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零露滓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滾滾。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詩經(jīng)·鄭風·野有蔓草》
那是在清晨,晨曦將出未出,一輪火紅還隱在云中,羞澀地染上胭脂媚色。
在這樣將醒的純粹中,一切的一切都還沒來得及打上令人厭惡的標簽,唯有自由橫生。躺在床上,一切都忘了吧,忘了煩惱、憂愁和鄰家漂亮的姑娘:一切都想起來吧,想起彩霞、白鳥和沉睡的喜歡。天地飛揚,《詩經(jīng)》的浪漫飄蕩而來,如位穿著火紅裙擺的舞娘隨風搖曳,沒有束縛,沒有困窘,如此大膽而直白,像是要全天下的人都被其吸引。
千年已過,有無數(shù)的愛人交頸而眠,有無數(shù)的離別動人心弦,《詩經(jīng)》的書頁都浸著古舊的斑駁,篇章都透著淚水的味道,穿過時光孔洞的漫漫長夜,依舊熠熠生輝,開出一個戀愛的季節(jié)。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每一筆畫,都是從遠方傳來的聲音,這聲音里有曼陀羅的風鈴,搖一搖,那些帶著長長的藤蔓,帶著一朵朵鮮花的故事便就此傾倒,如水漫過你我心尖。
于是少年從《詩經(jīng)》的田野里走出。他不必有多么俊朗的眉目,不必有多么飄逸的風姿,不必文武雙全可提刀上馬,不必心系蒼生憂國憂民。那個年代太純粹,純粹到不必裝模作樣,不必夸耀自我,不必模糊本心,不必口說謊言。少年就是少年,有著年輕的心和鮮活的生命最重要,這樣才是風華正茂的年少,有著最本真的愛意和最簡單的歡喜。他只要開口就能唱,只要邁步就能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直到他遇到一位姑娘,那站在風中的姑娘。
那站在風中的姑娘,或許是個美人,遙遙站在遠方,大片大片的蔓草青綠如湖;她或許有及腰的長發(fā),在風中飛舞時遮住半面容顏好似神秘的面紗;她或許有凝白的肌膚,在陽光下閃著如玉光澤惹人憐愛;她或許有曼妙的身姿,只站在那兒就如楊柳依依枝葉柔韌。反正《詩經(jīng)》里從不缺令人思念的伊人,不缺傾國傾城的公主,就如同《衛(wèi)風·碩人》中所寫: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lǐng)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或許沒有這樣令人艷羨的美麗,沒有如此精致如畫的容顏,更遑論傾國傾城的端莊和閉月羞花的鮮艷。那來自于上天的恩賜,得到是難能可貴,沒有也不令人心悲。這是一個生于田野的姑娘,是蕓蕓眾生里的一棵新芽,擁有自然的饋贈,擁有天地的包容——她有著風一樣的不羈和春光一樣的明媚,她有著桃花般的笑容和山泉般的嗓音。在情人眼中,她的一顰一笑,最是美麗,最能惑人。當然她必定有著顧盼生輝的眼睛,只微微轉(zhuǎn)頭望向你,烈火便熊熊燃燒,勾魂攝魄,只想淪陷。
喜歡來得如此直接且熱烈,只看第一眼就已明了。
這是屬于《詩經(jīng)》特有的方式,這是屬于快要被遺忘的遠方夢境。那時的人們,簡直比現(xiàn)代人還要現(xiàn)代,比爽朗者更加爽朗。少于禮制,就少于門當戶對、錢財紛爭的利益陋習;少于束縛,就少于男女授受不親的固有思想;少于房屋,那就站在田野里歌唱,那就站在河水旁嬉戲,那就四目相對,愛戀自起。喜歡就要表達,哪有什么扭捏做作,互相猜忌;喜歡就要大喊,哪有什么暗戀苦惱,苦苦尋覓。喜歡就是喜歡,如果你看見了心儀的姑娘,如果你看見了愛慕的少年,不要眾里尋他千百度,不要衣帶漸寬終不悔,哪怕前方有刀山火海,哪怕前方有漫漫江河,哪怕前方有時間阻隔,你也要抓住一朵云彩帶去你的思念,你也要握住一縷清風帶去你的愛戀,就像《鄭風·溱洧》告訴你的那樣,美人有顏,英雄好色,待到陌上花開,拋開一切,歡愉自在: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茼兮。女日:觀乎?士日: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哥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女日:觀乎?士日: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吁且樂!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這是多么歡快,這是多么美好,河水旁,三月來,踏青去,嬉笑打鬧,好不快活!那些年輕的男子,那些漂亮的女子,那些回眸的瞬間,那些唇角的上揚,多么愜意,多么舒服。你手捧一束蘭草,我懷抱一束芍藥,互相贈予,互相傾訴,皆為情至。
《詩經(jīng)》就是有著如此直白的浪漫,喜歡說來就來,愛情說到就到。所以故事里的少年不必小心翼翼,不必大獻殷勤。即使他沒有那說著思念的芍藥,沒有那散著芬芳的蘭草,他也有走過黑夜開在白晝的青青綠草,那漫山遍野搖曳著的,皆是他在夢中帶著月光的喜歡,皆是他在心中光照樹木的熱情。不必猶豫,不必黯然,少年站在如絲綢般綠色的大地上,帶著最美麗的愛慕向那站在風中的姑娘歡唱:我如此喜歡你,帶著一夜蔓草的歡愉!
這場喜歡由此而生,無非就是兩個截然相反的結(jié)局——一個是求而不得,遙遙相望,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但那憂思依舊令人心之向往,那愛戀依舊炙熱惹人期待,我喜歡你不是我的錯,而是緣分開了一個玩笑,三生石畔,等待下一個輪回;一個是兩情相悅,兩相歡喜,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互換信物,相誓永生,耳鬢廝磨。
不論何種結(jié)局,都是愛情的痛苦與甜蜜,沒什么大不了,少年站在山丘,等待他上一世遺忘的姑娘。而幸運的是,少年的懷抱,有了另一個人的呼應(yīng),那站在風中的姑娘,認出了她在三生石畔等待的愛人,一見鐘情,簡直令人熱淚盈眶。《詩經(jīng)》里的愛情總是如此簡單,《詩經(jīng)》里的姑娘也都如此可愛善良,她們沒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嬌柔,她們沒有矜持嬌羞地落荒而逃,沒有條條框框的約束,沒有三從四德的卑微。她們愛了就是愛了,她們喜歡就說喜歡,就連《邶風·靜女》里最文靜的姑娘,也會忍不住心中喜悅與戀人幽會,贈予彤管。
這就是少年和姑娘的故事,那天露珠漸濃,漫山花開,我看了你一眼,就有了一夜蔓草的歡愉。在這之前,草木枯竭,天地荒蕪,沒有喜歡,山寒水冷;在這之后,天高水長,春風蕩漾,一夜之間,草木搖曳。這是最簡單的愛戀,也是最難得的愛戀,一見鐘情,哪怕其后多么艱險,也有這瞬間中永存的溫情。
而就在拂過心尖的春風中,曼陀羅的風鈴漸漸低微,猶如情人間親密的話語。你低著頭小心地湊上去,似是害怕這最后的留戀,不要緊,你聽到人說,牽著我的手,帶你到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