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歐天長

你賠我的手機

◆ 歐天長

1

穆風正和老鄉(xiāng)朱寶唉聲嘆氣地喝悶酒的時候，猛地手機像炸雷似的響了，把穆風嚇了一大跳，手機在桌子上一邊叫著一邊震動著。這已是穆風的老婆打來的第五個電話了，但他一直沒有接，聽任手機在那里亂叫亂震。他知道他老婆打電話肯定沒有其他事，又要開口朝他要錢了。

不是穆風這個月不想給他老婆寄錢，實在是兜里沒有幾個錢了。上個月，穆風的手機貼膜生意還可以，足足掙了三千多元錢，寄給老婆二千元后，還剩了一千多元錢。穆風想想到這個城市已經這么長時間了，一直穿著那件皺巴巴的西裝，還從沒有買過一件像樣的衣服，他一咬牙就到商場花了五百多元買了一件夾克衫和一條褲子，一穿上它們，穆風感覺自己不再有窮酸相了，幾乎和城里人沒有什么區(qū)別了。穆風還想如果下個月再掙到錢，他還想添一雙新皮鞋，以前穿的那雙皮鞋鞋底已經快要被磨穿了，下雨天走在路上，水都會滲進去，弄得鞋子、襪子濕漉漉的。但穆風的希望還是落空了，因為這個月他根本出不了攤，戴著大檐帽的城管天天都在街上守著呢！

朱寶和穆風是一個村的人，兩家離得很近，中間只隔一個藕塘，當藕葉還未長滿塘的時候，穆風站在家門口就能看見朱寶的一舉一動。朱寶也是做手機貼膜生意的，但要比穆風早出來一年多。當初穆風學做手機貼膜生意還是朱寶教的。朱寶先帶穆風到義烏進貨，了解各個型號的手機常用貼膜的價錢，然后再手把手地教穆風怎么貼膜，有了這層關系，穆風平時都稱朱寶為師傅，師傅長師傅短的，雖然在年齡上穆風還比朱寶大兩歲呢，但朱寶也不客氣，對穆風叫他師傅從未提過意見。

穆風的酒量比不上朱寶，幾杯酒剛下肚，穆風的臉就紅了，紅得像燒熟的大蝦。一陣風吹來，穆風忍不住打了個酒嗝。想想以后兩個月沒有一分錢進賬，穆風有點生氣地對朱寶說，媽的，兩個月不讓出攤，咱們這日子怎么過呀？師傅，你說咋辦呢？朱寶白了穆風一眼，抬高聲調說，還能咋辦，在家待著唄，難不成你和那些城管打架去。穆風朝嘴里扔了一?；ㄉ祝t眼說，媽的，我就不信老子有手有腳的能餓死，哼，不行，我得想個法子掙錢去！不然的話，這個月一家老小就要斷頓了。朱寶輕蔑地笑了一聲，好呀，我倒要看看你有啥能耐？如果你能找到發(fā)財的路，我就跟著你走，我反過來叫你師傅，行嗎？

這句話頓時把穆風嗆得說不出話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看朱寶，嘴巴微微地張開著，像是有話要反駁似的，但過了好一會兒，還是閉上了。

朱寶這時也不說話了，只顧埋頭吃菜喝酒，仿佛他的對面坐著一個陌生人似的。沒人說話了，房間也并不安靜，除了一臺老式電扇在頭頂上轉動著，發(fā)出吱吱呀呀的聲音，還有就是那臺朱寶從垃圾堆旁撿回來的十七寸彩色電視機正在播放著新聞。圖像倒是清晰的，只是播音員原本字正腔圓的聲音經電視機那兩只破喇叭放出來，感覺怪怪的，像一個牙齒落光的老太婆在訴說她年輕時候的不幸遭遇。穆風早就建議朱寶換一臺新的，但朱寶不同意，他說能看清楚聽懂意思就行了，何必花那個冤枉錢呢！

他們倆突然都不說話，喝酒的氣氛就有點尷尬了，為了緩解這種緊張氣氛，兩人都不約而同扭頭去看電視了，一邊看電視一邊端起酒杯慢慢地抿酒。

看著看著，突然有一條社會新聞一下子吸引住了穆風。原來，是一個年輕的女孩邊走路邊打手機，一個中年婦女迎面走過來，不一小心撞了年輕女孩一下。女孩一驚，手一松，那只蘋果手機就掉在了地上，屏幕頓時碎成了蜘蛛網狀。女孩拉住中年婦女要讓她賠，但中年婦女堅持不肯賠，說她只是輕輕地撞了她一下，力量又不大，之所以手機掉在地上，是因為她自己手滑沒拿穩(wěn)，跟她沒有一點關系，兩人就鬧到了法庭上……

還沒等看完這條新聞，穆風就撲哧一下笑了，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因為就在那一刻，一個大膽的想法像一只在草叢里潛伏多時的野兔陡然躥上穆風的心頭。

2

這種事當初朱寶是不太情愿干的，總覺得有點不靠譜，萬一被別人識破了，恐怕得進派出所過夜了。但他架不住穆風天天在耳邊扇小扇子，說什么我們就做兩個月，兩個月能出攤了我們就金盆洗手了。穆風還拍著胸脯對朱寶說，怕什么怕，出了事情由我擔著，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見穆風這么表態(tài)，朱寶勉勉強強點頭同意了。

吃過晚飯，穆風和朱寶就鎖上門出去了。走在路上，朱寶顫著聲音對穆風說，我有點，有點緊張，不會被人發(fā)現吧。穆風忙拍拍他的肩頭說，師傅，不要緊張，只要我們表演得逼真，別人是發(fā)現不了的。聽穆風這么說，朱寶的心才稍稍平靜了一點。

到了一處燈光暗淡的路段，穆風和朱寶停了下來，穆風掏了一支煙遞給朱寶，他們邊抽煙邊像獵手觀察獵物似的四處張望著。這個地方是穆風選的，路燈有點暗，旁邊還有家化工廠，晚上從此經過的有不少是下班的女工。

遠遠地看見，有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正迎面走過來，穆風馬上扔掉了香煙，并用腳在地上踩了兩下。穆風對朱寶說，來了，你不要害怕，配合我就好了。朱寶也把香煙扔了，還輕輕地搓了搓手，像是冬天取暖似的。

兩個人肩并肩地往前走，慢慢地朝那個“紅連衣裙”靠近，一邊走一邊還說著話，有時還發(fā)出一兩聲開心的笑，看上去兩個人正在很愉快地交談。

快走近那個“紅連衣裙”時，穆風從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機，并緊緊地抓在了左手上。穆風的這個動作，朱寶也很清楚地看見了，他嘴角暗暗地笑了一下，這只蘋果手機下午他拿出來玩過，是穆風從二手機市場淘來的，屏幕已經被穆風事先摔壞了，再加上是晚上，恐怕就是神仙也分不出手機是新是舊了。

與“紅連衣裙”交錯的瞬間，穆風突然朝左邊移了一小步，左手正好與“紅連衣裙”的右臂碰了一下，手中的手機就順勢“不小心”地掉在了地下，穆風馬上驚叫了一聲：哎呀，我的手機！朱寶立刻從旁邊跑過來，彎腰把手機撿起來遞到了穆風的手上，借著燈光，只見手機的屏幕上有很多條蛛網狀的裂紋?？吹阶约喊褎e人的手機撞壞了，“紅連衣裙”的臉嚇得變了色，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穆風故意皺著眉頭說，我這個手機剛買不到一個月，沒有想到就這樣摔壞了，真是倒霉呀！朱寶馬上在邊上幫腔說，摔得這么厲害，修一修要花不少錢呢，聽說一塊蘋果手機的屏幕換一換至少要二千元。

兩個人說完，都將目光齊刷刷地盯住“紅連衣裙”?！凹t連衣裙”見狀，漲紅著臉說，真的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錯，我愿意賠給你們。說完，她就從包里掏出一疊錢，從中數出了2000元錢，遞到了穆風的面前，說，今天我剛發(fā)了工資，手頭正好有錢，這就算是我的賠償吧！你們看夠不夠？見錢馬上就要到手了，穆風興奮得不得了，但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這個錢，故作大方地說，唉，算了算了，姑娘，怎么好意思要你錢呢？“紅連衣裙”把錢朝穆風的懷里塞，邊塞邊說，你們不要錢，我才不好意思呀，是我給你們造成了損失，就應該賠償。

朱寶這時看了穆風一眼，穆風知道朱寶是在提醒自己該收場了，再演下去就演得有點過頭了，反而會引起別人的懷疑。穆風先是呵呵地笑了兩聲，接著用手撓了撓腦袋說，沒有想到這么巧，一摔就摔壞了，真的不好意思，姑娘讓你破財了，我明天早上就向總經理請假去修手機。說著就把那2000元錢揣在了口袋里。

朱寶聽穆風說總經理三個字，一直想笑，但還是忍住了，他知道一笑就會露陷，搞手機貼膜的還有什么總經理，真是笑掉了大牙了，他覺得穆風演技真好，不去當演員真是可惜了。

3

沒有想到，這個錢這么好掙，只是做了幾個動作，演了幾句臺詞，2000元錢就輕松地進賬了。朱寶和穆風兩個人欣喜若狂，馬上跑到一家小餐館，點了好幾個菜，還叫了一瓶一百八十元的瀘州窖酒。這種白酒在他們眼里是高檔酒，以前從來不舍得喝，覺得價錢太貴了，今天不一樣了，這個錢不是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像是從天上掉下來了，即使花了也不心疼。

他們一邊喝酒一邊悄悄地講著今天的感受。朱寶豎起大拇指對穆風說，你的演技太捧了，把人家糊弄得暈頭轉向。穆風夸獎朱寶關鍵時刻頭腦清醒得很，幫腔也幫得很得體很到位，看不出有一點兒的破綻。兩個人相互吹捧完就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一會兒工夫，一瓶酒就見了底。

回到住處，兩個人把剩下的錢給分了，穆風得了大頭，1000元，朱寶得了小頭，600元。朱寶說穆風是戲里的主角，臺詞多，戲份多，應該多得一點，他少拿一點也是公平的。

兩個人躺在床上那股興奮勁兒還是沒減，嘰嘰呱呱地說個不停。穆風說如果每天能干成一票，他媽的，比擺攤子還要掙錢，我們索性以后就不要擺攤子了，擺攤子又掙不了幾個錢，還要每天看城管的臉色吃飯，看見城管了就像看見了閻王似的，逃都來不及。朱寶立刻附和著說，哎，是呀，擺攤子風里來雨里去，一天下來也掙不了幾個錢，哪像那些城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吃香的喝辣的，下輩子，我也要去做城管，專門去管那些擺攤的。穆風冷冷地笑了兩聲，說，你省省吧，城管兩個字你怕都不會寫吧！還想去做城管，別做夢了！明天還是繼續(xù)跟著我干活吧，我保證你的收入不會比城管差。朱寶調皮地說了一句，遵命，師傅。穆風聽朱寶突然叫師傅猛地愣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呵呵地笑著。

第二天晚上，在同一個路段穆風和朱寶又故伎重演，成功騙取了一個中年婦女2500元。事后穆風分了1500元，朱寶分了1000元。第三天一早，穆風就到郵局把2000元寄給了老家的老婆.穆風寄完錢，心情高興極了，他一邊走路一邊還哼起了家鄉(xiāng)小調。

當天晚上穆風和朱寶也沒閑著，又去了同一地方，但這次卻栽在了一個不識蘋果手機的中午婦女的手里。一切都是按照前兩次的方法做的，由穆風主導，朱寶幫腔。剛說到換一下蘋果手機屏幕至少二千元時，那個中年婦女就突然發(fā)飚了，吼道，什么蘋果手機，我聽都沒聽過，哪有這么貴的手機，換一個屏幕要二千多元，我上次手機換個屏幕只花了六十五元，你們是在訛人吧？不行，這件事你們要給我說清楚。穆風和朱寶剛要給中年婦女解釋為什么蘋果手機這么貴時，那位已經撥了“110”， 穆風和朱寶見她叫了警察，想腳底抹油一溜了之，但那位中年婦女卻死死地拽住了他倆，想逃都逃不掉，她一邊拽著還一邊大叫，快來人哪，抓騙子呀！周圍的人聽見叫聲，很快地就圍了過來。

不一會兒，警察開著警車過來了，把他們三個人帶到了派出所。辦案民警調取了事發(fā)路段的監(jiān)控視頻，可以明顯地看見中年婦女走過來時離穆風有將近一尺的距離，是穆風故意湊上去撞人家的，丟手機的動作也不自然，有故意為之的痕跡。

警察又查看了那個手機，雖然手機表面摔成了蛛絲式的裂紋，但和真正手機摔下去形成的破裂不一樣，手機如果摔下去應該四周會有擦痕，而穆風的手機四周沒有擦痕，只有手機的頂部有點陳舊擦痕。警察再打開手機，卻發(fā)現卡槽里根本沒有SIM卡。警察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猛地一拍桌子，對穆風和朱寶厲聲呵斥道，你們倆膽子不小呀，一定騙了不少錢吧！一聽這話，穆風和朱寶頓時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在警察把穆風戴上手銬帶離的時候，他一抬頭，忽然看見剛才那位中午婦女正坐著旁邊的凳子上，翹著二郎腿，一臉得意開心的樣子。

穆風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無比懊悔地想，他媽的，沒想到自己會栽在一個“菜鳥”手里，真是命該絕呀！

專家點評（上海公安高等?？茖W校副教授 浦建興）：碰瓷，這是一種較為古老的街頭騙術。最初是指一些人在出售瓷器時暗做手腳，致使路過的人一碰就碎或者沒碰就碎，然后借以敲詐?！芭龃伞爆F象伴隨著社會發(fā)展而不斷流傳，不斷演化，前段時間有車與車、人與車的碰瓷。如今一些人竟把它當成了發(fā)家致富的“工作”，他們叫“專業(yè)碰瓷黨”。

其實，“專業(yè)碰瓷黨”并不一定很專業(yè)，現在新的碰瓷手段層出不窮，有專業(yè)的團伙作案，有不固定的兩三人合伙作案，也有松散的一兩個人或者兩三個人臨時起意作案的。不管人們碰到什么形式的碰瓷，只要涉及到錢財，一定要報警，特別是你認為對方肯定是碰瓷行為，第一時間就要報警。我們在層出不窮的碰瓷形式和手段面前，一定要保持冷靜和清醒，提高警惕性。

發(fā)稿編輯/浦建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