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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娘在那頭

        2016-02-27 07:29:32本刊綜合
        福建人 2016年1期

        新娘在那頭

        記得當(dāng)時年紀小

        咪咪,宓宓,這些名字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余光中的詩文中。其實是同一個人,本名叫范我存,余光中的妻子,也是他的遠房表妹。

        抗戰(zhàn)勝利后,17歲的余光中跟隨父母回南京。在范我存的一位姨媽家中,兩人相遇了。當(dāng)時的余光中理個平頭,穿一件麻布制服,看起來有點嚴肅,又有點害羞。

        此前,范我存常聽姨媽提起這位表兄,夸贊他書讀得好,中英文俱佳,又有繪畫天分。范我存不免多瞄了余光中幾眼,不過當(dāng)時兩人都很害羞,沒說上幾句話,只記得余光中邀她去他們家玩。

        年輕時的范我存,雖然外表楚楚可憐,其實是外柔內(nèi)剛的性格。她皮膚白皙、五官清麗,從小就很討人喜歡。

        表兄對這位初識的表妹顯然很有感覺,因為不久后范我存就收到了余光中寄來的一份同仁刊物,里面有余光中翻譯的拜倫作品。可笑的是,信封上寫的收信人名字竟然是“范咪咪”。小書呆子不知道“咪咪”只是小名,甚至沒去打聽她的真名。范我存收到刊物,覺得有些突兀,也不是很懂英文詩,不過仍然著迷于余光中的文采。

        她此時就讀于南京的明德女中,母親孫靜華是新女性的前輩,總是教導(dǎo)她要看社論或思想性的文章,不喜歡她接觸純文藝。

        范我存的父親范肖巖是浙江大學(xué)生物系教授,早年留法,受西方文化影響較深,比較尊重女權(quán)??箲?zhàn)爆發(fā),范肖巖在帶著妻女逃往內(nèi)陸的途中染上肺病,一病不起。幸好外婆和舅舅已逃難到樂山,范我存母女就投靠了他們。

        余光中母子第二次逃難,從南京抵達上海時,特別去找范我存母女,可是晚了一步,范我存已隨著一位表姐夫先飛去臺灣了。

        余光中和妻子范我存相攜走過60年。

        緣分就是你去了哪,冥冥之中我也到了哪

        1949年初,范我存的姑媽有一個女婿是飛行官,奉命從臺灣新竹飛到上海撤眷。原本他是要帶范我存的姑媽去臺灣的,但是她不肯離開。表姐夫無奈,轉(zhuǎn)而對一旁的范我存說:“咪咪,不如你跟我走吧!”

        “臺灣是什么樣的地方?”范我存好奇地問。

        “臺灣是好地方,一年四季都有西瓜吃,又不像上海這么冷,你會喜歡的啦?!北斫惴蛘f。

        當(dāng)時還在蠶絲公司上班的母親,也贊成女兒先離開,于是范我存懷著好奇,匆匆收拾了簡單的行李,第二天一大早就隨著表姐夫登上轟炸機,呼嘯去臺。誰料這匆匆一別,就再難回去了!

        到了臺北,范我存考進了臺北市立第一女子高級中學(xué)。才念了兩年半,學(xué)校為學(xué)生進行健康檢查,發(fā)現(xiàn)她的X光片顯示肺部有問題。

        年輕蒼白的歲月,就在養(yǎng)病中寂寞度過。陪伴范我存的是一臺收音機,她從早到晚守著收音機,聽遍了所有節(jié)目。當(dāng)時“美國新聞處”有一個音樂臺,專播古典音樂,每周還舉辦猜獎活動,答對了問題就有樂器、書籍、唱片等獎品。范我存樂此不疲,得到不少獎品。

        1950年6月,余光中一家從香港來臺,到處打聽范家母女的消息。不久,余范兩家終于聯(lián)絡(luò)上了。

        后來余光中在《四月,在古戰(zhàn)場》一文中,對當(dāng)年的表妹有這樣的描述:“一朵瘦瘦的水仙,婀娜飄逸,羞赧而閃爍,蒼白而疲弱,抵抗著令人早熟的肺病,夢想著文學(xué)與愛情,無依無助,孤注一擲地向我走來……”

        臺大三年級的高材生,遇上了肺病休學(xué)的高中女生,他們不顧雙方家長的反對,堅定地、甜蜜地發(fā)展出柔情。

        一開始,家里都不贊成他們來往。余家顧慮范我存身體不好,范家看余光中有點書呆氣。但是兩個年輕人很快就從知己成為了情侶。當(dāng)時余光中在文壇上已小有名氣了,表妹自然是愛慕有加。而余光中也在表妹那里得到另一些藝術(shù)的啟發(fā),例如西洋現(xiàn)代繪畫,尤其是梵高的作品,就是經(jīng)由她介紹才開始認識的。

        他們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除了談音樂、繪畫、文學(xué),也??措娪埃袝r候會騎腳踏車到淡水河邊或永和的竹林中去。余光中每次投稿,一定先讓范我存欣賞。除了心靈契合,他們還有共同的生活經(jīng)驗:江南的童年、四川的青春期、逃難的艱苦、戰(zhàn)火的洗禮……那份共鳴就更不一樣。

        在范我存眼中,余光中才華橫溢、內(nèi)涵豐富、穩(wěn)定可靠、富有同情心,她心中早已有了決定。

        年輕的余光中,在愛情燃燒到白熱的那段時期,也曾用一柄小刀,在廈門街自家院子里的楓樹上,刻下“YLM”三個英文字母,Y代表余,L是愛,M是咪咪。

        1955年,還在“國防部”服役的余光中開始翻譯《梵高傳》。他在白紙的正面寫譯文,反面寫情書,然后寄給范我存,由她謄寫后再寄回給他。前后11個月,全文30多萬字全由范我存陸續(xù)謄寫在有格稿紙上,之后才由余光中送往《大華晚報》發(fā)表。

        范我存先是余光中的知己女友,然后是纏綿的情人、文學(xué)的助手、詩作的第一位讀者,也自然而然地成為余光中作品里的第一女主角。

        “她了解我,對文學(xué)藝術(shù)富有敏感和品位,這是最吸引我的特質(zhì)。”余光中回憶起當(dāng)年戀愛的心情,仍然滿是溫柔。

        她幫我摒擋出一片天地

        1956年,余光中終于和表妹結(jié)婚。這時他們交往已近6年了,彼此早已認定對方是自己唯一的選擇。這對心心相印的戀人,一致反對鋪張庸俗的婚禮和吵鬧的喜宴,向往電影中看到的西方婚禮,安靜、圣潔、簡單、隆重。

        9月2日,一對新人在新生南路的衛(wèi)理會教堂完成結(jié)婚儀式,擺了15桌喜宴,賓客包括梁實秋、夏濟安、藍星詩社的詩友及余光中的同學(xué)。

        結(jié)婚為女人一生的分界線,對于范我存來說,婚前的嬌柔羞澀,在婚后不久就磨煉成了自信堅強。從1958年到1965年,7年之間,她生下了5個孩子(其中唯一的男嬰出生后三天不幸夭折)。

        范我存回憶當(dāng)年,經(jīng)常是門鈴、電話鈴齊響,她一手挾著孩子,一邊先搶接電話,要對方等一下,再奔下玄關(guān)去開大門;要不就是在廚房,把孩子放在推車里,忙著做飯。余家全盛時期,大小共有八口,食指浩繁,食量驚人,還得兼顧營養(yǎng)可口。這對范我存是一大考驗,但漸漸她也從中學(xué)到了講求實際,而婚前的浪漫幻想也得暫放一邊。

        不過丈夫的文學(xué)活動,她始終支持并參與。藍星詩社的成員把余宅當(dāng)做總部,眾詩人經(jīng)常進出。后來余光中在師大教書,交游更廣,家里經(jīng)常有學(xué)生往來,再加上公公余超英好客成癖,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廈門街余宅,簡直滿座群英。

        外表嬌柔的范我存,深受母親的影響,其實內(nèi)心是極有主張的。她兼具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女性的優(yōu)點和特質(zhì),雖然自己也很有才干,但是婚后完全奉獻自我,不但是賢內(nèi)助,更是賢外助。從“內(nèi)務(wù)大臣”到“外交部長”,全由范我存一手擔(dān)綱。

        余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范我存打理;余光中管理的,唯有一方大書案,與車子的方向盤。詩人不挑食、不挑衣,“太太弄什么,便吃什么;給什么,就穿什么!”

        范我存說,余光中全身行頭都是家人幫忙買,只一項無法代勞,“就是鞋子?!币驗樾臃堑米约涸?,才知合不合腳。

        “她幫我摒擋出一片天地,讓我在后方從容寫作,我真的很感謝她?!庇喙庵胁恢挂淮芜@樣說。

        余光中在寓所中創(chuàng)作。

        他有時很古板,有時很活潑

        多年前余光中因公到英國倫敦,同行的還有臺灣高鐵董事長殷琪的文學(xué)家母親殷張?zhí)m熙等朋友。經(jīng)過一家百貨公司,大家都忙著為親友挑禮物,余光中念起家中辛苦的妻子,也細細琢磨挑了件高雅的套裝。

        “請問您夫人穿幾號呢?”這一問,可把連自己的尺寸都搞不清楚的詩人給難倒了。

        眾目睽睽下,余光中請殷張?zhí)m熙移步向前,便是一個擁抱。然后不疾不徐轉(zhuǎn)身告訴店員:“比她大一號,謝謝!”在場的人都笑彎了腰。外國人也算見識到中國詩人的浪漫與幽默。

        “他有時很古板,有時很活潑!”范我存這么形容另一半,“他忙起來,可以幾天關(guān)在書房中,對你不理不睬,好像天塌下來都要由我自己去擋。剛開始我也不能適應(yīng),后來覺得他的創(chuàng)作的確很重要,我們都以他為榮,為他犧牲也就值得了?!狈段掖婢瓦@樣從新婚的嬌妻,一下子變成了丈夫和4個女兒的支柱。

        從“一朵瘦瘦的水仙”到今日的雍容自信,范我存始終是余光中摯愛的“牽手”。她并未因余光中的成名而喪失自我,她有高度的智慧,恰到好處地掌握了大局,不論余光中的文學(xué)天地或私人領(lǐng)域,她都能自信、自在地參與。

        在余光中的800多首詩作中,寫給范我存的情詩占了至少100首,包括早年的《昨夜你對我一笑》及后來的《蓮的聯(lián)想》。對于愛情,余光中是這樣看的:“人如果太絕情,老是理性地慧劍斬情絲,也未免太乏味了,像是不良的導(dǎo)體;但若是太自作多情,每次發(fā)生愛情就鬧得天翻地覆,釀成悲劇,又太天真了。愛和美不一樣:愛發(fā)生于實際生活,美卻要靠恰好的距離。水中倒影總比岸上的實景令人著迷。”

        他慶幸妻子沒有從字里行間去搜尋微言大義,這種見怪不怪、大而化之的性格,有利他的創(chuàng)作。“如果妻子對藝術(shù)家丈夫把一本賬算得太清楚,對藝術(shù)絕對是一種障礙,什么都寫不出來啦!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是她自信的表現(xiàn)?!?/p>

        “她的優(yōu)點很多?!庇喙庵姓f,“最重要的是,在精神上我們能契合,而且她能充分和我的事業(yè)、我的朋友融成一片。我們不但有共同的興趣、嗜好,又有共同的朋友,婚姻怎么會不穩(wěn)固呢?”

        做夫妻60年了,兩人鮮少吵架。余光中脾氣雖急,但從不遷怒,而且脾氣發(fā)過就放下了,心胸非常開闊?!凹沂侵v情的地方,不是講理的地方,夫妻相處是靠妥協(xié)。婚姻是一種妥協(xié)的藝術(shù),是一對一的民主,一加一的自由?!边@是余光中的“婚姻之道”。

        (本刊綜合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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