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生

北戴河的名字在中國可謂家喻戶曉，這個美麗的海濱小城因與政治的不解之緣而充滿了神秘色彩。

北戴河距離北京不到300公里，18公里長的海岸線曲折蜿蜒，海面清澈平穩(wěn)，沙灘潔凈綿軟，到處是天然浴場。這里夏無酷暑、冬無嚴寒，每年最高氣溫超過30攝氏度的天數(shù)平均只有7.6天。優(yōu)良的氣候條件、便捷的地理位置，使北戴河成為避暑的好地方。北戴河的歷史文化可以追溯到秦代，秦始皇東巡派人入海求仙時就曾住在北戴河；曹操更是在此留下了“東臨碣石，以觀滄?！钡奶煜旅?。但在中國古代重陸輕海觀念的影響下，即使畏懼酷暑的清朝皇室，也從未考慮過到海邊避暑。北戴河作為避暑度假區(qū)是從清末，伴隨著列強的侵略才開始的。

騎驢的仕女

1858年，英、法、俄、美等國強迫清政府簽訂《天津條約》，列強由此獲得了公使駐京的權(quán)利。1860年，《中法北京條約》第六款中又賦予法國傳教士在中國各省可以“租買田地、建造自便”的特權(quán)。西方人員在華日久，便利用特權(quán)四處尋找適合夏季避暑的地方。與游牧民族出身的清朝帝王選擇承德有所不同，歐美人開始把他們的海濱避暑之風傳到中國。

1878年，25歲的英國傳教士甘林來到中國，在天津、唐山等地傳教。當他來到北戴河海濱的時候，立刻被這個世外桃源般的海域所吸引。1895年，他租下聯(lián)峰山東峰雞冠山約400畝的土地，蓋起了兩棟別墅，雞冠山因此也被叫做甘林山。甘林的別墅是北戴河最早的西洋別墅之一。別墅建成之時，他請一些親朋好友前來“暖房”。當時一位英國女士在北戴河車站下車后騎驢到聯(lián)峰山下，因為天氣炎熱，就騎在驢背上休息了一會兒。她戴著白帽，左手控韁，右手擎?zhèn)悖T著驢在綠蔭下的樣子很是迷人。同行中一位擅長繪畫的人用水彩把她畫了下來，這幅畫后來被京奉鐵路的英國總工程師金達所得。金達在修建天津至山海關(guān)的津榆鐵路時也發(fā)現(xiàn)北戴河村南面不遠的海濱，風光秀麗，非常適合休閑避暑。以他在英國的經(jīng)驗，認定將來必有升值，便想在這里購地蓋房。但當時一般外國人沒有這種權(quán)利，他只好慫恿鐵路包工頭天津人楊季琳抓緊購地建房。楊季琳聽取了金達的意見，很快在北戴河海濱建了一座房屋，租賃給來這里避暑游玩的外國人住。這是外地人在海濱建的第一幢專門出租給外國人用的房屋。

金達將那幅《仕女騎驢圖》印制成京奉鐵路局的英文招貼廣告，每年夏季在火車站和外國人的居住地張貼，用以招攬中外人士到北戴河旅游。據(jù)說這是中國最早的旅游招貼畫。有了金達繪聲繪色的宣傳，幾年之后，在北戴河的海濱上，一棟棟別墅如雨后春筍般拔地而起。英、法、俄、美等外國人紛紛涌進，爭相圈占和搶購土地，北戴河成為西方殖民者的避暑樂園。

第一個中央休養(yǎng)區(qū)

抗日戰(zhàn)爭結(jié)束，國民黨接收北戴河，北平官員及一些富商大賈決定恢復北戴河作為避暑勝地，然而解放戰(zhàn)爭的隆隆炮聲，使多數(shù)官員不敢到此。1948年11月初遼沈戰(zhàn)役后，東北解放軍挺進山海關(guān)，到11月26日，北戴河終于“換了人間”，獲得解放。

北戴河解放的消息傳到中共中央所在地西柏坡，便引起了中央組織部的重視。中組部當時正考慮全國勝利后如何安置傷殘將士，顯然，北戴河是療養(yǎng)的好去處。于是中組部在北戴河選擇了風景最好的西山，對原有別墅進行接收或購買，組建了療養(yǎng)院。接著，全國工會系統(tǒng)也效仿蘇聯(lián)的做法，開始組織勞模到北戴河休養(yǎng)。1949年6月，身體欠佳的人民解放軍總司令朱德來到北戴河海濱，成為第一個來此休養(yǎng)的中央領(lǐng)導人，住在原鐵路賓館1號樓。此后，朱德幾乎每年都來北戴河休息療養(yǎng)，直到他逝世的前一年。他曾對其夫人康克清感慨地說：“這座山很理想，我死了若能放在這個山上是最好啦?！?950 年 8 月，又有李富春、楊尚昆、聶榮臻、黃敬等中央領(lǐng)導到北戴河海濱療養(yǎng)。

1950年初，經(jīng)時任政務院總理兼外交部部長周恩來親自選擇，批準在北戴河建設外交人員休養(yǎng)所。當年暑期，成立了“外交部駐北戴河聯(lián)絡組”，開始接待當時與我國建交的蘇聯(lián)、東歐等國的駐華使節(jié)。1952年，中組部療養(yǎng)院移交給中央辦公廳，改名為中直機關(guān)療養(yǎng)院，規(guī)定中直機關(guān)的干部一年有一周去北戴河休養(yǎng)的假期。北京的夏天十分悶熱，解放初期因條件所限，不僅沒有空調(diào)，甚至連風扇都少有。于是在1953年抗美援朝結(jié)束后，中央決定尋找夏季避暑辦公之地。據(jù)參與編寫北戴河地方志的朱桂新介紹：“北戴河海濱沙子質(zhì)量很好，海灘不是很陡峭，鯊魚也很少，中央一個考察小組曾考察了大連、青島等地，從環(huán)境、地址、路途等方面考慮，最后確定了北戴河作為中央領(lǐng)導辦公地點?！?另外，北戴河所留下大量現(xiàn)成的別墅也使領(lǐng)導人去避暑不用勞民傷財重新建設。

1953年，行政區(qū)劃上的“海濱區(qū)”易名為“北戴河區(qū)”。1954 年，中直療養(yǎng)院改名為中直干部休養(yǎng)所。

毛、鄧的初次北戴河之旅

雖然日后毛澤東非常喜歡北戴河，但在1954年之前他卻一直沒有來過。1950年2月，毛澤東在訪蘇歸來途中曾來到山海關(guān)。在長期戰(zhàn)亂的摧殘下，昔日的雄關(guān)已是殘破不堪，滿目瘡痍。據(jù)當時跟隨在毛澤東身邊的師哲回憶，解放之初無論毛澤東走到哪里，望著殘破的山河，經(jīng)常講的一句話是：“我們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此刻的毛澤東，望著破敗的“天下第一關(guān)”，可能也沒有了游山玩水的興致，他看了一下山海關(guān)，便匆匆登車回京，更沒有去相距不過十余公里的北戴河。

毛澤東初次來到北戴河，是在1954年的春天。1954年4月21日他考察秦皇島，出發(fā)的第一站又來到了山海關(guān)。毛澤東一下汽車望著已修整一新的“天下第一關(guān)”城樓，驚喜地說：“這兒變了！”當晚，毛澤東便住在北戴河的章家樓休息?？墒?，第一次到北戴河，或許是因為大海的濤聲太大，或是因為天氣較涼，長期被失眠困擾的毛澤東當夜并沒有休息好。第二天，毛澤東便告別北戴河海濱，前往唐山視察。

同樣喜歡在北戴河暢游的鄧小平，初次北戴河之旅也頗為倉促。1952年8月，鄧小平從西南局第一書記的任上調(diào)至政務院擔任副總理。剛來中央，工作千頭萬緒，加之周恩來總理出訪蘇聯(lián)，他要主持政務院的工作，整個夏天也無暇休息。1953年7月17日，鄧小平第一次來到北戴河便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墒?，那次鄧小平只待了兩周，就在毛澤東的電召下提前結(jié)束休養(yǎng)匆匆趕回了北京。原來，此時中央正在召開財經(jīng)工作會議，高崗、饒漱石抓住薄一波在“新稅制”中的一些問題，攻擊劉少奇、周恩來等人，致使會議開了兩個月，遲遲作不出結(jié)論。最后還是毛澤東出了個主意，要周恩來去“搬兵”，把陳云、鄧小平從北戴河請回來，讓他們參加會議。8月6日，鄧小平、陳云匆匆結(jié)束在北戴河的休假回京參加會議，并在會上講了話，使會議的氣氛緩和下來，因“新稅制”引起的黨內(nèi)風波也得以平息。

夏季辦公制度的形成

中共中央確定夏季在北戴河辦公，實際上帶有半休養(yǎng)半工作的性質(zhì)。1954年，秦皇島市設立了北戴河暑期工作委員會，下設暑期工作辦公室，簡稱“暑辦”，專職為中央領(lǐng)導服務。同年11月，國務院正式確定北戴河休養(yǎng)區(qū)的使用方針是為中央暑期辦公服務。夏季辦公制度確定后，中央辦公廳警衛(wèi)局專門組成暑期警衛(wèi)、服務班子，到北戴河工作。在當?shù)?，也有一個暑期工作班子，由國務院機關(guān)事務管理局負責。再加上警衛(wèi)師四團，共同負責黨和國家領(lǐng)導人駐地、浴場和外出活動的服務及警衛(wèi)工作。作為新中國的領(lǐng)導人，新中國成立之初毛澤東面臨著重整山河的緊張工作。1950年10月，志愿軍赴朝參戰(zhàn)后，毛澤東日夜關(guān)注朝鮮前線的情況，半個月間辦公、起居全在床上，睡眠極少。此外還有“三反五反”、土地改革等運動，這一段時間，毛一直投入到緊張的工作中。1953年朝鮮停戰(zhàn)的消息傳來，據(jù)衛(wèi)士長李銀橋回憶，毛澤東高興地在院內(nèi)清著嗓子唱了一曲京劇，接著說：“我們該脫軍裝了。我脫，你們也脫?！彼€回憶說：“從這一年始，毛澤東每年都要到海邊去一次。我們都了解他一個喜好，就是觀潮。每次觀潮胸脯都會合著潮水的節(jié)奏起伏。”

1954年夏天，毛澤東來到北戴河休養(yǎng)。出于常年的習慣，毛澤東不愛住洋樓，愿意住中式平房，卻又喜歡房間高大。因此中直療養(yǎng)院專門建了1號樓，實際上是一排平房。這年夏天毛澤東便住在這里，而且一住就不想走，直到9月天涼，其他中央首長都走了，他仍沒走，并堅持每天下海游泳。也就是在這一年，他寫下了那首著名的《浪淘沙·北戴河》。隨著毛澤東等中央領(lǐng)導的到來，此后的每年夏天，“一片汪洋都不見”、“白浪滔天”的北戴河便在中國政治史上有了特殊的地位而變得異常神秘。