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仁璽

中圖分類號：I207.419 文獻標(biāo)識碼：A

[續(xù)2014年第2期]

三、安葬父母

孔子說，對父母要“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6]11《孝經(jīng)》載：“孝子之事親……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yán)?！?[2]27《聊齋志異》中的一些孝子通過各種努力做到了以禮安葬父母，表達了子女對父母的哀思。

漢朝的董永曾賣身葬父，《聊齋志異》中也有這樣的孝子。阿喜的母親去世后，將靈柩停放在寺廟中。父親“坐行賕免，罰贖萬計，漸貧不能自給。” [4]459不久又染病而死。有鄰嫗勸阿喜嫁人，阿喜說：“能為我雙葬親者，從之?！钡柏氄卟荒転樵?，富者又嫌子為陵夷嗣?！?[4]459所謂陵夷嗣，指的是衰落家庭中的子女。鄰嫗勸她嫁給一個姓李的有錢人當(dāng)妾，阿喜一開始堅決拒絕，她說：“我搢紳裔而為人妾耶！” [4]459但由于經(jīng)濟困難，無力安葬雙親，后來不得不改變態(tài)度，她對鄰嫗說：“困頓如此，每欲自盡，猶戀戀而茍活者，徒以有兩柩在。已將轉(zhuǎn)溝壑，誰收親骨者？故思不如依汝所言也?！?[4]459-460于是，便嫁給姓李的人為妾。姓李的人“即出金營葬，雙槥具舉?！?[4]459-460

還有人為去世的親人廬墓?；裟溉ナ篮?，青娥對霍桓說：“‘吾家茅田中有雉菢八卵，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櫬歸窆。兒已成立，宜即留守廬墓，無庸復(fù)來。生從其言，葬后自返?！?[4]929廬墓指的是在服喪期間，在去世的親人的墓旁蓋草廬，守護墳?zāi)?。在古代社會，能廬墓者因生活清苦，經(jīng)常會受到社會輿論的稱贊和官方的表彰。

成仙的人也會參加父母的葬禮。蘇氏去世后，她離家三十多年的已成仙的兒子便返回家中，“出金葬母，植二桃于墓，乃別而去?！?[4]304有人即使死后成了鬼，也重視以禮安葬父母。祝生和妻子寇三娘雖為水莽鬼，“積十余年，母死。生夫婦亦哀毀，但不對客，惟命兒縗麻躃踴，教以禮儀而已。” [4]180-181所謂“哀毀”是指過度悲哀以致形毀骨立。狐女也知道為公公服喪。石太璞在父親去世后，“倍益哀傷；因而病憊，苫次彌留，不能受賓朋之吊。方昏憒間，忽聞婦人哭入。視之，則缞绖?wù)唛L亭也。”她對石太璞說：“妾不孝，不能得嚴(yán)父心，尼歸三載，誠所負心。適家人由海東經(jīng)此，得翁兇問。妾遵嚴(yán)命而絕兒女之情，不敢循亂命而失翁媳之禮。妾來時，母知而父不知也?！苯又?，長亭便“經(jīng)理家政，柩前牲盛潔備，石乃大慰。” [4]1331嬰寧的父親姓秦，娶了王子服的姨姨吳氏為妻。嬰寧是父親和妖狐所生。父親去世后，嬰寧由死后為鬼的吳氏撫養(yǎng)成人。為了報答鬼母的養(yǎng)育之恩，在和王子服成親后，嬰寧希望王子服將鬼母和父親合葬。她對王子服說：“妾本狐產(chǎn)。母臨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余年，始有今日。妾又無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無人憐而合厝之，九泉輒為悼恨。君倘不惜煩費，使地下人消此怨恫，庶養(yǎng)女者不忍溺棄?！?[4]155王子服答應(yīng)了嬰寧的要求，于是夫妻二人“輿梓而往”。見到鬼母的遺體后，嬰寧“撫哭哀痛”。夫妻二人找到秦氏家族的墓地后將鬼母和父親合葬了。“由是歲值寒食，夫妻登秦墓，拜掃無缺?！?[4]155

父母客死異鄉(xiāng)，子女要將其靈柩運回家鄉(xiāng)安葬，這是中國古代喪禮的基本要求之一，也是子女對去世的父母盡孝的表現(xiàn)?！读凝S志異》中也有這樣的例子?！秳⒑Ｊ菲械膭⒑Ｊ虮軄y來到濱州，不久，“海石失怙恃，奉喪而歸，音問遂闕?！?[4]402怙恃是父母的代稱。為了尋找父親的遺骨，有人即使傾家蕩產(chǎn)也在所不辭?！蛾愬a九》篇中的陳母聽說丈夫在西安去世后，便哀忿成疾，不久也去世了。陳錫九將家中僅有的幾畝薄田賣掉，安葬了母親。然后便一路乞討來到秦地，尋找父親的遺骨。在秦地見到已為鬼魂的父母后，母親讓他回家，他說：“兒侍父母，不愿歸矣?！蹦赣H說：“辛苦跋涉而來，為父骨耳。汝不歸，初志為何也？”于是陳錫九便將父親的遺骨帶回家鄉(xiāng)進行了安葬。為此，生活更加困難，“幸里中憐其孝，共飯之?！?[4]1156陳錫九的孝行也受到了當(dāng)?shù)靥氐谋碚?，并“轉(zhuǎn)于各上官游揚其孝，自總制而下，皆有饋遺。” [4]1158《任秀》篇中的任建之是一個販賣毛皮的商人，在去陜西經(jīng)商時生了重病，不久就去世了。他在路上結(jié)識的一個叫申竹亭的朋友不守信用，拿著任建之的錢款跑掉了。任家一年后才知道任建之去世的消息，但不知葬在何處。任建之的兒子任秀當(dāng)時只有十七歲，正跟著老師讀書，聽說父親客死異地后，“由此廢學(xué)，欲往尋父柩。”母親覺得他年齡太小，不想讓他去，“秀哀涕欲死，遂典資治任，俾老仆佐之行?！苯?jīng)過半年的時間，終于找到了父親的遺骨，回到家鄉(xiāng)后將父親安葬了；“殯后家貧如洗”。[4]1454其孝行感動了神靈，在神靈的幫助下，任秀通過賭博的形式，從申竹亭那里將父親的錢全部贏回。

有人為了將父親的遺骨送回家鄉(xiāng)安葬，竟放棄所任官職。田良耜還在母親懷抱中時，他的父親田子成在過洞庭湖時被淹死了，母親杜氏聽到噩耗后經(jīng)受不住打擊便服毒而死。田良耜由庶祖母撫養(yǎng)成人。為官后，經(jīng)常游蕩于江湖間，尋找父親的遺骨。有一天傍晚，田良耜被江邊茅屋中的人邀請飲酒，其中一個叫盧十的人說是田子成的好友，田子成淹死后是他將其掩埋在江邊，并告訴了田良耜埋葬的地點和標(biāo)識。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田良耜就找到了埋葬父親遺骨的墳?zāi)??！八彀l(fā)冢負骨，棄官而返?！?[4]1591

中國傳統(tǒng)社會之所以重視父母的喪葬，首先是出于一種感恩的心理，讓父母體面地離開人世，是每一個具有孝心的子女的愿望。其次是受到了鬼神觀念的影響，希望通過喪禮使父母在陰間生活幸福。很多人之所以歷盡艱險將去世在外地的父母遺骨尋回安葬在家族墓地，是擔(dān)心父母會成為孤魂野鬼。另外，安葬父母、祭祀父母，是為了慎終追遠，表達子女對父母遺志的繼承。但子女為了安葬父母放棄在政府中所任的官職，在喪禮上搞排場花費過度，在守喪期間憂傷過度毀傷身體則是不可取的。

四、生育后代

《孟子》載：“不孝有三，無后為大?！?[1]145所謂“無后”，漢代的趙岐釋為“不娶無子，絕先祖祀”，這是最嚴(yán)重的不孝?！抖Y記》載：婚姻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3]227結(jié)婚的主要目的之一是生育后代，這樣祖先才會有人祭祀，家族的血脈才會傳承下去?！读凝S志異》中的不少故事體現(xiàn)了人們對生育后代的重視。

有人為了能生兒子便求神拜佛，《小梅》篇中王慕貞的妻子王氏“賢而好佛，不茹葷酒；治潔室，懸觀音像，以無子，日日焚禱其中?！?[4]1206

如果妻子不能生育，納妾是最為現(xiàn)實的一種求子方式。如《馬介甫》篇中的楊萬石，“四十無子，納妾王?！?[4]715為了能有后代，有人竟主動提出讓丈夫納妾?！痘襞菲械幕襞m與黃生相親相愛，但覺得沒有為黃家生育子女深感遺憾，她對黃生說：“妾相從數(shù)年，未能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 [4]1093后來她又對黃生說：“今為君謀：請買一人，為子嗣計。” [4]1094在霍女的幫助下，黃生迎娶了阿美，并生下一子?！抖问稀菲械倪B氏臨終前囑咐女兒及孫媳婦說：“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當(dāng)?shù)滟|(zhì)釵珥，為夫納妾。無子之情狀實難堪也！” [4]1500

有的女性因不能生育，會主動離開婆家?！缎〈洹菲械钠牌耪f兒媳小翠“抵死不作繭”。用蠶不作繭的比喻諷刺小翠不能生育。為了滿足婆家的愿望，小翠對丈夫說：“今親老君孤，妾實不能產(chǎn)，恐誤君宗嗣。請娶婦于家，旦晚侍奉公姑，君往來于兩間，亦無所不便。” [4]1001于是丈夫便娶了鐘太史的女兒為妻，小翠則離開了王家。即使是狐女也知道生子的重要性。程生與狐女同居兩年后，生下一女取名青梅。狐女經(jīng)常對程生說：“勿娶，我且為君生男?！?[4]457程生相信她的話，便沒有再娶。后來，程生因受不了親戚朋友的諷刺，便娶了王氏為妻，狐女一氣之下就離開了程生。

如果老年得子，則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金永年》篇中的金永年，八十二歲，沒有兒子，妻子也七十八歲了，自料已經(jīng)沒有希望生育子女了。有一天在夢中有神告訴他說：“本應(yīng)絕嗣，念汝貿(mào)販平準(zhǔn)，賜予一子?！?[4]635醒后告訴妻子，妻子認(rèn)為這是妄想，行將就木的人怎么能生育呢？不久妻子腹中震動，十個月后竟生了一個兒子。

有的女性報恩的方式就是給對方生個兒子，讓對方能盡孝道?！秱b女》篇，顧母曾對俠女說：“身已向暮，旦夕犯霧露，深以祧續(xù)為憂耳?！睘榱藞蟠痤櫳患业膸椭瑐b女便和顧生有了第一次的性關(guān)系，他對顧生說：“事可一而不可再！” [4]212因為發(fā)現(xiàn)沒有懷孕，才有了第二次的性關(guān)系。為顧家生子后，俠女告訴顧生：“養(yǎng)母之德，刻刻不去諸懷。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報不在床笫也。為君貧不能婚，將為君延一線之續(xù)。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復(fù)來，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無憾矣?！?[4]213這說明，俠女對顧生沒有愛情可言，和顧生發(fā)行性關(guān)系僅是為了為顧家生子，滿足顧家后繼有人的愿望。有的狐仙也用類似的方式報恩。王慕貞出游時，見一個老婦人在路上啼哭，王慕貞詢問原因。老婦人說，自己過世的丈夫只留下一個兒子，如今犯了死罪，希望能有人解救他。在王慕貞的幫助下，她的兒子竟得以無罪釋放。原來這個老婦人是東山的老狐，二十年前同這孩子的父親有過一夜的恩愛，不忍心讓他斷了子嗣，因而求人將其子救出。后來老婦人讓自己的女兒小梅嫁給了王慕貞，為王家生了一個兒子，以報答他的恩情。[4]1206

如果沒有兒子或兒子去世絕了后，會令人非常痛苦?！稑分佟菲?，樂仲喜歡飲酒，又樂善好施，經(jīng)常用錢財資助本家族的子弟和鄉(xiāng)鄰，因而家道衰落。家中有錢的時候，族中的子弟爭先恐后來侍奉他，看他沒錢了，連過問他的人也沒有了?！爸的讣沙?，仲適病，不能上墓，欲遣子弟代祀，諸子弟皆謝以故。仲乃酹諸室中，對主號痛，無嗣之戚，頗縈懷抱。因而病益劇?！?[4]1518馮相如在外逃途中被抓，兒子福兒也被宋家的仆人和官役拋棄在山中。出獄后，他“思慘酷之禍，幾于滅門，則淚潸潸墮；及思半生貧徹骨，宗支不續(xù)，則于無人處大哭失聲，不復(fù)能自禁。” [4]271有一天，紅玉忽然帶著福兒來到家中。紅玉告訴他，自己在夜行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福兒，并抱回秦地養(yǎng)育。聽到馮相如出獄了，特帶福兒和父親團聚，馮相如始轉(zhuǎn)悲為喜。

還有人以過繼的方式解決無子的缺憾。所謂過繼是指自己沒有兒子，收養(yǎng)同宗之子為后嗣。也指入養(yǎng)父之家為其后嗣。如《湘裙》篇中的晏仲，“與兄伯同居，友愛敦篤。伯三十而卒，無嗣；嫂亦繼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則以一繼兄后。” [4]1319

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重視生育后代，一方面是為了能有人祭祀祖先，使祖先在陰間的生活能得到保障；另一方面，只有延續(xù)了祖先的生命，才能繼承祖先的遺志。但值得我們注意的是，生子也是維護自身利益的需要，沒有兒子父母就可能受到他人的欺凌，晚年的養(yǎng)老也會存在困難。

五、為父母報仇

《禮記》載：“父之仇，弗與共戴天?！?[3]4意思是做子女的決不能和殺父仇人在同一個天底下共存，子女必須為父母報仇。為父母報仇屬于被社會輿論贊頌的孝行，蒲松齡顯然是受到了這種觀念的影響?！读凝S志異》中有不少子女為父母報仇的故事。

俠女的父親曾任官司馬，被仇人陷害致死，家產(chǎn)也被查抄。俠女背負老母逃走，從此隱姓埋名，一心只想為父親報仇。開始因為有老母需要贍養(yǎng)，后來為了報答顧家的幫助為顧家生子，所以直到三年后，母親去世被安葬，也為顧家生了子，才手刃了仇人，為父親報了仇。之后，便銷聲匿跡。[4]213-214

《商三官》篇中的商士禹，因得罪了當(dāng)?shù)氐暮缽?，被豪強指使家奴亂棒打死。尚士禹有兩個兒子，長子叫商臣，次子叫商禮，還有一個女兒叫商三官。商三官已定好了出嫁的日期，因為父親的去世便把婚期取消了。商臣和商禮到官府控告豪強，一年多了也沒有結(jié)果。夫婿家要求商三官完婚，她的母親想答應(yīng)，商三官卻說：“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禮者？彼獨無父母乎？” [4]372對方只好作罷。商三官的哥哥準(zhǔn)備不埋葬父親，繼續(xù)控告豪強。商三官說：“人被殺而不理，時事可知矣。天將為汝兄弟專生一閻羅包老耶？骨骸暴露，于心何忍矣?！?[4]372哥哥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就埋葬了父親。葬禮結(jié)束后，商三官就在夜里離家出走，不知所往。將近半年的時間過去了，豪強舉行生日宴會。商三官化名李玉女扮男裝跟隨優(yōu)人到豪強家演出，豪強很喜歡她，讓她留在自己家。在接近豪強后，商三官便將豪強殺死了，為父親報了仇。為不連累家人，她自己也上吊自殺了。蒲松齡對此評價道：“三官之為人，即蕭蕭易水，亦將羞而不流，況碌碌與世浮沉者耶！” [4]373所謂“蕭蕭易水”源自荊軻刺秦王的故事。荊軻為燕太子丹行刺秦王，臨行作歌示志，曰：“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返！”蒲松齡認(rèn)為，荊軻與商三官相較，也將自愧弗如，何況那些碌碌無為隨波逐流的庸人。

《庚娘》篇中的庚娘和丈夫金大用、公公、婆婆在逃難途中結(jié)識了王十八，王十八貪戀庚娘的美色，將金大用及其父母推入水中淹死。王十八的妻子痛斥了丈夫的行為，也被王十八推入水中。目睹滅門慘劇的庚娘處變不驚。對王十八說：“翁姑俱沒，我安適歸！” [4]385為了給親人報仇，她佯裝順從王十八來到金陵。庚娘將王十八灌醉后，用刀將其殺死。王十八的弟弟發(fā)覺庚娘殺人后，庚娘知道逃不掉，便自刎，但刀鈍未死成，于是跳入池中淹死了。在勘驗王十八尸體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庚娘留下的信。信中詳細說明了事情的經(jīng)過。民眾知道真相后深受感動，自發(fā)募集資金將其安葬，并用了好多隨葬品。蒲松齡對庚娘有很高的評價：“至如談笑不驚，手刃仇讎，千古烈丈夫中，豈多匹儔哉！誰謂女子，遂不可比蹤彥云也？” [4]387-388彥云，是曹魏時期名士王淩的字，他以勇于對專橫跋扈的司馬氏集團抗?fàn)幎劽?/p>

有人甚至到陰間為父親報仇?！断狡健菲械南c當(dāng)?shù)氐囊粋€富豪羊某結(jié)了怨。有一天，席廉對兒子席方平說：“羊某今賄囑冥使搒我矣?！?[4]1336一會兒全身紅腫，慘叫而死。原來是羊某死后，買通了冥吏，將席廉拷打致死。席方平?jīng)Q定到陰間為父親伸冤報仇。他的魂靈來到陰間，向城隍、郡司、冥王控告羊某，但整個陰間的官吏都被羊某收買了，官員們對席方平威逼利誘，嚴(yán)刑拷打，想使他屈服，但他毫不畏懼，連對他用刑的小鬼也肅然起敬，說“此人大孝無辜” [4]1337。在用鋸鋸他的時候，為他留下了一顆完整的心。席方平最后告到二郎神那里，才使父親的大冤昭雪。貪贓受賄的城隍、郡司和冥王都受到了懲罰，仇人羊某家的財產(chǎn)被全部沒收，獎勵給了有孝行的席方平，席方平的父親也得以生還。蒲松齡對席方平有很高的評價：“忠孝志定，萬劫不移，異哉席生，何其偉也?！?[4]1339

為父母報仇屬于被儒家提倡的孝行，所以社會輿論對這種行為大都持肯定態(tài)度。封建國家雖然有法律，但法律不完善，再加上官吏的貪贓枉法，正義得不到伸張，于是為父母報仇就成了一些人的無奈選擇。

蒲松齡為何要在《聊齋志異》中編寫如此多的孝子故事。首先，是他本人受到了傳統(tǒng)孝倫理觀的影響。自漢代以后，儒家思想一直居于統(tǒng)治地位，儒家思想中的孝倫理觀成了中國傳統(tǒng)社會倫理規(guī)范的核心。儒家經(jīng)典如《詩經(jīng)》《論語》《孟子》《禮記》《孝經(jīng)》等中都有大量的論述孝倫理的內(nèi)容，尤其是作為十三經(jīng)之一的《孝經(jīng)》，是一部專門論述孝倫理的儒家經(jīng)典。作為一位飽讀儒家經(jīng)典的知識分子，蒲松齡必然會受到傳統(tǒng)孝倫理觀的影響。因而，《聊齋志異》中有許多宣揚孝倫理的故事也是順理成章的事。蒲松齡的孝倫理觀與儒家提倡的孝倫理觀是極為吻合的。如主張贍養(yǎng)父母、尊敬父母、安葬父母、生育子女和為父母報仇等都是儒家所重視和提倡的。其次，清朝文化政策的影響。滿洲貴族雖靠武力入主中原，但面對社會的動蕩局面，他們不得不采取漢族地主政權(quán)提倡的儒家思想治理國家，而儒家所提倡的孝倫理由于具有馴服百姓、穩(wěn)定社會秩序的政教功能，自然會受到滿洲貴族的重視。如順治帝曾親自注釋《孝經(jīng)》，并詔令大臣編撰《孝經(jīng)衍義》。雍正帝讓大臣編撰《孝經(jīng)集注》，以表示他們對傳統(tǒng)孝倫理的重視。順治帝還頒布“六諭文”作為教化民眾的準(zhǔn)則，其中規(guī)定：“孝順父母，恭敬長上?！笨滴躅C布“圣諭十六條”，其中規(guī)定：“敦孝悌以重人倫，篤宗族以昭雍睦?！鼻宕鷮W(xué)校中的教材就有《孝經(jīng)》一書，《孝經(jīng)》也是科舉考試的內(nèi)容之一。清代還通過各種形式表彰孝子，任孝子為官等。生活在這種社會背景之下的蒲松齡不可能不受這些文化政策的影響。第三，社會現(xiàn)實的影響。作為一個生活在民間的知識分子，蒲松齡對社會現(xiàn)實有深刻的了解，社會上有孝子，但也有很多的不孝之子。他曾說：“夫孝非奇德，乃日用之常行也。然自古迄今，人如恒河沙數(shù)，而以孝聞?wù)?，曾無幾人?！?[7]80蒲松齡還通過《祝翁》篇中的祝翁對社會上的不孝現(xiàn)象進行了諷刺。祝翁死而復(fù)生，對妻子說：“我適去，拚不復(fù)返。行數(shù)里，轉(zhuǎn)思拋汝一副老皮骨在兒輩手，寒熱仰人，亦無復(fù)生趣，不如從我去。故復(fù)歸，欲偕爾同行也?！?[4]205妻子也聽從他的話，穿戴整齊，躺在床上和丈夫一起安然去世了。這個故事說明，祝翁已從殘酷的社會現(xiàn)實中發(fā)現(xiàn)，與其晚年依仗“兒輩”過沒有“生趣”的生活，還不如夫妻二人一起死去。這是對殘酷社會現(xiàn)實的辛辣諷刺。

蒲松齡想通過編寫相關(guān)的故事，歌頌孝子，鞭笞不孝子，對世人進行啟迪和教育?！读凝S志異》中有關(guān)孝的故事盡管有一些含有宣傳孝感、愚孝的成分，但瑕不掩瑜，大部分的故事體現(xiàn)的孝倫理觀是值得肯定的，它對解決老年人的養(yǎng)老問題，促進良好社會風(fēng)氣的形成具有積極作用，這也是《聊齋志異》中有關(guān)孝的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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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任編輯：李漢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