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劉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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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黃湘麗：獨角戲不孤獨

文/本刊記者劉莉娜

黃湘麗和孟京輝

自從黃湘麗加入孟京輝戲劇工作室之后，就接連參演了《蝴蝶變形記》《桃色辦公室》《三個橘子的愛情》等多部作品，包括在孟京輝最經(jīng)典的《戀愛的犀?！防镲椦葸^女主角明明，但大部分觀眾被這個一頭利索短發(fā)、愛穿靴子、看起來有點“中性”的姑娘第一次驚艷到，應(yīng)該都是從《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開始——在此之前的黃湘麗對于大部分觀眾來說，也是“一個陌生女人”。然而，這個在臺下既不張揚也不熱絡(luò)甚至常常有些拘謹(jǐn)和游離的白衣文藝女青年，當(dāng)她作為茨威格筆下那個“陌生女人”孤身開啟舞臺的那一秒起，所爆發(fā)出的強大能量，常常使觀眾著迷而恍惚——在那不長不短的兩個小時里，她就一個人在臺上漫步、自言自語、喝酒、做飯、唱歌，她把一個女人20年暗戀里有過的所有天真、嫵媚、性感、瘋狂、絕望統(tǒng)統(tǒng)演了出來，她演的那么深陷其中，以至于連一向挑剔的孟京輝都忍不住贊她“是多變的、柔軟的、明晃的、全能的”，是一個“如同精靈般靈動而富有詩意的女演員”。因為她的完美演繹，獨角戲《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也因此從最初預(yù)計的“無論如何演滿50場就好”而一演再演，從北京到上海再到全國巡演，成為孟京輝工作室除了《戀愛的犀?！泛汀秲芍还返纳钜庖姟分獾挠忠徊靠诒髌?，兩年下來已經(jīng)演足了300場。

“也就是說，這兩年里你幾乎是每隔一天就要一個人站在舞臺上演滿兩小時，這會不會有點太難熬？”聽到這樣的問題，一直靜靜坐在我對面的黃湘麗歪著頭認(rèn)真想了想——此刻的她穿著一身純白連身裙，腳上的牛津鞋鞋帶系得整整齊齊，一頭黑色的短發(fā)干凈地別在耳后，看起來乖巧柔順，完全不像舞臺上那個為了愛一個人而歇斯底里的瘋狂少女?！安还陋殹保銎鹉樋粗一卮稹@一點她很像她的伯樂孟京輝，與人說話一定要面對面認(rèn)真看著你的眼睛，“一直一直有人問我，始終自己一個人在舞臺上不孤單么？其實我并不孤獨，我的對手就是觀眾。我能感受到觀眾，把我的能量傳遞給觀眾，再從他們身上汲取能量。我記得特別清楚，第一次演出這個戲是在2013年的10月10日，這兩年的時間對于我來說是特別寶貴的。因為我想了一下，可能在中國沒有哪個年輕演員可以在舞臺上兩年的時間里演獨角戲演到300場，所以我覺得我是很幸運的。而且我覺得這兩年多的時間我收獲到了巨大的能量，不管是蜂巢那種300多人的劇場也好，或者是清華大學(xué)1300多人的劇場也好，每一次的演出給我都是不一樣的。因為很多的能量都是觀眾給予我的?！?/p>

說到“能量”，這正是黃湘麗讓人驚嘆的地方。其實在動手寫這篇文章之前，我剛剛讀完黃佟佟寫田樸珺的稿子（就刊載于本期雜志），黃佟佟說田樸珺是那種特別容易讓人放松和親近的采訪對象，比如隨意盤著頭發(fā)、拖著平底鞋，然后隨手給你剝個橘子遞過來什么的，但黃湘麗則是完全相反的那種。不管是在媒體見面會還是私人采訪的場合見到她，這位年輕的演員總是穿著全黑或者全白的小套裙，站著或者坐著都收好小腿、后背挺得筆直，一副“請?zhí)釂?，我會認(rèn)真回答”的表情簡直自帶嚴(yán)肅氣場，讓我一度很懷疑她怎么能在臺上一個人把那個“我愛你，但與你無關(guān)”的癲狂女人從十三歲演到三十歲?！捌鋵嵞愕母杏X是對的，

我的確是個內(nèi)向的人”，對此黃湘麗笑著承認(rèn)，“我從小就膽小，不愛笑，跟不熟的人說話會臉紅。是孟導(dǎo)誘導(dǎo)和激發(fā)了我的潛能，他一直在逼我，逼我挑戰(zhàn)自己甚至顛覆自己，他讓你覺得自己似乎永遠(yuǎn)達不到最完美，但那種無限去爭取的勁兒，讓人每天都過得很昂揚——其實我特別感謝導(dǎo)演，他就像是個魔法師一樣，用鑰匙打開了我身上的很多扇窗?！?/p>

孟京輝是黃湘麗的伯樂，這一點毋庸置疑，就連黃湘麗自己都說，讓自己成為“陌生女人”是導(dǎo)演的一場冒險：“因為導(dǎo)演之前也沒排過獨角戲，我也沒演過，但他把自己第一出獨角戲給了零經(jīng)驗的我。雖然都擔(dān)心失敗，但是我們都在往最好的路上走?！逼鋵崒τ邳S湘麗來說，冒險也是一種常態(tài)，當(dāng)她12歲孤身一人從湖南到北京求學(xué)時，當(dāng)她16歲憑借一身舞技進入東方歌舞團時，當(dāng)她毅然選擇新的起點考進中央戲劇學(xué)院表演系時，當(dāng)她的大學(xué)同學(xué)大部分都在拍影視劇而她卻站上了相對寂寞的話劇舞臺時，人生的哪一場決定不是在冒險呢。但對于這一次次冒險的最終結(jié)果，黃湘麗顯然很滿意：“很多同學(xué)還羨慕我呢，他們那個圈子也很不容易。我現(xiàn)在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可以跟中國最牛的導(dǎo)演合作，站在最好的小劇場，每天給這么多人演出，我自己都覺得天哪沒有比這更好了吧？”黃要湘麗因此特別感謝孟京輝，盡管有時覺得他苛刻起來像個處女座，“他是個特別神奇的導(dǎo)演，他把手下每一個演員都當(dāng)成一塊寶貝，希望把他們身上的潛能全部挖掘出來。有的影視演員會抱怨很多時候不能發(fā)揮自己，但在孟京輝工作室，導(dǎo)演給每個人自由和平臺，就怕你沒才華，就怕你不會耍不會玩?！?/p>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劇照

在黃湘麗的回憶中，《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的誕生完全就是一次“孟式突發(fā)奇想”的產(chǎn)物?！芭胚@出戲的契機特別神奇，當(dāng)時我在《戀愛的犀?！穭〗M，別的演員都請假有私事要處理，而我沒有，于是有兩個月的空閑時間，覺得什么都不做就太浪費了，孟導(dǎo)說你自己排個戲吧，他提議可以排‘陌生女人’，又說書里的‘暗戀’正好就是‘一個人的事情’，于是就有了這出獨角戲。”當(dāng)然，現(xiàn)在我們看到的舞臺元素既先鋒又豐富，但對于從零開始的黃湘麗，排戲則是一個“痛并快樂著”的過程——剛開始的一個多月時間里，孟京輝要求她獨自排練，先交出自己理解的創(chuàng)作，她試著以“自己的直觀理解表達”和“現(xiàn)實主義手法”自導(dǎo)自演了兩版作品，都被否定了，始終找不到進入角色的正確入口。結(jié)果，創(chuàng)作的僵局是由音樂打破的。孟京輝惦記著黃湘麗小學(xué)時創(chuàng)作過“校園之歌”的作曲史，于是說，麗麗，你先寫歌吧?！拔倚r候?qū)戇^歌，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值一提，沒想到這次排戲?qū)а菥妥屛覍懜?！可我沒正經(jīng)學(xué)過，寫歌又不是想寫就能寫出來的，結(jié)果導(dǎo)演說當(dāng)然可以了，你看那個組的誰誰誰拿起吉他就能彈唱，你為什么不能啊，你還是不行吧，巴拉巴拉……”雖然第一反應(yīng)是自我懷疑，但被孟導(dǎo)“冷嘲熱諷”的一番激將之后，這個不服輸?shù)暮厦米拥诙煜挛缇捅е?，用三個小時寫出了第一首歌，“寫歌有多難呢？別人能寫，我為什么不能寫？等第一首歌寫出來之后，我高興壞了，不是說歌本身寫得多好，而是你找到了另一條路來表達自己，那是從自己心里流淌出來的東西?！蹦嵌螘r間，黃湘麗進入小宇宙爆發(fā)

的創(chuàng)作井噴期，每天寫一首，然后像交作業(yè)一樣一首一首彈唱給導(dǎo)演聽，大概寫了7首歌之后，孟導(dǎo)終于松了口“我們可以排練了”?！拔乙郧爸恢雷约阂魳犯杏X還不錯，但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寫歌，是導(dǎo)演把我身上的這一面給踹開了，然后，有關(guān)‘陌生女人’的一切都對了?！?/p>

如果說神來之筆的音樂是“陌生女人”的小清新前奏的話，戲中一幕“食色性也”的重口味“做飯戲”則是每一場都點燃觀眾感官的利器?！鞍褟N具搬進劇場現(xiàn)場烹飪，這個決定是排練后期，孟導(dǎo)、戲劇構(gòu)作王好和我一起找到的靈感。”那時候他們還在對劇情進行艱難探索，三個人每人一本茨威格短篇小說集，念到了劇本“她和W先生面對面吃了早餐”處，孟京輝突發(fā)奇想，“早餐……吃個早餐……不如我們來做個早餐！”就是這么任性的孟京輝當(dāng)場讓人買來了鍋，讓黃湘麗在排練場實驗起了“煎雞蛋”。隨著滾油、熱鍋、煎蛋所帶來的溫度、聲音和氣味的變化，孟京輝一下子找到了感覺，不但要求黃湘麗做早餐，還要做很多別的飯：色拉、黑胡椒牛排……事實證明孟京輝的感受力是敏感而準(zhǔn)確的，“食色性也”的通感讓這些食物的氣味和它們帶來的感覺在劇場為黃湘麗的表演和觀眾的體驗注入了全新的刺激和能量——雖然在當(dāng)事人眼里，這“能量”的積累過程可沒那么曼妙?！懊蠈?dǎo)決定了大致安排之后，實際留給我的排練時間只有一個半月?！比缓竺暇┹x給黃湘麗找了一間極大的排練廳，然而排練廳里除了廚桌一張，砧板一塊，菜刀一把之外，再無其他，包括導(dǎo)演——“因為導(dǎo)演自己又去玩別的了?！庇谑牵瑳]有旁人，黃湘麗就操著刀對著空氣念臺詞，念到餓了，打電話叫外賣，叫完外賣繼續(xù)持刀一個人癲狂。半小時后，外賣小哥走到門口，只見一個頭發(fā)凌亂張牙舞爪的女人揮舞著菜刀，嚇得掉頭就跑，追都追不上。

然而一個人排戲并不算什么，在黃湘麗看來，真正邁過去一道坎，是在自己第一次一個人演完一場獨角戲之后?！昂蛣e的戲不一樣，‘陌生女人’演出時，平常熱鬧的化妝間里只有我和化妝師兩個人，說不忐忑肯定是假的，因為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一個人獨自面對觀眾兩個小時，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演成什么樣子。不過，當(dāng)我看到觀眾的臉時，心里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如今，《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已經(jīng)演出300多場，每天晚上都要那么歡天喜地又撕心裂肺地愛一場，如何保持演出中的飽滿情緒，這也是黃湘麗一直在探索和學(xué)習(xí)的?！翱磕芰拷粨Q，”黃湘麗說得有點玄，“導(dǎo)演特別逗，他曾跟我說你要像綠蘿那樣，在劇場里吸收濁氣，釋放氧氣。拿北京的蜂巢劇場來說，每場有300多位觀眾，他們可能帶著堵完車的怨氣、朋友相聚的喜氣等不同的氣息來到這里，而我要讓他們?nèi)堪察o下來，進入到我的世界。后來發(fā)現(xiàn)演這個戲特別累，不是體力跟不上，而是因為要釋放巨大的能量，所以演戲前我就是呆著，不干什么，積蓄能量?！?/p>

《你好，憂愁》劇照

最近，愛才卻“不惜才”的孟京輝又有了新動作——在黃湘麗口中，孟導(dǎo)一直致力于“惡狠狠地開發(fā)一個演員的所有潛能”——他讓黃湘麗在《一個來陌生女人的來信》之后再次嘗試獨角戲，這一次是把法國作家弗朗索瓦絲·薩岡的同名小說《你好，憂愁》搬上了舞臺?！赌愫?，憂愁》講述了一個關(guān)于青春反叛的故事：女主角生性浪漫不羈，跟同為浪蕩子的父親過著隨心所欲的荒唐日子，直到有一天父親遇上了想要認(rèn)真相處的結(jié)婚對象。因為不愿意改變自己自由不羈的生活方式，女孩竭力阻撓鰥居多年的父親雷蒙和其女友安娜的婚事，并設(shè)計了一個詭計。但令她料想不到的是，這個行為最后導(dǎo)致了不可挽回的結(jié)局……如果說《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從題材上還有成為獨角戲的潛質(zhì)，那么《你好，憂愁》則讓人很難想象如何靠一個人演完全場，不過已經(jīng)“被導(dǎo)演一腳

踹出潛能”的黃湘麗表示，這次的改編用了戲劇的手法重新創(chuàng)作，“用一種詼諧和怪誕的方式將主人公復(fù)雜的心理活動放大，這種背道而馳的距離感不僅極大地增強了戲劇張力，還能讓觀眾在忍俊不禁的同時看到生活的殘酷真相。”而對于自己將再度演繹獨角戲，黃湘麗亦是十分期待：“《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演繹的是女人的一生，而這次演繹的則是一個女孩兒，這是一個奇妙的體驗和轉(zhuǎn)換，我自己也會獲得不同的能量?！?/p>

記者：雖然不孤獨，但一個人演了300多場獨角戲，會不會有一種不停重復(fù)自己的“疲倦”感？畢竟演來演去也就是你一個人。

黃湘麗：其實看似每一天我都在做同一件工作，是同樣一部戲，說著同樣的臺詞，在同樣的劇場里面。但其實不是這樣的，我的每一天演出都是不一樣的。之前我也是不能夠領(lǐng)悟到這個道理。剛從大學(xué)出來演話劇就感覺每一天就是重復(fù)，今天演完了明天我再演，跟昨天一樣。但是隨著后來導(dǎo)演跟我們一次次地進行交流，我們慢慢地成長了，我發(fā)現(xiàn)你每一天在劇場里必須要有不一樣的東西，你才是鮮活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只是在重復(fù)前一天，那你就是行尸走肉。而且慢慢的你在舞臺上，你的魅力，你的能量，全部就喪失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每一天都在重復(fù)前一天，那“陌生女人”就真的只能演50場，就不會有兩年了。具體來說，每一天我會在上臺之前就設(shè)定一下可能今天我在劇場要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樣，會有一些想法，在舞臺上設(shè)置新的小的道具，這些都可以讓我有新的能量迸發(fā)出來。這樣其實觀眾每一次來都會看到不一樣。到現(xiàn)在為止，有很多觀眾已經(jīng)看過很多遍了，他們說我每次感覺都不一樣。

記者：我發(fā)現(xiàn)你一直在說“能量”，我覺得你在舞臺上真的就是在超負(fù)荷釋放能量，那么你平時靠什么汲取和儲蓄能量？

黃湘麗：人每天的精神狀態(tài)、身體狀態(tài)都是不一樣的，演出前調(diào)整狀態(tài)是最重要，也是最艱難的一部分。為了使自己可以享受舞臺，白天我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從新鮮的事物中吸收能量，晚上再站在舞臺上，從每天就是新鮮的了。我的另一大“充電法寶”就是去觀摩和學(xué)習(xí)那些世界級的大牛演出，有一次我們在德國看奧斯特瑪雅的戲，他算得上當(dāng)今最牛的導(dǎo)演之一了，我們坐在正中間最好的位置，那場戲看得我滿臉通紅——因為在臺上那些優(yōu)秀演員面前，我不敢說自己也是演員。只有見識到真正的好演員，才知道如何讓自己變得更好。有時演戲感到疲憊了，我就想我為什么要演，我要成為我見過的那些優(yōu)秀的好演員，然后內(nèi)心就又充滿能量了。

記者：所以這些積蓄的能量是準(zhǔn)備釋放到接下來的新作《你好，憂愁》里對么。這部作品是薩岡十幾歲時寫的，主角亦是個18歲的姑娘，關(guān)于18歲，你記憶最深的畫面是什么？

黃湘麗：18歲，在中戲黑匣子，我站在過道看完了人生第一部話劇，演員的呼吸、汗水、眼淚離我那么近，整個劇場流動的空氣都變了，那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個畫面。而現(xiàn)在演《你好，憂愁》，我覺得是特別奇特的一個經(jīng)歷，從一個女人演回一個女孩兒，體驗到了我之前沒有體驗到的東西，很多青春片段都清晰起來，像做了一個夢一樣，現(xiàn)在我每一天排練和演出都很享受，每一天都有不同的感受，這是讓我很驚喜的。

黃湘麗在北京“蜂巢”的個人演唱會

記者：這是你的第二部獨角戲，演獨角戲會上癮嗎？

黃湘麗：“陌生女人”演了兩年，這兩年里我收獲了很多，每一個有戲的夜晚都不同尋常，有人送我白玫瑰、蛋糕，甚至有人第五次來看這部戲……很多美好的回憶，而我也積攢了大量能量，現(xiàn)在覺得似乎到了可以釋放的時候了，所以又做了《你好，憂愁》。其實每一部戲都是挑戰(zhàn)，說實話每一場演出之前我也不知道最后呈現(xiàn)出來會是什么樣，都只有見了觀眾才知道。而獨角戲，它有一種獨特的魅力，當(dāng)你一個人跟上千個觀眾進行交流對話的時候，劇場空間里的磁場都發(fā)生了變幻，就像一個魔幻空間，我很享受這個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