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鸞的故事要從她的母輩說起。
彼時,江蘇吳江,有兩戶書香世家頗有盛名。葉家,還有沈家。沈家有女子名喚沈宜修,字宛君,工詩詞。后來,嫁給了葉家的公子葉紹袁,也是名震吳江的大才子。命運待他們夫妻二人實在不薄,他們婚后偕隱分湖,生活至穩(wěn)至靜。
夫妻倆有三個女兒,個個穎秀出眾。
大女兒,葉紈紈。
二女兒,葉小紈。
小女兒,葉小鸞。
彼時,世道太平安穩(wěn),兩家人的生活自是蛺蝶翩翩,煙水漫漫,溫柔得也就只能吟詩賞花,閱盡世間風華了。且不說葉家三姐妹,便是沈家亦是滿門才女。
生于書香世家,耳濡目染,葉家三姐妹自是毫不遜色,葉小鸞之才更是冠絕于兩家。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二日:“葉小鸞詞筆哀艷,不減朱淑真。求諸明代作者,尤不易見也。”,舊時女子長日無事,如葉小鸞者,便成甘里躲在府內(nèi)的花園里,吟詩、撫琴、蒔花,待春盛夏涼,待秋榮冬暖。
葉小鸞,字瓊章,又字瑤期。生于公元1616年,幼時曾在沈宜修的表妹張倩倩家中托養(yǎng)了一段時日。四歲,既能誦《離騷》。十歲歸家之時,已然是不同凡響的小女子。跟母親對對聯(lián),毫不含糊。母親有感生發(fā)一句:“桂寒清露濕。”她即應云:“楓冷亂紅凋。”當真夙慧。
葉小鸞年歲漸長,樣貌也愈加出挑。用她母親的話說是:“體質(zhì)姣長,十二歲發(fā)已覆頷,娟好如玉人……鬢發(fā)素額,修眉玉頰,丹唇皓齒,端鼻媚靨,明眸善睞,秀色可餐,無妖艷之態(tài),無脂粉之氣。比梅花,覺梅花太瘦;比海棠,覺海棠少清。”
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舊時江南煙月俱好,女子也多曼妙。在沈宜修的眼中,女兒之美,可謂傾城之色。其才其貌,可以想見。她又日日與琴書為伴,嘗言欲博盡今古。且不喜拘檢,能飲酒,善言笑。性高曠,厭繁華,愛煙霞,通禪理。是真正的內(nèi)外兼修。
因此,父母對她愛憐有加。
連她的閨房,也叫“疏香”。只求安靜清雅,不求綺麗繁華。年歲尚輕,就已然有了洞穿人間的眼力。生而為人,必有瑕疵。但葉小鸞仿佛沒有。于是,連老天也覺此女非凡塵之物,要早早將她收了回去。
她只活了十七年。
十七歲,正是待嫁的年歲。葉小鸞的才名令江南士子久慕。古時,婚嫁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葉沈夫婦愛女心切,自然不會草草了之。幾番斟酌之下,父母替她應下了昆山大戶張魯唯長子張立平的提親。
張立平亦是出身于書香門第,樣貌好,才名也佳,長葉小鸞一歲,正是相當?shù)暮媚耆A。如此看來,張立平自然是上佳之選。如此深思熟慮之下的婚事,傾注的皆是父慈母愛。葉小鸞當然不會不同意。
感情這件事,從來都講求緣分。不是你的,使盡心術(shù)也不能得。是你的,千回百轉(zhuǎn)終要回來。
葉小鸞不是要強的女子,但也定然不是委曲求全的人。大約,在她看來,張公子的確是可托之人,也就順應了父母。本就是無心尋覓什么,只愿靜好度日的女子,如此也好。
婚期定在這年十月十六。
若無意外,此生大約也就是嫁作張家婦,生兒育女,偶賦詩文,度此一生。時至九月十五,是張家送來催妝禮的日子,葉小鸞卻突然一病不起。所謂“突然”,所謂“但是”,所謂“可惜”,之于人生,總是顯得尷尬不已。
甚至,還要令人傷心。
家人遍尋名醫(yī)無果。是呵,老天要帶走她,誰又能救得了呢?她短暫的一生傳奇又迷離,以至于寫她的時候,仿佛都變得有些迷信。兩家人見她身體不見好轉(zhuǎn),便將婚期提前至十月初十??僧斎~小鸞得知此事,竟嘆了一句“如此甚速,如何來得及”。
結(jié)果,竟真的來不及。十月初十那日,她仿佛是故意似的,念著佛經(jīng),淌著淚,撒手便去了。只差幾個時辰,他就到了,就娶到她了。她硬是不讓這世間男子奪走她,硬是不讓任何人擾醒她回風吹雪、云夫鶴子的桃源一夢。
風雨簾前初動,
如夢,如夢,
后來,葉紹袁為女兒整理生前遺作,合成集子,名曰《返生香》。并作序,曰:“西海中洲有大惻,芳華香數(shù)百里,名為返魂,亦名返生香。筆墨精靈,庶幾不朽,亦死后之生也,故取以名集。小鸞所留筆墨鮮活靈動,每每捧于手中,其楚楚情致,動人心魄。春衫怯怯,佯羞微笑隱湘屏,宛如人在眼前,此一為不朽,故名返生香?!?/p>
闌干曲護閑庭小,
猶恐春寒悄。
隔墻影繞一枝紅,
卻是杏花消瘦、舊東風。
海棠睡去梨花褪,
欲語渾難問。
只知婀娜共爭妍,
不道有人為伊、惜流年。
惜她的人,甚多。
她惜的人,太少。
萬物凡塵,皆留不住她。
世法無常,念念滅盡,如石火水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