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浙江嘉興黃家。青磚圍砌院落,庭前花草芳菲。年約七八歲的一對小童,正嬉戲玩耍著。小女孩面若桃花,聰明伶俐:小男孩面如朗月,清靈秀美。
一樹青梅探向窗前,碧綠的青梅果躲閃在枝葉叢里。小男孩登高摘下青梅果遞給女孩,女孩輕輕咬了一口,呀,真酸!怎能不酸呢?青梅尚未成熟,亦如此刻的這對小童,青梅竹馬,在庭院里度過無憂無慮的童年。
小女孩名叫黃媛介,出生在書香世家,因天賦極高且敏而好學(xué),被其父刻意培養(yǎng)。長到十多歲時,就已才名遠播。人曰:“黃家有女,冰雪聰明?!比绱瞬琶簿阕〉呐?,將會花落誰家呢?
與她青構(gòu)竹馬一起長大的男孩名叫楊世功,雖無斐然的文采但也知書達禮。兩家是世交,兩人更是自小便訂下了娃娃親,只待良辰吉日,紅燭高照花好月圓。
黃媛介詩詞俱佳,筆墨丹青更是妙筆傳神。一對小童,扎著沖天辮,騎在一根竹竿上,繞著青梅樹玩耍。黃媛介這一幅《青梅竹馬》畫得栩栩如生,天真爛漫溢于言表,世間最美之情莫過于兩小無猜。
然而,一場戰(zhàn)亂,燃遍大江南北;一場婚緣,則被水阻山隔。黃家漸漸沒落,楊家更是凄慘,甚至連一日三餐也無法維持。
四月芳菲,花紅柳綠。倚在窗前的青梅果,已經(jīng)成熟待摘。綠紗窗下,黃媛介悄然獨立,望著檐下的雙飛燕,憶起童年時,楊家兒郎騎著竹竿,在庭院里歡笑嬉戲。
黃媛介日夜盼著竹馬來求親,奈何,楊家已無力娶親,那楊公子更是迫于生存壓力遠走他鄉(xiāng)。淚落如雨,滴滴人心,是苦是澀,早已不知其味。而當(dāng)如花美夢驟然驚醒,只徒留滿腹傷悲。
曾經(jīng)的愛戀已成空,所有的誓言隨風(fēng)散。從此,青梅倚窗待竹馬,卻不知竹馬流落在何方。
黃家有女待字閨中,恰似一棵梧桐樹,迅速引來鳳凰棲。風(fēng)流倜儻的太倉才子張溥,慕其美貌與才情,攜禮登門前來求親。張家家境殷實且口碑極佳,黃父也很中意。
怎奈初戀如青梅,縱是酸酸澀澀,亦是人生最值得眷戀的。
“青梅且待竹馬來,竹馬未來空等待。初心不改情依舊,誓守三生石上約?!秉S媛介對父表明心跡,黃父亦通情達理,婉拒了張家騁娶。
遠走他鄉(xiāng)的楊公子,于亂世之中謀生,卻也不曾忘記留在家鄉(xiāng)的未婚妻,輾轉(zhuǎn)之中得知黃媛介拒絕豪門提親的消息,楊世功羞愧得無地自容。
落日余暉中返鄉(xiāng)的落魄楊公子,顧不得滿面塵埃,急匆匆踏人黃家求娶。那一刻,黃媛介淚落衣衫,惰之所起,終有所歸,怎能不喜極而泣?曾對彎月憂思,此刻月滿天心;曾對落花流淚,此刻落英繽紛。
沒有紅轎迎娶,沒有鞭炮齊鳴。一襲粗布衣衫的黃媛介,青絲高高綰起,輕描眉淡抹妝,依然光彩照人,而楊世功雖是日衣衫,卻俊秀儒雅難掩才子風(fēng)流。
洞房花燭夜,花好月圓時,黃媛介滿懷欣喜,縱然塵世紛亂,清貧如洗,然得一人心且長相廝守,便已足矣!
婚后的生活困頓不堪,沒有花前月下吟詩聯(lián)賦,沒有窗前廓下?lián)崆俅岛?,楊世功日日奔波在外,僅靠販賣手編竹簍為生,勉強度日。而纖弱如柳的黃媛介,親自操持家務(wù),雖然辛苦,但夫妻恩愛有加,苦澀之中也溢著滿滿的甜蜜。
然而亂世求生存,畢竟難于上青天。楊世功一介書生,靠做生意難以養(yǎng)家糊口,黃媛介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一日,黃媛介鋪開宣紙,揮毫畫下一枝梅,梅花落雪分外妖嬈,楊世功頻頻稱贊:不遜于街頭所賣字畫。
黃媛介靈機一動,何不畫些字畫拿去售賣,既可慰藉自己癡迷字畫的夢想,也可解家中燃眉之急。
楊世功起初不同意,生活雖潦倒不堪,但他怎忍心讓妻子拋頭露面售賣字畫,可黃媛介決心一試。
于是,嘉興街頭出現(xiàn)了一個賣畫女子,平時出售自己創(chuàng)作的畫作,有顧客要求便當(dāng)場作畫,這賣畫女子便是黃媛介。為了生活,水靈清秀的女子摒棄矜持,坦然面對生活中的種種艱辛困苦。然而嘉興畢竟不是繁華之地,于是黃媛介夫婦搬到杭州,在風(fēng)景如畫的西子湖畔安頓下來。
三月西湖輕煙籠罩,猶如遮著面紗的少女,岸邊花紅柵綠,湖中游船往來穿梭,繁華如夢,置身于此,蒼涼的塵世也透著絲絲溫暖。每天作畫售畫,日子雖忙碌卻也充實,為著生計卻也能兼顧自己的喜好,黃媛介并不抱怨,反而滋生出些許滿足。
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縱是混跡于市井之中,布衣荊釵的黃媛介依然氣質(zhì)絕佳。西湖雖美,才貌俱佳的黃媛介更美,于是三名浪蕩子晃晃悠悠湊過來。
“三位客官,是否要些字畫?”黃媛介并不慌張。其中一人湊上來說:“小娘子如此美貌,在此賣畫豈不可惜了,不如與我回府好好享受?!?/p>
黃媛介淡淡地說:“我憑本事吃飯,有何可惜?寄情于湖光山色之間,其樂無窮,勝過游戲人生?!?/p>
三人惱羞成怒,正待發(fā)作,黃媛介提筆寫下:“著書不費居山事,沽酒恒消賣畫錢;貧況不堪門外見,依依槐柳綠遮天?!比俗屑毱纷x,詩中透著甘貧樂道之意,于是灰溜溜離去。
楊世功不忍妻子受人冷眼,便不肯再讓妻子拋頭露面。而遠在家鄉(xiāng)的親人,也不恥黃媛介拋頭露面的行為。
“我與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紅塵有愛,我心坦然,伺懼世間風(fēng)吹雨襲?”黃媛介軟語勸慰,終于勸動夫君。
生活中的貧困,并沒有消磨掉黃媛介對詩畫的熱愛,日子久了,黃媛介漸漸有了些名氣。
西子湖畔,以名妓柳如是為首的才女們,常常遍邀杭州城內(nèi)名媛佳麗舉辦詩會,黃媛介也成為座上賓。群芳艷麗衣著華美,涂脂抹粉香氣襲人,而黃媛介則清新淡雅,如一朵綺麗的小花,不嬌艷,不炫目,卻恬淡芬芳。
柳如是憐其貧寒,悄悄開導(dǎo)黃媛介,不妨去達官貴人的酒桌之上,吟詩唱和往來應(yīng)酬,也能多得些銀兩貼補家用。黃媛介拒絕了,縱然生活清苦,也不作賣笑生涯。蘭生幽谷有人識,不是花開繽紛,而是品質(zhì)高雅才令人傾慕。
而流言蜚語如冷箭,一支支射向柔弱的黃媛介,楊世功以男人寬廣之胸懷,支持并鼓勵妻子。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而他們卻患難與共從不分離。任他人說長道短,仍恩愛不相疑。
“媛介雖窮,但清詩麗畫,點染秀山媚水之間,也是人生大樂事!”時人如此評價黃媛介。人贊其才華如東晉才女謝道韞,稱她為“林下風(fēng)者”。黃媛介感慨不已,提筆寫下一首詩以表明心意:“懶登高閣望青山,愧我年來學(xué)閉關(guān);淡墨遙傳縹緲意,孤峰只在有無間?!?/p>
顛沛流離的生活里,黃媛介不僅沒有被壓垮,反而如雨后春筍般透著勃勃生機。藝術(shù)上的追求,已達爐火純青,詩詞造詣更非常人所及。閑暇時,黃媛介曾將所著詩文編輯出來,有《南華館古文詩集》《湖上草》《離隱詞》等等,雖然都在流離之中丟失,但其才華如蒙塵之珠熠熠生輝。
才華學(xué)識不遜須眉,傲世風(fēng)骨不懼坎坷,悠然神態(tài)蔑視權(quán)貴,高雅氣質(zhì)脫離凡俗。世間奮女子如黃媛介,紅塵漫漫,卻守護著青梅竹馬的愛情:亂世之中,卻用字畫將生活點綴得活色生香。
此生此世,無憾亦無求。若有來生,依然青梅待竹馬,攜手入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