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聞父親要將自己嫁與亡國俘虜,她不過摸著朱紅的木窗嘆了口氣,看窗外小橋流水無奈揚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盡管父親對她一向疼愛,但終是逃不過皇室女子的命運。
倨檀之女嫁與亡國俘虜,身份天差地別,說到底不過是因為乞伏熾磐智勇雙全。
初見她時,他處于人生最落魄的低谷。
遙想國破那日,戰(zhàn)火連天,延綿了方圓千里。后秦大敗西秦,故國滅亡,堂堂八尺男兒淪為南涼階下囚。他為了逃回父親身邊,被追騎所擒,南涼康王欲殺他,其弟禿發(fā)倡檀寬厚仁孝,叉聽匐乞伏熾磐生性勇敢、果斷堅毅、謀略過人,一言“臣子逃歸君父,熾磐孝心有加”,便留了他一條命。
她身著襦裙,雙手背后,側著頭對他揚起溫婉的笑,問他在南涼幾日過得好不好。
擇了吉日出嫁,十里鋪紅妝。男子掀開她的喜帕,她隱藏起小女兒的羞澀直直地抬頭與他對視。久經(jīng)沙場的他,眉眼英氣,氣勢逼人,讓她移不開眼。
她不過粉黛輕施,便如同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賦》中所言:眉如翠竹,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是真正能夠“惑陽城,迷下蔡”的絕代佳人。
本以為就此尋得了良人,誰知卻是嫁與了東風。
總以為乞伏熾磐會將她放在心尖兒上一樣疼愛,卻不知夜夜共枕的丈夫心中,一直存著的是亡國的悲痛與被俘的不甘。402年,他再次連夜出逃,撇下她獨一人在房。待她醒來時,身邊早已連余溫都消磨了個干凈。
國與她,國重。
倡檀心疼女兒,便起了將女兒送回熾磐身邊的念頭。她不屑地揚了揚下巴,“他既已棄我,我又為何要苦苦去追尋他?”
她的傲骨終是拗不過父親的決定,那早已過了中年的男人嘆氣說,總不能年紀輕輕就守活寡。禿發(fā)俘檀不顧她的反對,在那個交通并不發(fā)達的年代,強硬地將她送上馬車,經(jīng)過千里顛簸,才到達了后泰國都長安。她的執(zhí)拗叉怎能拗得過那男子馬上遙望期盼的模樣?怎能敵得過人骨溫柔與蜜語甜言?怎能敵得過通紅的眼眶與思念的眼神?
同年,康王征伐去世,禿發(fā)傅檀繼位,名號景王,她又是拆掘皇后之女,是南涼最為尊貴的公主。
未過些年,西秦便復國,乞伏熾磐復立為太子,412年,乞伏熾磐繼承了王位,“叱咤風云”一詞是后人專為他量身定做,而她也成了王妃。
她還未來得及為丈夫終于復國禰王而高興,就只能為朱門沉沉按歌舞、廄馬肥死弓斷弦而悲哀。這夜夜耳語的枕邊人的野心大得讓她心寒與恐懼,乞伏熾磐終將目標轉向她的娘家,南涼。在景王禿發(fā)倨檀腹背受敵之際,這位南涼的女婿卻從后方乘虛而人,一舉滅南涼,而后將她所有的親人都俘虜?shù)搅宋髑亍?/p>
那些年窗外的鮮卑花開得茂盛,卻一枝枝一朵朵都如同貓爪般撓著她的心尖兒。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寄付了全部心神的那人,會成為自己的殺父仇人。
笛里誰知壯士心,沙頭空照征人骨。乞伏熾磐原想念著禿發(fā)倨檀救命的恩情與妻子淚眼的哀求,將岳父敬為上賓,封為“驃騎大將軍”。但從帝王的角度出發(fā),永絕后患才是對國家最好的做法。
于是以鴆毒了結了禿發(fā)傅檀的一代王者之命,并以暴病而死為借口掩蓋,以求寬慰妻子的心。本以為所做之事能掩人耳目,卻不料早已被妻子看透。
她自然想要問個清楚,可是剛啟了口,卻又不知如何司起。難道,要她深愛著的男人親口告訴她,他滅了她的故國,弒了她的父?早年他經(jīng)歷過的一切如今都換她來承受?
想著,便恨著了,而愛得越深,自然恨得越深。
后人皆說他從頭至尾待她如初,可不知這待她如初里含有幾分愧疚,又有幾分真情?面對乞伏熾磐的溫柔笑眼和百般寵溺,她唯有逢場作戲般笑臉相迎。可她到底是個真性情的女子,雖說自古女子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可是鮮卑族的膽色與智慧都是印刻在她骨子里的。
說到底,乞伏熾磐還是疼愛她的。不然便不會一次次地原諒她與她族人的無理,放過與北涼含謀欲要取他性命的禿發(fā)虎臺。可盡管如此,卻無用于她那顆已被仇恨與愛意交織的心,本是乞伏熾磐彌補她,不想讓她再失去親人的舉動,卻讓她明白了乞伏熾磐在西秦的威望與勢力有多么難以匹敵。
是有多恨,才能不屑于現(xiàn)實的溫暖,才能忽略一個人所有的愧疚悔意與示好,才能毀掉真實的自己只留下滿腔徹骨的恨?
她利用皇后之便,親自扭兵買馬培養(yǎng)死士。都說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然她忍辱負重的情懷卻一點兒都不輸勾踐。面上似水柔情溫順可人,心里卻恨不得將那人千刀萬剮。
她找到曾經(jīng)與北涼密謀造反的兄長禿發(fā)虎臺,找到與她同嫁給乞伏熾磐且被封為左夫人的妹妹,密室燭火低聲,復仇的計劃正一針一線地織成。近乎八年的準備,耗盡了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終于培養(yǎng)了足夠的死士。
423年10月,她與禿發(fā)虎臺聯(lián)絡武衛(wèi)將軍,暗殺乞伏熾磐。
可是,殺父之仇、滅國之恨似乎并沒有影響到左夫人,皇后之位遠要比一個死去的父親、滅亡的故國來得重要。左夫人曉得這機會有多千載難逢,于是告密于乞伏熾磐,揚起的細眉與得意的眼神卻讓乞伏熾磐心生厭惡。
但這驚天的秘密,卻更讓他驚怒。
隨煙波去往從前,要他如何相信那曾在清瘦的光陰中為他輕拭桌臺塵灰的女子、那與他相伴看煙火的女子,此時竟會如此對他。
質問,譴責,他瞪著紅了的眼睛,心里希望她能夠給他一個交代,能夠告訴他一切都不是這樣。她終耐不住似是要將他毀滅的恨意,破口怒罵他忘恩負義,以怨報德,不得好死。
他那時是什么心情呢?不可置信?就如同當年聽聞丈夫滅了自己故國、殺了自己父親的她一樣,怔怔著要好久才能理解。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那必須以大局為重的男人,在天下與結發(fā)妻子之間,只會選擇他的江山,一如既往,不顧夫妻情誼。
怒火充斥著他一向冷靜的頭腦,還沒來得及后悔,還沒來得及收回成命,還沒來得及對她說“王的言出必行與她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她就這么被他賜死了。其兄與黨羽,無一幸免。
一輩子的互相折磨,到這里也該結束了。兩個人的一生,就好似是一場周而復始的戲。
鮮卑花還是前些年的花,而物是人非叫人心生悲涼,只曉得再沒了玉手相折。而此后也沒了乞伏熾磐再立皇后的記載,是懷念她還是恨著她?無論哪種,他都日日思著她念著她,那個笑得溫婉司他在南涼過得好與不好的女子,從此只存在于夢里。
左夫人護駕有功,卻終其一生,都不過只是個左夫人。
秋日漸涼,風里最后一絲暖意也被冬意所吸取。乞伏熾磐老眼渾濁那一日里,歲月消磨掉了他當年的意氣風發(fā),一身風骨生生折斷,如今只剩滿身的蕭瑟。又記起當年她欲要找他問個清楚,卻遲遲不肯開口的模樣,到最后竟成了一把泛著寒光的刀子插進他的心里。
428年乞伏熾磐病逝,謚號文昭王,廟號太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