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芳

(中共中央黨校 哲學(xué)教研部，北京 100091)

圣 人 行 易
——《周易治要》①修身主體研究

秦 芳

(中共中央黨校 哲學(xué)教研部，北京 100091)

《周易治要》居《群書治要》之首，其修身思想通過圣人行易為榜樣而展現(xiàn)。首先，“極深研幾”是圣人修身的心法，從心念善惡毫端予以覺察、控制，保持心念純善則言語行為自然不邪，此其修身簡易之道。其次，“崇德廣業(yè)”是圣人修身的一種境遇實現(xiàn)，以至德而處尊位，內(nèi)圣足以外王，以致德化百姓、天下太平，此其修身變易之道。第三，“久于其道”是圣人修身的本質(zhì)屬性，圣人之修身為常道，如天地恒久不變，不會因為境遇順逆發(fā)生變化，此其修身不易之道?？傊?，圣人由天象而深察自然規(guī)律、人性本質(zhì)，進而正心以修善一身，以一身善德隨著境遇感化一家、一國，乃至天下。

圣人；周易治要；修身；極深研幾；崇德廣業(yè)；久于其道

一、引言

圣人行儀自古為后人榜樣，學(xué)者反身自修亦成圣賢君子，王者推行圣道而化天下皆成圣賢君子，典籍所載此類如浩瀚汪洋?！度簳我饭?jié)選精要，上下一貫、前后照應(yīng)、自成一體，而《周易治要》列于群書之首，“首出庶物”[1]1為群書綱領(lǐng)，核心指導(dǎo)思想在于開示天道規(guī)律教人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以修善一身，以一身善德感化一家、一國，乃至天下?！吨芤字我匪拘抟簧碇露商煜轮碌囊馓N十分明顯，而其中圣人的榜樣力量最為突出，也就是于變易無窮的人事現(xiàn)象中，按照恒長不易的規(guī)律為人處事，“自昭明德”[1]6而“化成天下”[1]5。

“圣，通也”[2]597，圣人德佩乾坤，生養(yǎng)民命，育化民德，能“通天下之志”[1]3；以陽德位尊九五，以權(quán)位寶器利益萬民。施仁履義，代天行化，是為實行易道者，以顯明德之明?！耙住庇泻喴?、變易、不易三義，易道無形而見于日用云為之中，圣人行易亦有三義：簡易心法、變易之道、不易定力。

二、修身簡易之道：極深研幾

圣人“極深而研幾”[1]13能夠由變易無窮的現(xiàn)象中看到恒久不易的規(guī)律實質(zhì)，把握心念幾微的善惡變化，則其修身為善極其易簡?！断缔o》曰：“圣人有以見天下之賾”[1]11，“賾”為“幽深難見”[3]1188。天下幽隱深藏難以得見的東西是萬物之理，“天下之嘖，萬物之初也”[4]566，“嘖”即“賾”，“萬物之初”在人即言人性。圣人“極深而研幾”見到人性，于是“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1]11，以卦象展示其本如朗朗乾坤，純凈無邪。乾坤陰陽變化如神，“知幾其神乎”[1]14，“幾”是“動之微”[1]15。人性無思無為，本來不易，也可變易，人心一動則有兩儀，即善惡；兩儀成四象，有善中之善，善中之惡，惡中之善，惡中之惡；四象成八卦，善惡再次參伍錯綜；八卦相疊成六十四卦，包羅萬象，于是善惡之數(shù)無量無邊、縱橫交錯，如一石投入水中，激起千層波浪。三百八十四爻，每一爻就是一個善惡取向、指導(dǎo)言行，除非寂然不動，無論取向何方都有善惡摻雜，于是吉兇悔吝隨之而來。言為心聲，行為心跡，做成事業(yè)。在位圣人非究竟心念細微善惡之端不出言行事。因為“言出乎身，加乎民”[1]12，一言既出則天下受令，“行發(fā)乎邇，見乎遠”，天下仰之而效法從事，所以善惡之微不可不辨。“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1]6明德本明，可以通曉萬物之情，但為物欲遮蔽，所以隱秘難見。而圣人見到其與天地同輝，遂能順天行道自然昭顯，而無故意修為的痕跡，身心與天地融為一體，不修而心念言行自然皆正，德福相隨。

(一)心念正

圣人明辨善惡的幾微差別，以天地?zé)o私光明之德立心行事，利人無窮。如處乾元九五尊位，知謙退而不傲亢，如堯舜禪位讓于賢德；國家存而防危亡，戰(zhàn)戰(zhàn)兢兢，臨淵履薄，文王事殷內(nèi)明外順，所以中正不傾，“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1]2。“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1]4，天地運行但是規(guī)律不變，所以日月升落可循，四時變化有常，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圣人同樣順時而動，春則衣青食麥、親率播種、養(yǎng)幼存孤、聘士禮賢以啟發(fā)生機，夏則衣朱食菽、行賞封侯、勉農(nóng)耕作、均琴調(diào)竽、不斬不伐以助長正氣，秋則衣白食麻、厲兵征暴、戮罪斷刑、百官收斂務(wù)蓄菜積聚，冬則衣黑食黍、賞死恤孤、固疆守國、考功行罪務(wù)保藏元氣。“大禮與天地同節(jié)”[5]1474，圣人行大禮即施天地生生之德，四時之務(wù)井然有序，人民安居樂業(yè)，所以“刑罰清而民服”[1]4。“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天時變換而四時如期而至，年復(fù)一年始終如一，所以養(yǎng)育萬物成材；圣人心念中正而觀天下，看到眾人多不知明德而渾渾噩噩、熙熙攘攘，因而設(shè)立教育啟蒙明德，如伏羲畫卦、神農(nóng)興耕，教人生存、育人慧命；黃帝始垂衣裳制禮、堯舜制琴瑟作善樂，而民俗美善、人心醇化；文武尊師三公、世子受教三孤，而百姓效法、五倫率正，均以至誠感人而天下歸服?！疤斓馗卸f物化生”[1]6，陰陽二氣交感則云行雨施、萬物化生，圣人禮賢下士、至誠待人，如周公一飯三吐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圣人以天地之心感，生民以同心而應(yīng)?！妒酚洝ぶ鼙炯o第四》記載：“西伯曰文王……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伯夷、叔齊在孤竹，聞西伯善養(yǎng)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盵6]209百善孝為先，而文王不獨親親，還善養(yǎng)長者，非有廣博天德做不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圣人行出天心，自然一身行道而天下歸心。

(二)言語正

言為心聲，又為禍福之門，圣人言辭寡而行篤敬。“鳴鶴在陰，其子和之。吾有好爵，吾與爾糜之”[1]11，圣人得一善言賢士，則虛心聽教，以爵位尊之。如禹聞昌言而拜，聽到皋陶的高見感嘆“俞”并進一步詳問“如何”，所以皋陶益之以“行有九德”提出察人任能的方法。[1]20禹“敏給克勤”[6]84，舜帝讓他講話時，他卻不知道說什么，只是想著每天勤勉工作；皋陶進而追問禹是怎樣工作的，他才將自己治水的經(jīng)歷、體驗講出來?！妒酚洝は谋炯o第二》記載：“禹曰：‘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陸行乘車，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行山刊木。與益予眾庶稻、鮮食。以決九川致四海，浚畎澮致之川。與稷予眾難得之食。食少，調(diào)有余補不足，徙居。眾民乃定，萬國為治。’”[6]121

禹看到鴻水包圍高山、淹沒丘陵，黎民百姓流離失所、生命難保，于是行遍冀州、兗州、青州、徐州、揚州、荊州、豫州、梁州、雍州等九州疏導(dǎo)鴻水，“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6]85，憑借準繩、規(guī)矩和四時季節(jié)的規(guī)律“開九州，通九道，陂九澤，度九山”[6]87，為實施大型工程“勞身焦思”[6]85，終于在與各諸侯國的百官百姓通力合作下取得“九州攸同，四奧既居”[6]114的治理，同時將天子之德推行天下，使舜的“聲教訖于四?！盵6]115。功績?nèi)绱俗恐?，連舜帝都稱嘆“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1]19是禹的功勞，禹卻對自己的功勞輕描淡寫、寥寥數(shù)言。寡言而慎行，功勞讓與別人去說，自己保持平常心態(tài)，甚至因為明了功勞依靠眾人得成而更加謙卑，不敢獨享盛名。簡練的言語與顯著的功績相稱，表現(xiàn)出禹不爭功勞的品德，不矜而天下莫與其爭能，不伐而天下莫與其爭功，不標榜炫耀自己的成就，卻踏實認真地為天下福祉工作，是“厚之至”[1]12的謙德，這是天地?zé)o私的仁愛之心，能夠真正造福百姓，“勞謙君子，萬民服也”[1]4，所以舜帝將帝位禪讓給禹。

(三)行為正

行為心跡，在位圣人明了自己的身行影響深遠，非于極深研幾處純凈純善不足為萬民所睹。“藉用白茅，無咎”[1]12，孔子謂之“慎之至”。茍且之人安放東西，隨便一放便以為穩(wěn)妥了。謹慎之人則認為不妥，比如身坐于地，如果沒有草席，涼氣就會深入身體，久而必傷；足履于地，不穿鞋就容易受傷害。而放置東西時會想到襯墊白茅，雖然很薄，但是干凈、防潮，用途很大，這是一種慎重的態(tài)度。平日小事都如此謹慎，那么但凡大事一定會盡心盡力，所以不會出現(xiàn)過咎。圣人正是從小處留意，所以大事可以無有過咎。[7]376所謂“勞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1]12?！安环ァ眲t不自夸，“不德”則不自矜，雖然功德卓著，但不自以為是，這樣的氣度識量非圣人不能為。[7]377大禹治水九州，然而不伐不德，所以德佩九五，可受舜帝禪讓。凡人稍有成績或高于他人之處難免心生驕慢，邪態(tài)自然流露，而圣人可以洞觀心念動微之處，“知微知彰”[1]15，保持自心中正不偏，自然防患于未然。

圣人行易，以極深研幾為心要，心念端正而言行皆順天道，能于隱微之處加以約束自身，隨心中矩，崇德可配天地，如同天地化身，堪稱人間楷模。正如《禮記·禮運》所言：“圣人作則，必以天地為本，以陰陽為端，以四時為柄，以日星為紀?！盵5]929

三、修身變易之道：崇德廣業(yè)

圣人行易，隨時變易德行的隱現(xiàn)，于屯難之時經(jīng)綸造始，委曲求全，得以開創(chuàng)天地；家人正位，以孝悌家風(fēng)，醇化風(fēng)俗，民皆禮讓；于否世儉約德行，逆來順受，默修心性，等待天時人和而革去否閉、鼎成通泰。

(一)處屯建侯

“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1]2，圣人處于草創(chuàng)之世，心系天下蒼生，篳路藍縷，開創(chuàng)天地。

周朝的先祖棄在帝堯時為農(nóng)師，教百姓稼穡而“天下得其利”[6]200，被封號“后稷”，在堯舜禹時期都有出色的功績。其子不窋繼承父業(yè)，但是因夏末時期不務(wù)農(nóng)耕而失官，夏政衰而逃亡戎狄一帶。至不窋之孫公劉，復(fù)修先祖之業(yè)，“務(wù)農(nóng)耕，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資，居者有虛積，民賴其慶”[6]202，周家政治德業(yè)由此興起，公劉之子慶節(jié)在豳地建國都。傳至古公亶父時，曾讓國于熏育戎狄反得百姓追隨?！妒酚洝ぶ鼙炯o第四》記載：

古公亶父復(fù)修后稷、公劉之業(yè)，積德行義，國人皆戴之。熏育戎狄攻之，欲得財物，予之。已復(fù)攻，欲得地與民。民皆怒，欲戰(zhàn)。古公曰：“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戎狄所為攻戰(zhàn)，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其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zhàn)，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為?！蹦伺c私屬遂去豳，度漆、沮，逾梁山，止于岐下。豳人舉國扶老攜弱，盡復(fù)歸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國聞古公仁，亦多歸之。于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筑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樂之，頌其德。[6]204

“云雷，屯”[1]2，熏育戎狄欲攻國取民，而民怒欲戰(zhàn)，猶如天地間烏云密布、雷聲滾滾、郁積不明、充滿郁悶，這是“屯”的狀態(tài)。處屯之時，古公“元亨”[7]40先正己身，考慮到戰(zhàn)爭勢必兩敗俱傷，有悖天地生生之德，于是事事相與、處處相讓，只為保民平安，甚至選擇棄國以“利貞”，避免戰(zhàn)事之殤，以身行教導(dǎo)百姓“勿用有攸往”，不要與熏育戎狄正面沖突、針鋒相對。結(jié)果，其仁德更加遠播，得到他國歸附，此時“利建侯”，于是重新建制、設(shè)官理民、改變風(fēng)俗，云消雷息而天地清明。古公屯時行易道而使周朝德政為人民擁戴，奠定周人享朝八百載之根基。

(二)家人正位

“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1]7圣人修身正己、敦倫盡分，而通過家庭人倫關(guān)系而一家嚴整，得到諸侯萬民的仰賴和效法，能使天下安定。

古公自身有德而能為家人楷模，孝悌傳家盡顯厚德，所以眾人追隨。人倫始于夫婦，古公“正位乎外”，廣施普惠，受人尊重；其妻太姜“正位乎內(nèi)”，善教子而“貞順率導(dǎo)，靡有過失”[8]14，善相夫而“太王謀事遷徙，必與太姜”。二人育有三子：太伯、虞仲、季歷，耳濡目染父母的端正品行、相敬如賓，父子兩代之間自然有慈有孝，一家和樂融融、德行相彰。季歷之妻太任亦有婆母之德，“端一誠莊，惟德之行”，身懷昌(即文王)的時候“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傲言，能以胎教”。因為太任身心端正，又不沾染惡色淫聲，常自謙虛斂己，所以生子亦端正，“有圣瑞”[6]207。古公寄予厚望：“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但是當時按照長幼之序，古公不能傳位給季歷。太伯和虞仲體察到父親的心思，為了能讓季歷繼位興周，二人“文身斷發(fā)，以讓季歷”[6]208，季歷于是繼位。周家二兄讓弟、成全父愿，孝悌傳家，令人佩服。后來季歷又傳位于昌，即西伯。西伯遵祖業(yè)、則祖法，“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1]55，善行廣聞于諸侯。比如虞芮兩地有人爭訟，不能決斷，要去西伯那里評理，結(jié)果到了周地看到民俗尚禮讓，馬上反觀自?。骸拔崴鶢帲苋怂鶒u，何往為？衹取辱耳?！盵6]212西伯秉承祖德，不僅妻賢子孝，民俗大化，就連鄰國的爭執(zhí)都能夠平息，這是一身之德在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君臣(上下級)等人際關(guān)系中產(chǎn)生的變化作用。

圣人行“家人”道，由夫義婦隨變?yōu)楦复茸有?，兄友弟恭而后長幼有序，足以化民人為家人，家人禮讓化成民風(fēng)，足以感化鄰國，以禮相讓化解爭訟、人心平和，進而足以安定天下。

(三)儉德避難

圣人行易并非常顯德行，如處于否閉世道，則儉約其德以避險難。“天地不交，否”[1]3，陰陽二氣不相交時為秋季，陽氣上升，陰氣下降，氣漸肅殺，萬物收斂。而否世“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君臣不能合力為民，而是自享榮華，不聞百姓疾苦，兩極嚴重分化，縱有賢良義士也不得用諫，甚至遭難。所以圣明之人應(yīng)時收斂鋒芒，以儉德等待時機?！皟€”為“約”[3]44，本義是自我約束、不放縱。所謂“儉德”，不僅就用度財物而言，還包括身行、言語，甚至名望等，都要儉到不能再儉，只能隱沒行事，不可張揚。[7]87

商紂之時便是否閉不通的亂世。西伯昌“乃陰修德行善”[6]212，默默行善，不以彰顯名望、獲得利益為目的，是“以儉德避難，不可榮以祿”[1]3。商紂恃才傲物、剛愎自用，廢典忘祖、荒淫濫刑的程度令人發(fā)指。當時雖有西伯昌、九侯、鄂侯等圣賢之人為三公，可是紂王非但不能尊重求教，反而妄害賢良。九侯將女兒送給紂做妃子，但是紂怒其不喜淫，反將其父女殘殺；鄂侯強力諫諍，觸怒紂王，竟被做成肉干；西伯昌聽說后不禁暗自嗟嘆，卻被崇侯虎告詰而遭囚羑里。紂不僅疏遠君子，還親比小人，任用“善諛好利”的費中為政，而“殷人弗親”；又用“善毀讒”的惡來，結(jié)果諸侯因此越來越疏遠殷朝。[6]185正所謂“小人道長，君子道消”[1]2，世道否閉困厄如此，不能不暫避一時，退而從長計議。西伯善德早已遠播，感得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等人歸附；后來雖囚羑里，但是依舊反躬修己，“益《易》之八卦為六十四卦”[6]216，潛心研究上古圣人留下的教誨，默默積植德行；被赦免后還獻出洛西以勸諫紂王廢除炮烙的刑罰，又征伐犬戎、密須、耆等好戰(zhàn)之國而以武止戈，深得人心，諸侯漸漸“多叛紂而往歸西伯”[6]187，為武王伐紂的天時到來提供“人和”的準備。

“時止則止，時行則行”[1]8，順時而動，德行隱現(xiàn)自如，是圣人行易的大智慧，唯有極深研幾的功夫才能做到不露痕跡地相時而動。

(四)革否鼎泰

圣人于否世順應(yīng)天時民意而興義師革命，養(yǎng)賢以佐助護佑百姓，終得否極泰來。商紂否世為人厭棄，周武王率師東伐至孟津，有八百諸侯叛商奔周，希望武王伐紂，而武王認為天命未至，也就是商朝氣數(shù)未盡。等到微子棄商，紂又剖比干、囚箕子，甚至其太師、少師皆投奔周，于是武王發(fā)兵戰(zhàn)紂王于牧野，“紂師皆倒兵以戰(zhàn)，武王遂入斬紂”[1]242，一舉成功。商朝否極所以人心渙散、重兵倒戈，正如“澤中有火”[1]8，其君民成不相兼容的態(tài)勢，武王順勢“革去故”，以少數(shù)人的同心同德奪取了商朝政權(quán)，所謂“順乎天而應(yīng)乎人”；然后“鼎成新”，武王釋放箕子，追封比干墓，表彰商容之閭，保留紂子武庚、祿父在朝歌祭祀祖先，散發(fā)鹿臺財物、巨橋粟谷以賑濟百姓，“圣人養(yǎng)賢以及萬民”[1]5。革道完成后，武王又“縱馬于華山之陽，放牛于桃林之墟；偃干戈，振兵釋旅：示天下不復(fù)用”[6]238。戰(zhàn)爭是為了和平，暴主既除就宜休養(yǎng)生息。“君子豹變”[1]8，武王一反紂王腐朽暴虐政治，而行仁德養(yǎng)民的王道，圣王仁君即位取代暴君“以財成天地之道”[1]3，所以“小人革面”[1]8，萬民臣服，變面順上，上下交心而通泰承平。

圣人德崇如天，所行之處無不暗合易道之妙、諸卦之德，“先天而天弗違，后天而奉天時?！盵1]2“有德此有人”[5]2252，賢士同德首先與圣人相感相應(yīng)，“有人此有土”，身修家齊而后感召民人，建國設(shè)侯，久久積德，余慶所以足以庇蔭后代，潤澤萬民，以一身之德變易轉(zhuǎn)化為一家之德、一國之德、天下之德，所謂“盛德大業(yè)至矣哉”[1]11。

四、修身不易之道：久于其道

創(chuàng)業(yè)不易，守成更難。天下沒有一件事是恒久不變的，不變的只有天地四時運轉(zhuǎn)不息，所謂“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1]6天地有恒德，所以萬物有恒用，“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人的局限性在于壽命不能無限，但是人的無限性可以通過一代代繼承人承傳道統(tǒng)得以實現(xiàn)。圣人正是“久于其道”，繼承古圣先王的修身之道而進德修業(yè)，得以家齊、國治，而“天下化成”。

(一)恒以立方

“雷風(fēng)，恒?！崩罪L(fēng)皆是動蕩不安的事物，然而恰恰在這動蕩不定的狀況下，圣人得以彰顯其“立不易方”的恒久定力?！胺健睘椤暗馈盵3]430，也就是前人探索出來的行事的常理常法，這是天地間不變的規(guī)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舍棄，人才能立定腳跟，如大舜“納于大麓，烈風(fēng)雷雨弗迷”[1]17。立身行道經(jīng)常會有各種境遇考驗意志和對于道路前景的信心。武王伐紂得天下后夜不能寐，思考的是如何繼承周朝先祖之德，代替天地保民安民。初獲天下，武王雖然懷柔殷朝子嗣，將他們安置在故地安息生養(yǎng)，但是難免其不存逆反之心，這種隱患如同雷雨形成前的寂靜，隨時可能爆發(fā)。這也只是各種不安定因素之一，其余如殷朝留下“麋鹿在牧，蜚鴻滿野”[6]237的狼藉如何整理，諸侯關(guān)系如何穩(wěn)定，周朝事業(yè)如何繼承發(fā)展，等等問題同時存在。武王把自己的決心告訴其弟周公：“日夜勞來定我西土，我維顯服，及徳方明。”[6]238武王應(yīng)對措施依舊是順承祖先仁德，而且是進一步擴充德行，更加兢兢業(yè)業(yè)、安民納士、推行德教，總而言之恒守祖道。周朝以德開國，自后稷、公劉，至古公、文王，輩輩恒守養(yǎng)民惠民之德，修利民安民之業(yè)，武王對于這條道路深信不疑。

(二)前成后繼

恒不止在一人，而在世世代代后繼有人。“其人存，則其政舉”[5]2012，武王過世后，周公繼承了其兄遺志，同樣以恒道輔佐幼主成王。周公曾跟太公望、召公奭說過：“我之所以弗辟而攝行政者，恐天下畔周，無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憂勞天下久矣，于今而后成。武王蚤終，成王少，將以成周，我所以為之若此?！盵6]2613為了繼承祖宗的德業(yè)，周公承受著“不利于成王”的流言操持國政。理政初期，周公首先為成王掃除了管蔡等人伙同淮夷的造反，然后集合殷民于衛(wèi)地，封康叔為君，封微子為宋國諸侯以維持對殷商祖先的祭奠，最后平定淮夷活動的地區(qū)，為成王的政治樹立起威信，使得天下諸侯繼續(xù)歸服于周。七年后待成王成人，周公便還政，“北面就臣位，匑匑如畏然”。恒行之道在于繼承余烈并使之穩(wěn)定發(fā)展，而不在于是否在君位、掌政權(quán)。成王年少時周公輔政掌權(quán)，秉持祖輩一貫的作風(fēng)弘傳周家德業(yè)；成王長大有能力執(zhí)政時，周公退居臣位，同樣以輔佐成王完成繼承政統(tǒng)為主要目標。只要保證周家德業(yè)后繼有人，如周公這般圣人并不在乎名位如何，而常以天地正道、祖先德行訓(xùn)誡成王恒守祖道，甚至不惜性命、不畏毀謗，在成王患病時祈禱自咎“奸神命者乃旦也”[6]2618，至誠懇求以自己的性命保全國君的健康，以保周朝長治久安、百姓安居樂業(yè)、天下安定和平。周公至死效忠于成王，臨終遺言：“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離成王。”[6]2624足見其赤誠懇切。周公去世后，天降異象，“暴風(fēng)雷雨，禾盡偃，大木盡拔”[6]2625，成王立刻率眾臣檢點反省，發(fā)現(xiàn)周公之前為救武王而愿以身代死的禱文，終于冰釋前嫌，明了周公一片赤誠，從而更加順奉周公之德，也就是全然繼承祖宗德行。父行子效，成王的風(fēng)范同樣為康王繼承，所以有“成康盛世”的“天下安寧，刑錯四十余年不用”[6]248。

圣人行易，恒于道而不拘于形，處于順逆境遇、高下之位，皆能以德相配，方令德業(yè)推廣。

五、結(jié)束語

圣人行易，修善一身而天下大化，有其易簡心法、變易之道和不易定力。心為一身之本，圣人首先極深研幾而修心，心正則身行言動皆正，易簡至極；其次若遇尊位則可實現(xiàn)德行推廣，足以令天下大化，一身之德變易乾坤而天下之人普周變易，或為賢人君子，或為良民善類，是為崇德廣業(yè)的理想境遇；最重要的是圣人修身不為名位所驅(qū)，所以能夠久于其道，不被順逆境遇所轉(zhuǎn)，定心不變，立身為人倫之軸，不易其道而輪轉(zhuǎn)不息。

[1] [唐]魏征，褚亮，虞世南，蕭德言.群書治要(校訂本)[M].北京：中國書店，2014.

[2] [漢]許慎.說文解字[Z].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3] [清]張玉書，陳廷敬.康熙字典[Z].上海辭書出版社，2015.

[4] [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M].北京：中華書局，2011.

[5]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正義.禮記正義[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6] [漢]司馬遷著，韓兆琦譯注.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2012.

[7] [清]劉思白.周易話解[M].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15.

[8] 張濤.列女傳譯注[M].濟南：山東大學(xué)出版社，1990.

[責(zé)任編輯：張林祥]

2016-10-07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xué)基金項目“群書治要政治倫理思想研究”(13BZX070)的階段性成果。

秦芳(1986—)，山東濟南人，中共中央黨校2014級倫理學(xué)博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中國傳統(tǒng)倫理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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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貞觀初年，唐太宗命魏征等人精選晉代以前典籍中有關(guān)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念、史實、論著等，集成《群書治要》，以供貞觀君臣資政為用?！吨芤字我肺涣衅涫祝饕酝蹂?、韓康伯的《周易注》為底本。本文以中國書店2014年版《群書治要(校訂本)》中的《周易》為文本，稱之《周易治要》以別他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