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故人歸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不僅可以是黛玉與寶玉的相逢,亦可以是妙玉與寶玉的初識。只是同樣是玉,一個是賈府老太君的外孫女,一個不過是佛門中的修行人,其中的差別,不啻于天堂與地獄。
然而一顆心的萌動,從來都與身份無關(guān)。
多年后,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寶玉,那個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的男子,他的眼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脈脈柔情,多一分顯得放蕩,少一分則太過薄情。
妙玉不是沒有見過英俊的男子,正是見得太多,才明白男人的無情與骯臟。她自然也是驕傲的,自恃是最清高的蓮,因此望向那些男人的眼神,不免帶了一絲睥睨。當(dāng)然,除了他。同一種人總是能夠互相被對方的氣質(zhì)吸引,最干凈的蓮,在遇見清澈的水時,難免會泛起陣陣漣漪。
寶玉大大方方地走到她面前,笑問王夫人:“娘,這位漂亮的妹妹是誰?。吭趺匆郧岸紱]有在府上見過?”他沒有一絲忸怩,自然也不會察覺到她心中那一絲微妙的情愫。
妙玉慌忙垂下頭,也不知是愛他的坦蕩,還是怨他的坦蕩。
她聽到王夫人的聲音,“你這孩子,怎么能對妙玉師父無禮呢?她是我請來探討佛法的,以后便在府上住下了,你是要尊重人家的。妙玉師父,寶玉一直都是這個性子,你且包容。”
她終于拾掇起心情,含著并不熱情的笑容點頭,心里隱約明白,眼前的男子,便是才名在外的賈府小紈绔了。她本是最厭惡這般人的,但此時心中竟沒有半分不耐。
也不知道是她的笑容太美,還是身份太過特殊,寶玉探索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妙玉不是初出茅廬的女孩兒,自然察覺到了他好奇的目光,但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變化,只是在眾人都察覺不到的角度,悄悄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她依舊能夠自如地應(yīng)付著王夫人的話,只是一顆纖塵不染的心,偷偷地沾上了凡塵。
與君初相見,猶如故人歸。曾經(jīng)她也聽過這句詩,哂笑不過是哪個不知規(guī)矩的姑娘,私會了惰郎。如今她總算明白了當(dāng)初她所不屆的想法了。遇見其他人時,都不過是將就,只有他,讓你覺得,那是一輩子都不想錯過的。心心念念的,都只有一個他。
紅粉朱樓春色闌
她同大觀園中的姐妹一道看戲,聽到臺上濃墨重彩的戲子唱:“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fù)了,紅粉朱樓春色闌。”
她莫名地覺得悲涼,被不相干的人一語中的,才是真正的辛酸,她甚至無法將這份辛酸流露出半分。妙玉抬眼望去,發(fā)現(xiàn)寶玉早早便覺得不耐,攜了黛玉去尋些新鮮的事情做了。一副平靜如水的表情下,萬千愁緒都化作了喉嚨里哽咽下去的苦水。
同樣是玉,眾人只會調(diào)笑,“黛玉妹妹和寶玉可是一對妙人兒呢。你看這名字中都有一個玉字,不是緣分是什么?”
妙玉覺得憤慣不平,明明是她先見著了寶玉,明明她的名字中也有一個玉字,為什么……恍惚間驚覺,她已經(jīng)犯下了佛家的戒律,貪嗔癡、怨憎會、求不得。
沒錯,他是她的求不得。愛可以不分等級,然而愛情卻涇渭分明。他是賈府的太子爺,她是佛門弟子,能有交集,已是萬幸。
于是,那可憐的愛戀只好化作看似不公平的公平。明明最不喜他人用自己的茶具,待寶玉攜寶釵、黛玉等小姐來櫳翠庵時,她竟然難得地取出了珍愛的綠玉斗給他斟茶,看到寶釵和黛玉莫名的眼神,她心虛地粉飾太平,“若是只有你一人來了,自然是得不到這樣的招待的。”
寶玉不甚在意,“我是最不講究這些的,品茶如品人,只有如妙玉你這般的人,才可能品出梅山雪茶的真諦來吧?!?/p>
她既覺得欣喜又覺得哀愁,喜寶玉懂她的高山流水,知她的驕傲;哀他看得更重的,始終是寶釵、黛玉兩人。他的多情,是她終身的劫難。
覺得疲乏了,妙玉先離開了耳房,聽到院子里傳來窸窸窣窣的人聲,紅梅的掩映下,她看不清是誰,也不敢去看,因為那人說:“妙玉這個東西是最討人嫌的,仿佛眾人都欠了她錢,見了寶玉,就眉開眼笑了?!?/p>
妙玉惶然地逃離了院子,心中依舊惴惴不安。她沒想到,本來自認(rèn)為掩飾得最好的心事,竟然成了人盡皆知的笑話。也許情敵之間總有一種特殊的荷爾蒙,讓對方知曉身份,難怪大觀園的眾姐妹總不甚待見她,只怕早就洞悉了她努力粉飾的愛慕。
這個世界上,總有許多東西是無法遮掩,無法忍耐的,它總在你試圖抹平的時候,奮力地破土而出,比如愛??v使清冷如妙玉,依舊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一支拂塵老
縱使情深,與黛玉相比,妙玉始終多了一份冷靜。與其讓這份注定無果的感情失控,不如及時抽身其中。她快刀斬了亂麻,終日住在櫳翠庵,甚少出門了。
寶玉來了幾次,覺得無趣之后,便也不再上門。
半杯冷酒淡,一支拂塵老。這才是她應(yīng)該有的人生。
如果賈家沒有出事,如果賈母沒有病危,她的余生的確是該如此度過。只是人生最難消是假設(shè)。賈母出殯當(dāng)晚,她去安慰岫煙、惜春。如她所料一般,一路上并沒有見到寶玉,她的確是有遺憾的。她始終覺得,若是有緣的兩個人,哪怕是錯誤的時間與地點,也應(yīng)該像戲中所唱的一樣,翩然相遇??上松偸巧倭艘恍蚯械呐既慌c浪漫。
回櫳翠庵的路上,她聽到一個粗獷的男聲,正要驚呼時,已經(jīng)被人捂住嘴,拖到路邊去了。
妙玉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夜很黑,就像她內(nèi)心的絕望。她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她不是懵懂無知的姑娘,只是知道再多也不會消減一分她的驚懼。再沒有比現(xiàn)在更期待寶玉會如神祗一般降臨了,她死死地望著官路,卻始終未看見她期待的兒郎。
她是怨的,“你為什么不能保護我?你為什么不能出現(xiàn)?”
希望越大,從云端落入泥淖的失望就越大。
她也終于死心。
冰冷的刀鋒劃過她溫?zé)岬牟弊?,她并沒有多大的痛感,那一瞬間,她竟然覺得這是一種解脫。有時候,人們總會在生命終結(jié)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深愛,其實不過是錯愛了一生的人。她所謂的神祗,大多數(shù)只是出于自己的幻想。她腦海里修補起來的寶玉,自然不是那個真實的寶玉。
命運跟她開了一個玩笑,幸運的是,這個玩笑總算是結(jié)束了。人生如夢,還是夢如人生呢?
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長年肅著臉的妙玉,臨死之前,竟然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
判詞
清清清,樊籠不久,十年為生?
云云云,此時聽誰,檻內(nèi)知音?
冷冷冷,幽塵漫土,等卻撩琴?
妙字空少女,一邊深。
當(dāng)寶玉聽到妙玉的厄運時,正在練字的毛筆一頓,閉上眼,腦海里滿是那個清高的女子,如蘭亦如梅。醉生夢死的賈府中,她的清冷,方才顯出半點真實。
他提筆寫: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他一怔,哂笑著搖搖頭,也不知怎的,驀然間想起了這首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