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死前,韋青也記得張紅紅的聲音。
他們有多久沒有見面了呢?不知道她現(xiàn)在是否安好。他傾心過張紅紅的歌喉,后來,傾心過她這個人。他不知道,當有人對坐在宮里的她說“金吾將軍已卒”的時候,她會不會很難過。
唉,想到她難過的樣子,他竟然有些舍不得死去。
韋青喜歡唱歌,這在貴族士子中是不多見的,他可以低吟淺唱,也能夠引吭高歌。他的血液里帶著與生俱來的疏狂,即使身為士子,承襲家學,官拜金吾將軍,他還是喜歡唱歌,也喜歡會唱歌的人。甚至寫下詩句:“三代主綸誥,一身能唱歌?!?/p>
他想人生也就這樣吧,盡心盡責地守護家國,瀟灑肆意地歌唱,再將家學傳授給子嗣,便別無所求。
直到聽見張紅紅的聲音。
那是漢代樂師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那一聲“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幽幽地飄進韋青的耳中。街頭鼎沸的人聲成為模糊背景,只有那一聲,仿佛穿越了天際,穿過河流和對岸的風,進入了他的心。
他掀開轎簾,前方有一群人圍著,那是聲音的源頭。他下了轎,徑直穿過人群,終于看到眼前的女子。那女子一身張揚的紅色,滿眼的無塵,那是怎樣一種別致和氣韻。即使不過是落魄地隨父街頭賣唱,也讓人見之不忘,見之掛心。
韋青聽到她說:“妾隨老父自江東飄零而來,路途顛沛,想在長安尋個營生,望各位鄉(xiāng)親父老能賞口飯吃?!?/p>
“敢司姑娘,剛才的曲子是什么名字?”他看著她的眼睛司道。
“不過是家鄉(xiāng)的曲子。”
“巧了,在下對樂理略知一二,今日聽到姑娘不凡之樂,敢問姑娘,可愿與在下探討?”
張紅紅看著眼前的男子,那雙眼睛里沒有輕浮,沒有欲望,清亮透明的眼眸映著她的影子,她幾乎……就要答應了。
“多謝公子抬愛?!彼⑽⒌褪祝е米叱鑫跞恋娜巳?。
佳人,何時我們會再見呢?韋青心里有個聲音悄悄地響起。
韋青知曉了張紅紅的一切,其實也無需費力,她之前的人生太過單蒲,寥寥數(shù)語便可道盡。她不同于尋常歌女,從不矯飾,從不媚俗,也從不喜歡什么人。
因為上了心,所以她所到之處,必有他的蹤影。直到有一天,韋青守在茶坊門外,攔住了張紅紅的去路。
“公子這是做什么?”她抬眼看著他,眼睛里沒有多余的顏色,只有清寂,清寂得他想要擁她入懷。
“我喜歡聽你唱歌?!?/p>
“公子每天都坐在臺下,還未聽夠嗎?”
“我想要你只為我一個人唱?!?/p>
夜里的風慢慢爬上她的衣袖,她的鬢發(fā),她的眼睛。她只是淡淡地笑,“像奴家這樣的人,公子又何必呢?”
“紅紅,你看,我是否可以給你一個家?”
她看著他灼灼的目光,像是有什么要從心里噴薄而出,之前的云談風輕終于瓦解,突然就紅了眼眶,怔了好久才說出話:“那公子,你想得到什么?”
“我喜歡聽你唱歌?!?/p>
韋青將張紅紅接回了府哪,納她為妾,將她的父親安置在后宅。為她撫琴,為她吹笛,他為她尋了許多樂譜,教授她樂理。
他請最好的工匠為她做琵琶,請最好的裁縫為她縫制新衣,后來又為她建了別院。她還是叫韋青“大人”,在得到某些個小物什時眼里掠過歡喜。此時,她終于不再是浮萍,而是韋青精心培植的青蓮,沉靜中漸漸煥發(fā)出生命的鮮活光彩。
長安的人都說,金吾將軍沉迷于一個身份低微的歌女,失掉了自己所有的驕傲。
天氣好的時候,暖風微微攀上壁上的爬山虎,韋青掩上庭院的門。這年來,這個庭院搭上了葡萄架,有四缸睡蓮,還有秋千架,石桌石凳一應俱全。張紅紅躺在搖椅中,瞇著眼睛,手中的蒲扇搖搖欲墜,桌上擺著棋局。
張紅紅幾乎不出門,有時韋青會帶她去城郊的寺廟,她虔誠地跪在蒲團上,他問:“許了什么愿?”
她嬌俏地笑,“說了就不靈了?!?/p>
給我安穩(wěn),讓我不再顛沛流離的良人啊,我只愿你能安康長樂,無慮無憂。
“紅紅,我們要個孩子吧?!表f青拍了拍手中的香灰,“我剛剛許的,是求子?!?/p>
然而命運在那個大晴天走向另一條軌跡。
教坊的陳善才將一首曲譜呈給韋青,他只略看了一眼,便知道這是根據(jù)古曲《長命西河女》改編的。陳善才唱著這首曲子,屏風后的張紅紅便用紅豆記下了拍子。
“我府上有一女弟子,很早就會唱這首曲子。”韋青將張紅紅帶出來,她在他鼓勵的眼神中緩緩唱起了那首歌調,一聲不失,在那人驚異的眼光中,她說:“此曲有一聲不工穩(wěn),我將它正過來了。”
陳善才驚艷萬分,既為張紅紅的相貌和風采,也為她難得一見的天賦。
皇帝坐在上首,狀似無意地對他說:“韋愛卿,聽說前日里你得了一首曲子,能否拿來給孤看看?”
他的手心冒汗,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中蔓延開來。果然,皇帝說起那位能夠記住《長命西河女》的歌姬時,眼睛里滿是笑意,“韋愛卿,孤倒是要瞧瞧你府上的那位歌姬?!?/p>
張紅紅從未見過韋青這般著急的樣子。
“大人,這是怎么了?”
他幾乎是有些急躁地拉著她,“紅紅,你快收拾好細軟,隨我的部下到江南去。”
“到底怎么了?”
他驀地停住腳步,這時張紅紅才看清楚他的眼眶已經(jīng)紅了。
“你知道嗎?皇帝要召你進宮?!彼従彽卣f著,“你到江南去,我會安頓好你?!?/p>
她只是沉靜地低著頭,一瞬好像是過了半生,她看著自己鞋尖的繡紋,說:“妾本飄絮,承蒙大人收留,施予大恩,本無以為報。如今圣旨已下,妾自當為大人分憂解難?!?/p>
她終于抬起頭看著韋青的眼睛,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候,她用無塵的目光為自己樹了一道墻,無人能侵犯。
“妾身愿大人安康長樂,無慮無憂?!彼p輕在他耳畔說著,撫去他臉頰的淚滴,這是第一次,她對他這般溫存。
接她的宮人早就在門外等著,她化上最時興的妝容,著上艷麗的宮裝,嘴角的笑意恰到好處,對著韋青俯首一拜,轉身端然而去。
四月里微涼的天氣,她終于走出了他的世界。
關于她的后來,他皆是從宮中侍衛(wèi)那里得知。她被封為“記曲娘子”,后來又被封為才人,再后來……他聽不到關于她的任何消息了。
他仍然喜歡唱歌,只是再也沒有了從前那段的瀟灑恣意,夜風漸起的時候,他總是睡不著,情不自禁地站在石階上,抬眼看著漫天夜色。
他越發(fā)愛喝酒,風寒入體的時候,日疾復發(fā),卻還是坐在那張琴前,原先的曲調如今已支離破碎。
而關于他,她只是在某個清晨聽到皇帝對她說:“韋愛卿日前感染風寒,引發(fā)舊疾,不幸去世。”
皇帝只是輕描淡寫一帶而過,她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
“愛妃這是怎么了?”
她吸了一口氣,慢慢說道:“妾本風塵丐者,一旦老父死,有所歸,致身入內,皆自韋青,妾不忍忘其恩?!?/p>
她想起李白的那首詩:“蜀國曾聞子規(guī)鳥,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p>
于是,輕輕地唱著韋青曾為她寫的曲調,每一首她都記得,唱到喑啞,唱到啼血,唱到聲聲思不能已。
良人,愿你來世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