想越氣。最終,他決定要親手殺死這個狠心的女人!
此時外面已是深夜,地處廣州市北部的廣東三九腦科醫(yī)院外面,車流變得稀少,醫(yī)院里的病房也陸續(xù)熄燈了。何福勝看了一眼沈麗娟,發(fā)現(xiàn)她在醫(yī)院提供的陪護床上睡著了。瞅住這個機會,他拿起病房里平日用來削蘋果的水果刀悄悄摸到了前妻的陪護床邊。側俯著身子,手持水果刀朝她刺了下去。第一刀后,沈麗娟驚醒了,倉皇躲避他,但何福勝快速地連通數(shù)刀。病房里頓時響起了女人凄慘的叫聲,病人們紛紛醒來。值班護士聞訊趕到了病房,撥開圍觀的人群,看見了這令人驚愕的一幕:一個女人倒在血泊中,地上灑滿了鮮血,一個中年男人手持水果刀站在陪護床邊,衣服和手上沾滿了血跡。行兇后,何福勝沒有逃走。他站在病房里,冷靜地要求護士幫他報警,然后,他如同解脫一般,留在現(xiàn)場等候刑警的到來。
廣州市白云區(qū)公安分局刑警迅速抵達現(xiàn)場,立即對何福勝實施了控制,很快,法醫(yī)對沈麗娟作出了死亡鑒定,結果顯示,死者系因頸部和胸部等部位被他人用銳器作用造成頸血管破裂,失血過多死亡。在提取兇器等現(xiàn)場證據(jù)后,何福勝被警方帶回警局。2016年2月15日,廣州市白云區(qū)人民檢察以故意殺人罪對何福勝批準逮捕。慘案發(fā)生后,最痛苦的人莫過于小婷婷,她失去了相依為命的母親,“愛”她如命的父親也身陷囹圄,病中孱弱的她該怎么辦?實在是令人揪心不已!
一對離異夫妻,面對絕癥女兒,到底該不該救呢?回望這幕人間慘劇,本刊認為,沈麗娟的決定或許理智,卻未免過于絕情和喪失人性,但也錯不至死。而何福勝的行為就出自純粹的父愛嗎?他沖動之下毀掉了女兒唯一依靠的母愛,讓女兒的命運更加雪上加霜,這種“愛”也實在不能讓人認同。幸運的是,記者采訪時得知,小婷婷的不幸遭遇引起了廣東當?shù)卣年P注,當?shù)卣块T已全力救助她,小婷婷的醫(yī)療費用將由當?shù)卣百I單”。當?shù)馗@阂才沙鰧iT護工,日夜陪護在小婷婷的病床前,照顧著這個不幸的孩子。
(文中何福勝為實名。)
編輯/張哲 陳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