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初遇時,兩人都還是八歲孩童。兩張稚嫩的小臉一個羞怯怕生,一個警惕戒備,在兩位青年的帶領下知道了彼此的身份。
她叫阿昭,往后就是他段氏皇子段思廉的貼身護衛(wèi)。
八歲的孩子,比自己還瘦弱幾分,段思廉并不認為她能保護自己,反而把她當成了唯一玩伴。出生在一個不怎么和平的年代,處處皆是鉤心斗角明槍喑箭,段思廉身為皇子卻心如白紙不染雜色,自小便篤信佛教與人為善,實在不適合生在帝王之家。
可若不是這樣,兩人也不會相遇。
連幾年,段思廉身邊總會有個神情冷漠,抱著劍與他寸步不離的少女。他記憶里的阿昭似乎從沒睡過覺,因為不管他什么時候起床,推開房門總會看到她佇立在門口投遞詢問的眼神,也是讓他無比安心的眼神。
阿昭很少說話,也很少笑,卻對他予以了無微不至的照顧。幾年相處下來,段思廉早已習慣,也依賴著這種有人陪伴自己的感覺。
平和安寧時,他在樹下書聲瑯瑯,她在一旁安靜凝望;戰(zhàn)爭紛亂時,阿昭總會第一個擋在他身前。十五歲的少女安靜時美如畫卷,打斗時又迅如飛燕。常年練武使她的手心有著厚厚的老繭,相糙卻真實。段思廉喜歡捧著她的手摩挲入睡,卻不知在他入睡后,少女總會悄悄撫摸他精致的眉眼與溫熱的唇,溫柔地笑著站起身,走到門口才換上冰冷武裝。
平穩(wěn)安定的生活讓人沉醉。十六歲的少年身姿挺拔,溫潤如玉;十六歲的少女卻沒有出落得窈窕多姿,而是給人一種飽經風霜的滄桑之感。
時刻保持警惕的少女很少露出疲態(tài),卻更讓段思廉覺得心疼。他總問她想要什么,而她在無數(shù)次搖頭之后終于吐露,她本是漢人,在來大理之前曾目睹過一件美麗至極的廣袖流仙裙。
阿昭想要的,不管再難他也想弄到。段思廉費盡心思派人找尋這件華美的裙子時,段氏皇族卻發(fā)生了一件大事。
段思廉不是沒想過自己的結局,但事情發(fā)生時還是令他震驚不已。對他來說,那無疑是最糟糕的一天。
1045年,相國高智升發(fā)動政變,廢黜了天明皇帝段素興,一切都往著無法逆轉的地方轉動。
他得到了權力,卻失去了阿昭。
記得有一年深秋狩獵,他遭敵暗襲,林中混亂一片。阿昭與刺客近身相搏,但沒想到遠處竟有弓箭手喑藏。無意間發(fā)現(xiàn)那人對著阿昭箭將離弦時,他腦中幾乎一片空白,下意識伸手替她去擋,竟抓住了飛來的箭身。鋒利的箭刃在他手掌劃出一條深深的血痕,卻沒有傷及阿昭分毫。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看見滿身傷痕也沒動容過的阿昭落淚。在護衛(wèi)軍的反擊中,那個堅強善戰(zhàn)的女子卻完全亂了方寸,捧著他的手無措地哭泣,淚水一滴滴砸在她早已染紅的衣袖上。
那一天,久久醞釀著青睞的心終于怦然律動,終于想讓阿昭變成只屬于他一個人的阿昭。
那時段思廉便知道,他動情了,他再也不能把她當成自己的護衛(wèi),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而高氏政變則生生將他的心撕裂。
因他深諳佛理,阿昭曾挖苦他說,段氏皇室的男人十有八九都看破紅塵出了家,看來他也不例外。
少女雖不柔軟,卻秀色可餐。淡然神色也難掩雙頰羞赧,讓他內心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種念頭——有阿昭在,他甘愿墮入萬丈紅塵不脫身。
后來,卻也是因為她,他毫不猶豫地出了家。
段素興被廢后,帝位空虛,幾乎所有人都在猜測誰會是下一個坐上去的人。段思廉性情溫和并無太大野心,高智升野心勃勃大權在握,只差一個可以操控的人,于是段思廉反而成了眾矢之的,面對了本不該他面對的各種危險。
十七歲的少年,在混亂的局面中能信任的只有他的護衛(wèi)少女,而少女也從未對他離棄。
直到戰(zhàn)爭進入尾聲,段思廉松了一口氣時,讓他最難以接受的事惰發(fā)生了。
阿昭趁亂拜見高智升,請求不擁段思廉為帝,放他從此自由。
高智升假意答應,并讓她以命相抵,之后自然會派人送段思廉出宮去過安定無憂的生活。
阿昭就那么信了,心甘情愿地拿命去換。
段思廉只知道阿昭單純,卻不知她為了讓他平安無事,幾乎天真到癡傻??粗麖匾闺y眠比她自己受了重傷還要難受,讓她失了方寸亂了理智,才想到去與高智升做交易。
秋風起,人歸去,唯余滿目瘡痍。
一切暫告段落后,宮中靜了,大事定了,卻沒人敢給段思廉看阿昭的尸骨。因為她的遭遇太過慘烈,讓人難以想象這個功夫過人的女子是怎么忍住一天一夜的鞭打卻沒有絲毫掙扎,在天明時刻欣慰地望著遠方撒手人寰的。
在段思廉帶著怒火的命令下,手下只拿給他了一件衣裳。是她走前穿的那件,也是他親自挑選送給她的那件。溫暖明媚的鵝黃色廣袖流仙裙如今已血跡斑斑,被鞭打得破破爛爛。
“漂亮嗎?”
莫名的話讓手下一愣,抬眼卻見段思廉眼眶通紅,捧著衣物苦笑。
“她穿著這裙子的樣子,漂亮嗎?”
手下只是代為轉交,并沒看過阿昭穿它,只能含糊回答,到最后整個宮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人知道段思廉抱著那件衣服悲傷了多少個日夜,只聽說他為這位名叫阿昭的女子在一處風景極好的地方立下了衣冠冢,碑上卻什么都沒有刻。
也許是因為他的身份不允許他刻下想要刻的字,也許是他不承認她已經死了,也許是其他。這個孤零零的十七歲少年一夜長大,他成了君王,在宣布即位時神情肅穆地看著眾人,此后在朝野中也再沒開顏過。
最是早春生暖意,卻上高樓薏涼心。
坐上大理皇位后,他甚至只娶了個正妻,連妾室也沒有。外人眼中,他獨寵皇后一人,卻不知阿昭不在了,她的情義卻成了他永遠不會掙脫的枷鎖,寧愿讓自己被深深折磨,無怨無悔。
段思廉在四十八歲時終于迎來了期盼已久的一天,在高氏蓄謀已久的逼迫下,他幾乎沒有多猶豫就將皇位傳給了兒子段廉義,自己則出家為僧,入了無為寺。
拋掉了害阿昭離開他的東西,他長長舒了口氣,心中卻不免失落。
一朝萬人敬仰,一朝袈裟傍身,而阿昭去往他只能遙望卻不可觸及的地方,已有三十一年之久了。
在那之后,他自稱廣德和尚,與人結伴云游四海,看遍了中原河山,替她完成了無數(shù)美好的心愿,最后回到大理。
修繕蘭若寺,弘揚佛法,返朝講佛……在外人看來他已是得道高僧,而阿昭的墳卻永遠立在他的心底不曾荒蕪。他盡力做著每一件事,仿若隱忍羞澀的她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已蒼老,但他的心從未變過。
那年在背后藏著找了整整半年的廣袖流仙裙的少年,那年抱著他讓他發(fā)誓好好活下去的少女,他們一直都在,從未老去……
公元1119年,段思廉無疾而終,享年八十二歲,建舍利塔于玉案山。
聽聞那座埋葬著一件廣袖流仙裙的墳,裙子的主人是某位段姓皇帝一生摯愛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